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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香楼风波,禁足难束心 晏朝丰隆九 ...

  •   晏朝丰隆九年,春和景明,帝都南安大街两旁商铺连绵十里,绸缎庄、胭脂铺、食肆茶坊鳞次栉比,来往商旅马车络绎不绝。而这天香楼坐落在都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五层飞檐翘角,金漆招牌在夕阳余晖下流光溢彩。这座酒楼并非普通商户所有,传闻幕后主人与皇宫关系匪浅,因此此处不仅菜肴精美、歌舞绝伦,更是达官显贵谈天说地的去处,那些寻常茶楼听不到的宫闱秘事,在这天香楼中却时常有人敢提上一嘴。
      最顶层的包间里,熏香袅袅,紫檀木雕花圆桌上摆着水晶盘,盘中葡萄颗颗剔透,宛若玉珠。旁边是四碟精致点心,杏仁酥、桂花糕、玫瑰饼、蜜渍梅子,每一道都出自天香楼顶厨之手。窗棂半开,阵阵凊风裹挟着街市喧闹钻进来,与屋内的丝竹之声混在一处。
      霜音斜倚在软榻上,身着一袭青灰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玉带,长发以一根寻常木簪随意挽起。她本就生得极好,即便做这般寻常公子打扮,眉目间那份清丽脱俗仍是怎么也掩不住的。此刻她正拈起一颗葡萄往嘴里送,听身旁侍女嫣儿絮絮地说着话,眉眼弯弯地笑。
      “当今圣上宋旺年方三十三,登基九载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市井间处处皆是太平盛景,百姓提起帝王,无不交口称颂一句千古明君。
      只是朝堂安稳之下,后宫暗流从未停歇。
      帝后魏镜少年结发,魏氏乃是百年世家,前后出过六位皇后,根基盘根错节,当年圣上尚且是闲散皇子时,全靠魏氏一族倾全族之力扶持,才得以从诸皇子厮杀中夺得储君之位。可二人相伴十余载,膝下唯有一位嫡长公主,便是这大晏朝万千荣光集于一身的长公主。”说书人一拍叫板。
      "那可不是,我们公主大人可是这天地间除帝后外最尊贵的人。"嫣儿一边说,一边又剥了颗荔枝递到霜音唇边,嗓音里带着一贯的奉承劲儿,却又不让人觉得厌烦,反倒透着一股亲昵。
      霜音张口衔了荔枝,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道:"你这嘴啊,跟抹了蜜似的,小心哪天真把本公主给甜倒了哟。"
      霜音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闲散模样。她把玩着手中一颗葡萄,漫不经心道:"萧贵妃如何了?"
      嫣儿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陛下这几个月接连宿在萧贵妃的锦绣宫,几乎没断过。宫里头都传遍了,说贵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连皇后娘娘那儿陛下都少去了。"
      霜音的手指停在半空,那粒葡萄在指尖转了两圈,终究被放回了盘中。她轻轻哼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大堂里传来一阵嘈杂。
      她住口凝神去听,只听一个粗犷嗓门正高谈阔论,酒气隔着楼层都能嗅到几分:"……再怎么受宠,那也只是个公主!当今天下谁不知道萧氏贵妃最得陛下喜爱?听说宫里都传遍了,陛下接连去了锦绣宫几月有余,不曾断过。更何况贵妃膝下有一儿一女,三皇子天资聪颖,陛下亲口夸过好几次。说不定将来的太子之位……嘿嘿,到那时,一个公主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句句议论如同淬了冰的细针,狠狠扎进霜音心里。方才还清甜多汁的葡萄骤然变得寡淡无味,她嘴角的笑意尽数敛去,秀眉紧紧拧起,胸腔里一股无名怒火翻涌而上。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萧贵妃温婉却暗藏得意的眉眼,还有阳乐公主整日跟在贵妃身后,时不时在御花园、皇后宫殿前耀武扬威的模样,连带着三皇子故作温顺的眼神,都让她心底一阵憋闷颤抖。
      嫣儿脸色也变了,立时便要起身去呵斥,霜音却伸手拦住了她,只轻轻摇了摇头。她转头望向门外,果然,守在门外的阿七已经动了。
      一道黑衣身影立在廊下,腰间佩剑鞘纹暗沉,周身寒气逼人,正是皇后自幼指派给霜音的贴身护卫阿七。他耳力极佳,楼下闲人的闲谈一字不落听在耳中,本就紧绷的下颌线条冷硬几分,抬步便走到楼梯扶手旁,低沉狠厉的嗓音骤然压过楼下嘈杂。
      “尔等市井小民,也敢妄议皇家储嗣后宫?祸从口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便是给你们十颗头颅,也不够陛下降罪斩杀!”
