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因为我在追你 他们两个走 ...
-
他们两个走出政务中心大门的时候,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鹅黄色羽绒服的若若正蹲在路边的雪堆旁边,用一根小树枝在雪面上划来划去。齐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若若的书包和保温杯,看见必颉和余渊若一起走出来,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妙了一下。
"爸爸!"若若看见必颉就扔了树枝跑过来,"齐叔叔说今天你开会,让我在这里等你!叔叔也在!"他又转向余渊若,直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叔叔你也下班了!一起回去吗?"
余渊若低头看着挂在腿上的那颗小蛋黄,垂着的睫毛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细碎的白。他弯腰把若若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然后看了必颉一眼。
"走吧。"必颉伸手接过了齐陵递来的保温杯和书包,对齐陵点了一下头。齐陵回了他一个"你俩终于和好了"的眼神,然后转身走了,步伐里带着一种"我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的知情识趣。
三个人顺着积雪的人行道往回走。若若被余渊若抱着,小脑袋趴在他肩上,开始汇报今天在寒假班干了什么——画了一张新的画,那只长八条腿的猫又被他改成了十二条腿,老师说"若若你真的很有想象力"。"什么叫想象力?"若若问。
"就是你想出来的东西,别人还没想到过。"余渊若说。
"那我想要大雪人!"若若立刻说,"很大的那种,比爸爸还高!"
必颉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要怎么堆?雪不够。"
若若想了想:"那就等雪再下大一点。"
余渊若偏头看了一眼必颉,两人隔着若若的头顶交换了一个目光。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浅很淡的温度,像冬天壁炉里细小的火苗,算不上温暖如春,但确确实实地亮着。若若在他们中间毫无察觉地继续规划着他的大雪人,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在雪地上方画着圈。
到了公寓楼下,必颉从余渊若怀里接过若若,让小家伙自己抱着书包跑上楼。他自己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正准备转身离开的余渊若。
"上来坐一会儿吧。"他说,"玄水夫人前两天给了些新做的汤,我热一下很快。"
余渊若看着他。冬日的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成一整片灰蓝,他的轮廓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最近留我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必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余渊若。"是。"他说,"因为我在追你。"
余渊若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他站在暮色里,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青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碰了一下,表面的平静出现了几秒的裂纹。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转身走。
"你之前不理我的时候,我不怪你。"必颉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落在这段安静的空气里,"但我不想再那样了。"
余渊若站了很久。暮色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染成一层深灰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雪地的反光在睫毛下方投出两小片阴影。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以前躲了我那么多次,现在想追就追了?"
"我以前躲你是因为我笨。"必颉说,"现在我想明白了。"
余渊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审视的光,混着一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松动。"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你对我来说不是'可以躲开的人'。"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余渊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他看了必颉最后一眼,然后侧过身往楼道里迈了一步。
"汤要热多久?"他说。
必颉跟在他身后上了楼。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余渊若在楼梯转角处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墙壁——那个动作跟他记忆里若木走这条路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因为这一眼而稳当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若若已经自己脱了外套在茶几上摆画具了。看见余渊若进门,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好像又不太意外——最近叔叔来家里的频率确实比之前高了,而且爸爸每次留他的时候,若若都在旁边竖着小耳朵听。
"叔叔!你来看我新画的这个!"若若已经展开了一张新的画纸,上面画了一个比房子还大的雪人,雪人旁边站着三个火柴人,一高一矮一个中等,手牵着手。
余渊若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张画。他的手指在画纸上"三个火柴人牵着的手"那一小段轻轻抚过,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头顶。"画得很好。"
必颉在厨房里热汤。隔着开放式的台面,他能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若若趴在茶几上翻找更多的画笔,余渊若坐在沙发边缘弯着腰帮他捡掉在地上的彩色笔帽。冬夜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小片小片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
他把汤倒进碗里的时候,余光瞥见余渊若在捡起最后一个笔帽时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捏着那个小笔帽,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他又恢复常态,把笔帽递还给若若。
必颉端着汤走出来的脚步加快了半拍。他把汤碗放在茶几上,在余渊若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余渊若正在帮若若整理画纸,闻言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很短很淡的困惑,像水面上刚泛起的涟漪还没散开。"没什么。刚才有一瞬间后脑勺那根筋跳了一下,比之前重。"
"疼吗?"
"不疼。就是……像有人从背后叫了我一声。"
必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有人从背后叫了他一声——那是若木的印记在进一步松动,某些本该属于"若木"的东西正在从被封锁的深处一点点渗出来,渗进余渊若的意识里。
"不舒服就告诉我。"他说。
余渊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我后脑勺的这根筋"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余渊若走后,若若趴在被窝里问必颉:"爸爸,叔叔是不是今天比之前开心一点了?"
