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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爱我还是他 那晚去余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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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去余渊若家的路上,必颉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件事。
第一件是好事。余渊若梦见那棵大树了。这说明他体内的若木印记正在加速松动,那些被封锁的记忆正在以梦境和碎片的形式渗入他的意识表层。这是认知恢复的关键前兆,只要继续按照这个节奏发展下去,他想起来是迟早的事。
第二件是个让他心里发紧的担忧——余渊若在梦里看不清那两个人的脸。也就是说,他梦见了树和场景,但还没梦见"自己站在树下的那个人是谁"。如果某一天余渊若梦见了他自己站在树下的脸,那就意味着记忆恢复的进程进入了核心阶段。但在此之前,必颉无法确定余渊若会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方式认出那两个人中的另一个就是他自己。
他走在冬夜安静的街道上,把这两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然后他又想到了第三件,也是最让他心虚的那一件——余渊若现在是以"余渊若"的身份在跟他相处。这个人被他冷落过、躲开过、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推远过。现在必颉想明白了转头来追了,余渊若虽然态度松动了,但那股被冷过之后的余气还在。
如果余渊若恢复了记忆,他想起来自己是若木。想起来"必颉失忆三年、在完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用公务距离把他推开了三个月"这一整件事——若木会怎么想?以若木那个表面温和内里固执的性子,他会不会觉得"你失忆了就能不认我了?你追我追的是余渊若还是若木?你追我的时候还在满世界找若木,你到底想怎样?"
必颉站在余渊若公寓楼下的时候,把这些念头全都按进了后脑勺。他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推开了单元门。
余渊若住在三楼朝南的一间小公寓里。开门的时候他穿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松散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把必颉让进来,指了指客厅沙发:"坐,我去倒水。"
必颉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余渊若的公寓跟他想象中差不多——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塞满了文件盒和书籍,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绿植,是那种最普通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余渊若端着两杯水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必颉面前,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那个梦,只是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水面。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他垂着的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两片整齐的浅影。
"我昨天夜里那个梦,"他开口了,声音比白天说话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还没完全理清楚的东西往外拿,"梦里那棵树很大,比我现在见过的任何树都要大。树冠把天几乎遮住了,叶子是那种……金绿色的,在光下面会闪。"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我站在树底下,身边还有一个人。我们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然后我醒了。"
必颉端着自己的水杯没喝。他看着余渊若说这些时微微偏着的脸,看着他叙述梦境时偶尔会蹙一下又松开的眉心。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声地蜷了一下。
"你看得清那个人的身形吗?"他问。
余渊若想了片刻。"看不清。像隔着一层雾。但我感觉那个人很高,肩膀很宽,站得离我很近。其他细节……没有了。"
必颉的呼吸悄无声息地缓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庆幸余渊若还没看清脸还是应该遗憾。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梦境在逐渐清晰,从树和场景到人的身形,下一步可能就是脸了。
"你最近是不是还在忙魏青的案子?"余渊若换了个话题,像是把梦境那页暂时翻过去了,"专项组的进度怎么样了?"
"北面那个点的实地踏勘计划已经在做了。"必颉顺着他的话头接过去,"西王母批了人手,下周可能就要派人过去。"
余渊若点了点头,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往外看了一会儿。夜色里的街道安静极了,路灯的光把行道树的光枝映在雪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细影。他站在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清瘦一些。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他开口,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了。他转回身看着必颉,脸上那个表情跟他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不太一样——更少一层掩饰,更多一种在摸索中尚不确定的审慎。
"什么?"