      阿七常年随皇后暗卫历练,身上自带肃杀戾气,话音落下,整座天香楼一层大堂瞬间死寂。原本高谈阔论、喝茶听书的宾客纷纷噤声,人人垂头不敢抬眼。能来天香楼消费的非富即贵,一眼便能看出这黑衣护卫身份不凡,定是宫中权贵身边亲信,谁也不敢触霉头,方才议论的几人更是吓得缩起身子,恨不得就地隐匿。
      嫣儿推开包间的门,正巧看见阿七转身进来。阿七见了她,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低声道:"方才那些混账话,要不要属下去查查是谁家下人?"
      霜音摆摆手:"查什么查,这都城里头说闲话的还少么?堵了一个人的嘴,能堵得了一城人的嘴?"
      可霜音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看着楼下那些觥筹交错的面孔,忽然觉得这都城太大了,大到人人都可以躲在某一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她和母后的命运。
      压抑的寂静只持续片刻,酒楼掌柜连忙挥手示意舞姬乐姬登台,丝竹乐声骤然响起,喧闹歌舞声重新填满大堂,刻意冲淡方才的紧张气氛。
      屋内霜音听见外头没了争执,心头怒火却半点未曾消散,指尖无意识攥紧锦帕,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不多时,雅间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天香楼楼主阿妩缓步走入,一身红色锦裙,眉眼温润,与霜音自年少相识,是整个帝都为数不多知晓她偷偷出宫、还愿意替她遮掩的挚友阿妩。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明艳大气,一双凤眼微挑,顾盼间自有几分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洒脱利落。
      霜音转过身,见阿妩倚在门框上冲她挑眉,不由得被逗得一笑,方才那些阴霾暂时散了散:"好啊,你在里头偷喝我的酒还理直气壮的。"
      阿妩拉了她一把,将她拽回包间重新坐下,亲手给她斟了杯琥珀色的青梅酒,这才道:"外面那些人说的混账话,我都听见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天下人的嘴就是这样,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我没在意。"霜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微甜,带着青梅的酸香,入口倒是顺滑。她又喝了一口,忽然抬眸看向阿妩,"今日你可得补偿我。"
      阿妩失笑:"怎么又赖上我了?又不是我在楼下胡说八道。"
      "谁让这是你的地盘?你天香楼里出了这样的客人,害本公主听了满肚子火,你说你是不是该负责?"霜音眨眨眼,那股子狡黠劲儿又回来了,"今儿这顿你得给我免了。"

      阿妩伸手戳了她额头一下:"免就免,多大点事。今天就当给你压惊了,行了吧?"