必颉正在帮他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你觉得他开心了?"
"嗯。"若若把小半张脸埋进被子底下,"他今天摸若若头的时候,手指是暖的。之前都是凉的。"
必颉看着被子里那双露出来的淡金色眼睛,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额头。"睡吧。"
若若"嗯"了一声闭上了眼。腓腓从床脚跳上来蜷好,尾巴扫了扫若若的鼻尖,小家伙很快就呼吸绵长起来,陷入了安稳的睡梦。
必颉关了大灯留了夜灯,走到客厅窗边站定。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薄地积了一层在窗台上。他看着夜色中那些缓缓飘落的白色颗粒,后背上的暗伤此刻是温热的。安安静静的,持续地,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小灯。
第三天晚上,余渊若发来了一条消息。文字比平时短:"我今天下午有一段时间,忽然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大概十秒左右,然后就恢复了。"
必颉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夜的冷风灌进衣领。他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呼吸稳下来,才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十秒而已,可能是太累了。你这几天注意休息。"
余渊若回了一个"嗯"字。那个字看起来很平常,但必颉知道——一个从不会记错自己名字的人,忽然有十秒想不起自己叫什么,那十秒里涌进他意识的东西,是属于"若木"的记忆碎片。
共振在加速。
第二件事发生在专项组工作的第九天。那天下午,必颉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是齐陵打来的。齐陵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紧张一些,像是刚经历过什么不太寻常的事。
"必颉,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你来我家一趟吧。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关于若若的。"
必颉到齐陵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齐陵的公寓里开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泡着两杯茶。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看见必颉来了之后示意他坐下。齐陵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是惊慌,更像是一种"刚发现了一件需要告诉你的事"的审慎。
"今天下午若若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齐陵说,"他在跟树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说'他来了吗?谁来了?是你吗?'"
必颉的眉心微微收拢。
齐陵喝了口茶,继续道:"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小孩在自言自语。但后来放学之前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里问了问。他跟我说他在跟'树里的声音'说话。那个声音以前很模糊,最近变得清楚了一些。他说那个声音在问他——'他来了吗?有没有人来找我?'"
必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想到余渊若最近那些"后脑勺发胀""忽然忘记名字"的反应。这两件事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连接在建立——若木残留在虞渊的根基在觉醒,余渊若体内的印记在响应,而若若作为若木血统的子嗣,他感知"树里的声音"的能力也在同步增强。
"若若还说了什么?"他问。
齐陵摇了摇头:"就这些。他好像自己也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声音,但他不怕。他就是坐在那儿,跟那个声音说话,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聊天。"
必颉在齐陵家又坐了一会儿,把若若今天的状态仔细问了一遍。确认了孩子没有害怕、没有抗拒、只是自然地感知到了某种旁人听不见的共振之后,他略微松了口气。临走的时候齐陵在门口叫住他。
"必颉。你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快回来了?"
必颉握着门把手站在走廊的光线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快了。"
齐陵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从齐陵那儿出来之后,必颉没有直接回家。他在街上走了一段路,冬夜的空气冷冽而干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又散开。他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魏青的禁制松动、若若感知到的"树里的声音"、余渊若后脑勺的回应、虞渊北面那个疑似端口的坐标——所有东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走到妖管处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余渊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合拢着,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光。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去打扰,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碰头会上,余渊若比平时迟到了五分钟。他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一些微微的不同,像是刚从一段不太安稳的睡眠里起身。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笔记本,目光在纸面上定了一下,才抬眼看向会议桌。
必颉看着他。余渊若坐下之后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后颈,动作很轻很快,但必颉看见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余渊若在汇报他负责的那部分碎片分析时忽然停住了。他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面前的纸页上,表情空白了一瞬。大约三秒钟,不长,在场其他同事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
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逻辑连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必颉坐在他对面,全程看着他的表情。三秒的空白,余渊若自己大概只觉得是走了一下神。但必颉知道那是什么——那些正在从封锁中渗透出来的记忆碎片,在那些短暂的空白里,取代了"余渊若"的意识。
散会之后必颉走到余渊若桌边。"你刚才停了一下。"
余渊若正在合笔记本,闻言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必颉,目光里那种"你怎么什么都能注意到"的神色比之前明显了一些。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他说。
"我只观察你。"
余渊若的笔盖被他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桌面上。他看着必颉,那层惯常的、从容的、不慌不忙的外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他没有反驳那句"我只观察你",而是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脸。
"你今晚来我家一趟。"他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必颉跟上他的脚步:"什么东西?"
余渊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被走廊里的回音模糊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必颉站在走廊里,冬日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他垂着眼看着那条光带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然后迈开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