"有没有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余渊若问。他的目光落在必颉脸上,不闪不避,像在认真地求证一个自己已经有了模糊猜测的问题。"我最近经常会有那种……不该属于我的感觉。后脑勺发胀,偶尔走神,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我以前不会有这些。你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就说了。但你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会这样。"
必颉坐在沙发上,看着余渊若站在窗边问他这些问题时的表情。余渊若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警觉,像一个平时习惯掌控所有细节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不能解释的变量。他看必颉的目光里带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的探询。
必颉沉默了几秒。他不能直接告诉余渊若你那些感觉是因为你就是若木,因为那层关于天道禁制的警告还悬在头顶——强行的点破可能会触发反噬。但他可以给余渊若一个框架,让他自己把那些变量往里面放。
"我确实知道你那些感觉跟什么有关系。"必颉说,"但我现在还不能直接告诉你。因为那件事牵涉到的东西太重了,我说出来可能会伤到你。你如果信我的话——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把所有的都告诉你。"
余渊若站在窗边看了他很久。冬夜的冷气从玻璃窗渗进来,在室内空气里流动着微凉的触感。他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杯,指尖在杯壁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我认识你以来,"他说,"你第一次这么坦诚地跟我说'我知道但还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以前确实瞒了你很多。"必颉说,"以前瞒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自己在瞒什么。现在我瞒你是为了等一个更安全的时机。"
余渊若没有再追问。他把空杯放在窗台上,朝沙发这边走回来,在必颉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的距离。
"你追人的方式还挺笨的。"余渊若说。
必颉偏头看他。余渊若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地板的某条缝隙上,嘴角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是挺笨的。"必颉说,"没追过别人,没什么经验。"
余渊若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一点点,又很快收住了。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人之间冬夜的灯光静静铺陈着。
那晚必颉走的时候,余渊若送他到门口。他在玄关处弯腰穿鞋的时候,余渊若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那个梦里的树……我最近每天晚上都梦见。越来越清楚了。"
必颉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余渊若靠在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姿态看着随意,但目光里的认真程度比他说出口的话更深。他看着他,有一瞬间很想伸手碰一碰这个人的脸——告诉他那些梦不是梦,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画面是他在找回自己的路。
但他只是把那只抬起一半的手放回了口袋里,说:"那就好好记着。等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余渊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必颉转身下了楼。楼道里的感应灯逐层亮起又熄灭,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慢慢远去。
之后的日子维持着一种渐进的节奏。必颉和余渊若之间的日常接触变得更加频繁而自然——会议座位从间隔一个座位变成了相邻的两个;午饭时间会在食堂碰面,有时候拼桌,有时候各自端着餐盘坐到对方的桌边;若若放假在家的日子里,余渊若去必颉家吃饭的频率固定成了每周两到三次,有时候是必颉做,有时候是他带菜过来做。
那些细微的边界在一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无声地融化着。余渊若递东西给必颉的时候不再刻意避开指尖的接触;必颉说话的时候余渊若不再偏过脸去假装看文件;两人并排走路时的距离从半步缩短到了四分之一步。若若对此的反馈是:"爸爸和叔叔今天走得很近,像两块磁铁。"
必颉被自己儿子的类比噎了一下,余渊若在旁低下头咳嗽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了。
但必颉心里那两根弦始终绷着。
一根是担忧——如果他直接告诉余渊若"你就是若木",真的会触发天道残留在余渊若灵体上的那层封锁的反噬吗?那层封锁具体是什么形式、什么烈度、会以什么方式伤害到他,虞渊那缕若木本源给他的警告没有详细说。他不敢赌。若木已经为他消散过一次了,他不能让这个人再被天道反噬第二次。
另一根更隐秘一些,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如果余渊若恢复了记忆,想起自己当初为了必颉对抗天道、消散三年、用本源在必颉背上刻下那些记忆伤痕的全部经过,然后再想起"我重新凝聚成余渊若之后,你还会爱上这个跟你没有前尘往事,生离死别的余渊若"——这件事在若木那个骄傲的性子面前,该怎么被原谅?
必颉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这件事,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很久。若木当初为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豁出去了,而他在失忆的状态下背弃了要寻找的若木,真的对余渊若动了心。他不知道若木恢复记忆之后会怎么看待这段经历——会不会觉得委屈,会不会觉得他的爱打了折扣,会不会问他:"你爱的到底是若木还是余渊若?"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两个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但若木恢复记忆之后未必会用那个逻辑去思考。
"你要是脸上能少写点心事,"有一天齐陵在学院门口碰见他时说,"我还能当你是在认真养儿子。你现在这模样,活像欠了谁八辈子债。"
必颉站在栅栏边看着院子里跑闹的孩子们,没有反驳。齐陵看了他几秒,又补了一句:"你追的那位,最近是不是跟你走得挺近的?"
"还行。"
"那你愁什么?"
必颉沉默了一会儿。"愁他以后怎么看我。"
齐陵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必颉的肩膀,说:"你以前失忆的时候都能看上他,现在想明白了还愁什么。"
必颉站在冬天的日光下,听着院子里幼崽们嬉闹的笑声,把齐陵那句无心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你以前失忆的时候都能看上他。"
是啊。他失忆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若木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若若的另一个父亲长什么样——但他在商场里看见余渊若侧脸的第一眼,心跳就乱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体记得。那种被刻进骨子里的、跨越遗忘本身的吸引,比任何记忆都更牢靠。
他爱若木这件事,已经不需要记忆来佐证了。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它在他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那个人。
这份笃定让他的底气足了一些。但还不够,因为余渊若还没恢复记忆,而他需要等到那个人自己能想起来一切——不只是想起来"我是若木",还要想起来"我爱过必颉"。只有后一段记忆回来了,他那层"即将变成渣男"的担忧才能被消解掉。
必颉把这些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然后做了一件他觉得自己这么些年做得最稳当的事——他把节奏放慢了。不逼余渊若,不给压力,不贸然点破。他就这样陪着、等着、一日日地出现在余渊若的生活里,用持续而稳定的存在去填补那三个月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