      "就只有今天吗?"霜音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意味。
      阿妩被她看得无可奈何,叹口气道:"行行行,一个月,这个月你来天香楼的账单全免。你这小祖宗,我可真是怕了你了。"
      霜音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嫣儿在旁边看得直笑,连阿七站在门外瞧见主子这副得意的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勾。
      又闲坐了片刻,霜音起身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日出来本就冒了险,若是让父皇知道我禁足期间又偷跑出来,怕是要再加罚三个月。"
      她说着拍了拍身上那件青色锦袍的衣摆,这身装扮还是她从阿妩这里借来的,为的是出宫时不那么引人注目。阿七早已会意,默默走到前面去探路。嫣儿替霜音整了整衣领,主仆三人便从包间出来,沿着天香楼后门的暗梯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临别时阿妩追到楼梯口,拉住霜音的袖子低声道:"过两日新来了一批江南的舞姬,听说是苏州那边教坊司出来的,模样身段都不俗。等禁足解了,你来见识见识。"
      两人又说了几句玩笑话,霜音才带着嫣儿和阿七出了天香楼的后巷,拐入一条偏僻的窄街。阿七在前面引路,专挑人少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宫城的西北角门外。
      此处是皇城最不起眼的一道偏门,平日只有运送柴炭杂物的宫人进出。霜音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递与守门的侍卫,那侍卫见了令牌上头镌刻的纹样,立时躬身让开,连头都不敢抬。三人便悄无声息地进了宫。
      入了宫门,霜音并未径直往永安宫去,而是拐向一条夹在两座宫墙之间的小径。这条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行,两边的红墙上爬满了老藤,日光被高墙挡住大半,即便是正午也显得幽暗阴冷。据说早年间这条路曾出过几桩不干净的旧事,宫人们大多避之不及,久而久之便鲜少有人涉足。
      而这正是霜音看中这条路的缘由。她自幼爱偷溜出宫玩耍,这些年摸索出一条最安全也最隐蔽的出宫路线,这条无人问津的夹道便是关键所在。只要穿过这道夹道,便能从冷宫后墙翻出去,再绕过几处废园,便可直抵皇宫西北角门。旁人都嫌此处晦气,霜音却觉得方便极了。
      今日自然也一切顺利。她穿过夹道,又轻车熟路地绕了几处回廊,眼见永安宫的琉璃瓦顶已在望,不由松了口气。可就在她刚要加快脚步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几分温和,正是母后身边掌事宫女孙嬷嬷的嗓音:"公主毕竟还年幼,贪玩也是常事,指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娘娘且宽心,再等等便是。
      霜音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轻松一扫而光。
      "完蛋了。"她低声喃喃,"母后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现在才旁晚时分,往常这个时辰母后正在福禄宫中用晚膳或歇息,甚少到永安宫来。今日这般突然到访,必然是有缘由的。霜音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带着嫣儿和阿七绕向永安宫的后墙。
      后墙上有一处狗洞般的缺口,是霜音多年前让人悄悄凿出来的,用一丛茂密的蔷薇花遮掩着,旁人路过根本注意不到。她拎起袍摆蹲身钻过那洞口,轻车熟路地翻进后院的角门,又贴着墙根蹿到自己寝殿的窗下。那扇窗她出门前特地留了道缝,此刻一推便开,她翻身而入,动作利落得就是一只灵巧的猫。
      嫣儿和阿七则留在正门旁的夹道里等着,待霜音从屋内重新开门出来时,他们才若无其事地从夹道转出来,候在永安宫正门外的石阶下。
      霜音已经换了一身衣裙。那是一袭水蓝色织金丝绸长裙,裙摆上用金线和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蝴蝶兰,蝶翼栩栩如生,随着她走动时裙裾摇曳,仿佛真有蝴蝶在花丛间翩跹。腰封上缀着几颗拇指大的东珠,领口绣了一圈密密的缠枝莲纹,即便在宫灯映照下也泛着柔润的光泽。这条裙子是去年她生辰时母后亲手为她挑的料子、亲自画的花样,交与尚衣局赶制出来的,霜音一直珍爱非常。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永安宫正门,脸上已换了一副乖巧又带着些许心虚的笑模样。果然,门槛后不远处,皇后魏镜正端坐在正殿的紫檀圈椅上,身后立着孙嬷嬷和两名宫女。皇后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秀丽,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通身没有过多装饰,却衬得整个人格外温婉沉静。
      皇后看见女儿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一刻,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蓝色金绣裙上停了一瞬,眼底泛起一丝柔和,但开口时嗓音仍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审度的意味:"和儿,这是去哪里了?不是被你父皇罚了禁足么?"
      霜音快步上前,随即一把拉住皇后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后怕:"母后~您不知道,那日宫宴上萧贵妃当着满殿宗亲的面,话里话外暗示母后'久居中宫而无皇嗣,恐难服众心'。女儿一时气不过,便站起来驳了她几句,说她'贵妃再得宠也不过是妾,中宫威严岂容妄议'。"
      霜音说到这儿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愤怒与懊悔交织的复杂神色:"女儿知道自己不该在那般场合与贵妃争执,可她那话实在太诛心了。满殿的人都听着,女儿若是装聋作哑,日后宫里宫外谁还把母后放在眼里?父皇当场便沉了脸,说女儿'言行无状、有失公主体统',命女儿禁足永安宫思过一月。"
      皇后听了这番话,面上却没有太多意外之色,只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霜音的发顶:"那日的事,母后都听说了。你替母后出头的心意母后领了,可和儿你也要明白,萧贵妃是故意激你。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就是算准了你会沉不住气。你若忍了,她伤的是母后的颜面;你若发作,她便顺势让你父皇罚你。你怎么做都是她赢。"
      霜音将脸埋在母后手心里,闷声道:"女儿知道她是故意的。可知道归知道,当时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母后,我不怕被禁足,可我怕她以后再拿这些话来伤您。"
      皇后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母后知道你心疼母后。这事已经过去了,你父皇罚也罚了,禁足的日子也快到了。往后长些记性,别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霜音抬起脸来,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女儿记住了。"
      皇后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目光温柔而复杂:"你性子像母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可这深宫里头,有时候最要命的不是沙子,是你看不见的暗箭。明白么?"
      霜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郑重地"嗯"了一声。
      皇后看着她这副难得服软的模样,心头那点愠怒也散了大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明白就好。母后不拦着你玩闹,只是这后宫中处处都是眼睛,万事需得谨慎,不可让人留下把柄。你毕竟是长公主,多少人盯着你看呢。"
      "知道啦知道啦,"霜音见母后语气松动,立刻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笑嘻嘻地挽着皇后往膳桌旁走,"这不是有母后您护着我嘛。母后还没用晚膳吧?嫣儿,快去吩咐小厨房做几道母后爱吃的菜,那道桂花糖藕一定要做,还有银鱼羹……"
      嫣儿应声去了。霜音扶着皇后坐下,又亲手替她斟了杯温茶,殷勤得不得了。皇后被她哄得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孩子,也就是仗着母后宠你。"
      两人正说着话,霜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母后,您今日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皇后端着茶盏沉吟片刻,道:"确有一件事。三日后,武将霍家霍无屈要从边境回来了。他此番北征大捷,连克敌军十二城,你父皇龙心大悦,已经下旨要举国同庆一日,为他接风洗尘。届时宫中设大宴,百官与宗亲皆要列席。"
      霜音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听明白"举国同庆"四个字时,眼睛倏地亮了:"举国同庆?那岂不是全宫上下都要去参加宴会?那我……我是不是就不算禁足了?"
      皇后看着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你父皇的旨意是'举国同庆',自然包括宫中诸人。你这禁足令,大抵到那日便自动解了。"
      "太好了!"霜音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高兴得几乎要转圈,"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永安宫了!闷在这儿,我都要长蘑菇了!"
      "你安静些。"皇后拉着她重新坐下,又好气又好笑,"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些,沉吟片刻后试探着道:"和儿,你可知道这霍无屈是何等人物?"
      霜音咬了一口蜜枣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武将嘛,打了胜仗的大将军呗。年纪轻轻手握重兵,跟女儿有什么关系?"
      皇后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声音淡淡的:"霍无屈此番回京,带的不是他一人的功勋,是北境八十万大军的威势。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朝中自有人去攀附,也自有人去忌惮。你父皇虽然高兴,可这份高兴里有多少是真的欢喜、有多少是做给旁人看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霜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听懂了母后话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一个手握重兵的年轻将领从边关凯旋,皇帝当然要重重封赏,可这份风光背后藏着多少猜忌和权衡,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她把桂花糕咽下去,伸手接过嫣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认真了几分:"母后是怕有人在霍无屈身上做文章?"
      皇后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霍无屈无妻无子无党羽,皇帝用他也放心、忌他也容易。他回来这一趟,京城的水势必要搅动一番。母后只是提醒你——这些日子你在外头走动的时候,管好自己的嘴,别去碰跟霍家有关的任何话题。"
      霜音点了点头,心里将母后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了。她虽然爱玩闹,但也分得清轻重。霍无屈这样的人物归来,朝堂上不知多少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一个长公主若被人拿住什么把柄跟霍家扯上关系,对母后、对自己都没有好处。
      "女儿知道了。"她正色道,"霍大将军回京,跟他有关的人和事,女儿一个字都不沾。母后放心。"
      皇后见她这样郑重,反而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行了,也不用草木皆兵。你只要心里有数便好。来,再吃块桂花糕。"
      霜音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她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方才那些凝重的念头仿佛都随着这一口甜散了开去。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起身回福禄宫去了。霜音送她到永安宫门口,看着母后的辇轿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脸上那副天真无忧的神情才慢慢收了起来。
      她转身走回寝殿,屏退了左右,只留嫣儿在跟前伺候。嫣儿伺候她卸了钗环、散了长发,又端了热水来让她净面。霜音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明丽的面孔,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色。
      嫣儿一边替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问:"公主,您在想什么?"
      霜音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才低低地开口:"嫣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长大了?"
      嫣儿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柔声道:"公主何必着急长大呢?您还小呢。"
      "不小了。"霜音伸手拨了拨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都城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霍大将军回京,各方势力都要动一动。我若还是只会撒娇玩闹的小女孩,只怕到时候连母后都护不住。"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裹着御花园里晚香玉的甜香涌入殿内,远处宫灯如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柔的暖光。霜音仰头望了望天幕上那轮初升的月亮,忽然笑道:"嫣儿,你说得对。还有两天就自由了。到时候我们出去好好逛逛。"
      嫣儿见她心情转好,也跟着笑起来:"那奴婢可得好好想想去哪家铺子。"
      "南安路那个夜市,你说得我好奇得很。还有天香楼,阿妩说新来了舞姬,我也要去看看。对了,阿七说南城巷口那家烧鸡味道一绝,我们半夜去尝尝……"霜音掰着手指数着,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几分雀跃。
      嫣儿笑着应和,一边替她铺好了被褥。霜音躺进锦被中,阖上眼时,唇边还挂着一丝笑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根弦,从今日在天香楼听见那些议论开始,就已经悄然绷紧了。
      她终究不能永远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这深宫之中,若不学会自己长出爪牙,迟早会被更凶狠的猛兽撕碎。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永安宫的琉璃瓦上。暮春的夜风吹过御苑,卷起一地落花,无声无息地飘向宫墙深处。
      次日清晨,霜音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嫣儿端了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又替她挑了件藕粉对襟襦裙换上。霜音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今日气色尚好,便懒洋洋地拖着步子去了殿后的小花园。
      永安宫后有一处不大却精致玲珑的园子,是霜音最喜欢待的地方。皇后当年为了给女儿一处清净天地,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栽了各色花卉草木,经年累月打理下来,这园中四季皆有景致。暮春时节海棠谢了大半,枝叶却蓊蓊郁郁,浓绿的树荫将园子笼得清凉幽静。几丛蓝色绣球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的蓝拥在青石小径两旁,像落了满地的云朵。廊下那架紫藤也垂着串串浅蓝的花穗,风过时便轻轻摇荡,香气清甜。
      园子深处还有一个不大的小池塘,水面上浮着几朵睡莲,花瓣也是淡淡的蓝紫色,边上立着一尊小巧的太湖石,苔痕斑驳。廊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霜音出宫时从市井淘来的,铜片薄薄的,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廊下正中央架着一副秋千,秋千架是去年霜音缠着父皇命工匠用紫檀木打的,藤编的座椅上缠了一层水蓝色的软绸,坐上去软和舒适。霜音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身子轻轻晃了晃,朝跟在身后的阿七招了招手:"阿七,来推我。"
      阿七沉默地上前,手掌稳而轻地抵在秋千椅背的横梁上,缓缓推了出去。秋千徐徐荡起来,霜音的长发和裙摆在风里轻轻翻飞。她的视线越过园中那片蓝色的花海,越过宫墙的飞檐翘角,望见远处都城里鳞次栉比的屋舍和街道,不由得眯着眼笑了起来。
      嫣儿端了一碟新切好的甜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笑道:"公主这些花可真会长,今年开得比去年还旺。昨儿个奴婢瞧着那几株蓝绣球,团团都是花,压得枝子都弯了。"
      霜音荡到高处时回头看了一眼园中那片浓郁的蓝,眉眼弯弯的:"那是我母后挑的种,能不旺么?等过两日我让阿七再去城南花市淘几株蓝色的鸢尾来,栽在池塘边上,跟睡莲刚好配一对。"
      风铃在檐下叮咚作响,混着秋千吱呀的轻响。春光从新绿的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了满地的碎金。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没有宫闱的算计和硝烟,只有花香、风铃、秋千,和一个暂时卸下全部心防、笑得无忧无虑的少女。
      园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一个又娇又脆的声音隔着花墙清晰地飘进来:"去给我抓蝴蝶!那蝴蝶怎么飞得这样快!"
      紧接着是宫女慌乱的脚步声和劝慰声:"二公主您慢些跑,当心摔着!"
      霜音在秋千上挑了挑眉,那原本悠然的神色顿时多了几分不耐。阳乐来了。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比她小两岁,正是萧贵妃的掌上明珠。这丫头自幼被萧贵妃娇惯着长大,性子刁蛮任性,偏又没什么城府,凡事都写在脸上。她最是看不惯霜音受宠,隔三差五便要找些由头来霜音跟前晃一晃,说几句酸话刺一刺。
      果然,那阵喧嚷声渐渐近了。霜音从秋千上跳下来,站定了看向花墙的月洞门处。片刻后,一个穿着绯红宫装的少女连蹦带跳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气喘吁吁的宫女。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圆脸杏眼,倒也算得上娇俏可爱,只是眉宇间那股骄横之气太盛,硬生生折损了几分灵动。
      阳乐一进园子便看见了霜音,脚步顿了一顿,随即故意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捂住嘴道:"怎么到了这晦气地方来了?"
      她身后的宫女乐儿连忙小声道:"公主,咱们刚才是追蝴蝶追过来的,要不……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阳乐却像没听见似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打量着霜音,越看那眼神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她故意提高了嗓门,像是在跟身后的宫女说话,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灌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说今儿怎么出门时右眼皮老跳呢,原来是会遇着某些人。唉,有些人啊,不知道天高地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禁了足还不安分。可别到时候禁足刚解了没两天,又惹出什么乱子来,再被关回去才好笑呢。"
      霜音站在秋千架旁,双手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嫣儿站在她身后,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四个字:"小人得志。"
      阳乐见霜音不搭腔,仿佛更来劲了,迈着步子往这边走了两步,笑嘻嘻地道:"大姐姐怎么不说话呀?不会是还在为宫宴那事生气吧?哎哟,我母妃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皇后娘娘多年无皇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大姐姐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是拍桌子又是骂人的么?大姐姐那架势可把满殿的人都吓坏了。"
      她歪着头打量霜音,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父皇罚你禁足,是让你长记性呢。后宫里头什么时候轮到公主来论中宫之位了?也就是大姐姐仗着父皇宠你才禁足了一个月也不知收敛。"
      霜音坐在秋千上,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听她说完。阳乐这张嘴从来吐不出象牙,她早就习惯了。只是那几句话又勾起了当日宫宴上的画面——萧贵妃端着酒杯笑得温婉,语调却是淬了毒的:"皇后娘娘执掌中宫多年,只是膝下无皇子,臣妾每每想起都替娘娘觉得惋惜。这后位之上若是后继无人,满朝文武也不安心啊。"
      霜音当时听了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了。她知道萧贵妃是故意的,在那么多宗亲命妇面前说这种话,就是在当众削母后的脸面。她站起来时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等反应过来,满殿的人都在看她,连父皇都沉了脸。
      可她并不后悔。那句话她愿意再说一百遍——贵妃再得宠也是妾,中宫威严不容妄议。
      霜音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对阳乐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妹妹今日的话说完了?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这园子小,容不下妹妹这么大阵仗。对了,妹妹下次若还想摘花,记得先问过花匠哪一株能摘哪一株不能摘,别又跟上次似的,折了父皇打算送去太后宫中祝寿的那几株御赐牡丹,最后还要怪到旁人头上。"

      阳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件事是她的痛处——她以为那是寻常花圃里的花,连根拔了好几株拿去编花环,结果被父皇好一顿训斥。霜音偏挑这事来刺她,气得她跺了跺脚:"你……你少拿那件事说嘴!那次是花匠没跟我说清楚!"
      "那就去找花匠说去,别在我这儿嚷嚷。"霜音转身往廊下走,吩咐嫣儿,"把甜瓜端过来,我渴了。"
      阳乐站在原地气鼓鼓地瞪了她的背影好几眼,见霜音完全不理她,最终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带着宫女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噔噔噔地远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嫣儿将甜瓜递到霜音手边,低声道:"公主,二公主这回可气得不轻。"
      霜音咬了一口甜瓜,漫不经心地道:"她哪天不气?由她去。"
      园子里重归安静。嫣儿这才把憋了半天的话吐出来:"这二公主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也敢张口就来,真当这后宫是她萧家开的了?"
      霜音却难得没有跟着附和。——她忽然想起母后昨夜说的话。萧贵妃能在宫宴上当众拿"中宫无皇子"来刺母后的心,说明她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如今三皇子日渐长大,萧家的气焰只会越来越盛,母后在后宫的路也会越来越难走。
      她站在秋千架旁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脚边那簇蓝色的绣球花出神。花朵繁密而安静地拥在一起,颜色沉沉的蓝,像极了她此刻心里涌动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忧思。
      "公主?"嫣儿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霜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开,脸上重新浮起惯常的轻松笑意:"没事。我就是在想——后日那场接风宴我该穿什么。禁足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能出去见人了,可不能让人比下去。"
      嫣儿见她转得快,也跟着笑了:"奴婢早就替公主想好啦。那件绯红织金鸾鸟朝凤裙,加上前几日尚衣局新送来的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保管叫满殿的人移不开眼。"
      霜音被她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掰着手指算:"绯红的裙,赤金的头面,再搭那双珍珠绣鞋……差不多了。走,陪我去试试。"

      她转身往殿内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对阿七道:"阿七,你把秋千上的软绸收一收,晚间怕要落雨。"
      阿七沉默地点头,转身去收拾。霜音看着他那副永远不多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殿中。
      苑中海棠枝叶婆娑,碧桃树间漏下碎金般的日光。墙外似乎又有宫人路过的脚步声,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停下来吵闹。
      永安宫的小花园里,只剩下檐下风铃偶尔叮咚作响,和着一两声鸟鸣。
      而霜音走进殿内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背对着窗外的春光,低声对身旁的嫣儿道:"嫣儿,后日宴席上,你替我把萧贵妃那边所有人的动静都看仔细了。她说什么、做什么、跟谁说话,我都要知道。
      嫣儿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霜音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弯起嘴角,脚步轻快地往内室走去,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沉静从未发生过。两天后她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永安宫了,这都城的风要往哪个方向吹,她得自己去看清楚。
      而在那秋千吱呀和风铃叮咚的声音之外,皇宫深处,无数眼睛正望着同一片天空,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事。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倾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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