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月上旬的 ...
-
一月上旬的一个深夜,必颉正在公寓里看文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余渊若。他接起来的时候对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种克制着的、但确实存在的兴奋。
"魏青身上的禁制彻底松动了。"余渊若说,"他今晚醒过来之后,完整地说了一段话。监控录下来了。你打开邮箱看看,我刚发过去。"
必颉立刻打开了邮箱。那份录音附在邮件正文里,他点开播放。魏青的声音沙哑虚弱,断断续续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连贯:"他说要接上……把断掉的那一头接上。若木的根在虞渊……他让我找的,是若木散掉之后重新聚起来的人。那个人身上有印记,能找到的就是。他说那根根还在,但要有本源去引,才能重新接上……他不让我问是谁,他说等我做完我就知道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必颉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魏青口中"若木散掉之后重新聚起来的人"——那个人就在他身边,就在过去几个月里跟他一起调查这个案子、给他递药草包、陪若若玩海洋球、在雪天和他并肩走路的同一个屋檐下。
余渊若的第二条消息很快进来了:"魏青说完这几句又昏迷了,但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他的生命体征很平稳,禁制像是被彻底抽离了。玄火将军说这是好事,说明附着在他身上的封锁力量已经失去了支撑。"
必颉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明天见面细说。"
放下手机之后他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无声地堆积在窗台上。他后背上的暗伤此刻正温温热热地发着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着,从脊椎到肩胛,沿着那些蜿蜒的疤痕纹路缓缓地走了一圈。
那个人在响应。
若木的根在感应他的本源,他散掉之后重新凝聚成余渊若的身体里残留着若木的印记。当魏青身上的禁制松动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个印记跟虞渊深处的根系之间产生了共鸣——共鸣的结果是余渊若的意识可能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动地接收到一些不属于"余渊若"的记忆。
必颉站起来走到窗边。雪下得密了,街道和屋顶都被覆上了一层薄白。远处路灯的光在雪雾中化成一团团暖融融的晕,把冬夜衬得柔和而安静。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打开那份录音又听了一遍。魏青沙哑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反复说着"若木""虞渊""重新聚起来的人"这几个词。必颉听到第三遍的时候,把录音关了,拿起手机给余渊若发了条消息:
"你听了那段录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余渊若的回复过了大约两分钟才到,是文字形式的,但比平时多打了好几行:"听完之后后脑勺位置有一点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魏青的话带来的心理暗示。你问这个做什么?"
必颉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早点休息。"
余渊若回了一个"好"字。之后聊天界面就安静了。
必颉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后背上那些暗伤此刻是温热的、持续的、带着节奏的,像一只手掌隔着衣服覆在那里,心跳一样起伏着。
余渊若的后脑勺有反应。他在听到"若木""重新聚起来的人"这些词的时候,身体的某一层在响应。那种响应还很微弱,微弱到他本人也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但它已经开始了。
雪还在下。窗外整座城市被覆上一层安静的白,灯火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柔软。必颉坐在书桌前,那些纸张和文件在灯光下摊成一片。他伸手拿起那片从虞渊带回来的、枯黄的草叶,在指腹间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把它放回了书页里。
明天。明天他会见到余渊若。他会坐在那个人对面,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听他说关于魏青的最新情况。他会耐心地等,等到那个人自己开始感觉到那些不来自"余渊若"的东西,等到他一步步走到答案面前。
窗外一只夜鸟从雪中飞过,留下一道迅速的暗影。必颉起身关了灯,走进卧室。若若睡得正香,腓腓蜷在他枕边,尾巴盖着他的脚丫。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躺下去,闭了眼。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里的场景温润而模糊,像被日光和树影浸泡着。他侧躺着,旁边有一个人弯着腰凑近,呼吸拂过他的耳廓。那个人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晚安。"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那盆虞渊土还散发着温热的暖香。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魏青录音事件之后,调查的节奏明显加快了。妖管处和镇守局联合成立了一个专项小组,专门负责梳理魏青提供的所有信息,西王母亲自批复了加急调令,连谢致那边都临时抽调了两名精通禁制法阵的分析员过来支援。必颉和余渊若作为最早跟进此案的两个人,自然被编进了核心小组里,每周要开至少三次碰头会。
但必颉现在看待这些碰头会的方式,跟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他在会议室里会刻意坐到离余渊若最远的位置,用笔记本挡住自己的视线,在心里默数"不能想不能看不能动"。现在他会在会议开始前提前五分钟到场,给自己选一个刚好跟余渊若隔一个座位的位置,既能看清楚人又不会显得太刻意。他会在余渊若发言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看着对方的脸,会把余渊若提到的重要信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红笔圈出来,会在会议结束之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余渊若桌边问一句"刚才你说的那个节点我有点没跟上,再给我讲讲"。
余渊若对他的转变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接收态度。他该讲的时候讲,该回答的时候回答,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但当必颉站在他桌边多停留的那几秒里,他翻文件的手指会有微不可察的放缓。必颉把这些细节逐一收进眼里,不着急,不催促。
小组成员从最初的四个人扩充到了七个人,办公室从妖管处五楼的单间换到了政务中心三楼的大会议室。长桌上摆满了电脑和文件架,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线索关联图。魏青录音里提到的那段关键信息被单独打印出来贴在白板正中央——"若木散掉之后重新聚起来的人,身上有印记"。
必颉每次走进会议室都会看到那行字。白板上的马克笔字迹已经被人描了好几遍,粗黑醒目。他把视线从上面移开,落到坐在白板侧面的余渊若身上。余渊若正低着头看手头的资料,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后脑勺靠近脖颈的位置落下一小片光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浅色的衣领和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肤。但必颉知道,那片皮肤下面,在那具身体的某个更深的位置,有一道若木的印记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响应着。
专项组成立后的第一次大突破发生在录音公布后的第五天。那天下午,负责地图分析的一位同事在白板上画出了一张新的虞渊区域卫星地形图,用红笔标出了两个坐标。一个是必颉之前去过的断根之地,另一个是断根之地以北大约二十公里处的一个点。地形图上那个点被一片灰白色的区域覆盖着,标着"疑似地脉断带"的注释。
"这个位置跟魏青描述的"连接点"高度吻合。"那位同事用笔尖点了点那个灰白色区域,"断根之地是若木主根被切断的地方,而北面这个点,可能是另一个端口的所在。"
必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仔细看着那个坐标。断根之地他去过,那里残留着若木本源的气息,但已经十分微弱了。如果他记忆里那些画面是准确的话,若木当初被天道切断根基之后,主根留在虞渊深处,而其余的部分连同他本人的灵体一起消散在了天地之间。那么北面这个点——如果真的存在一个"连接"的对应端——可能是若木消散之后重新凝聚时用过的某种支点。
"魏青的录音里说,要有本源去引才能重新接上。"余渊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必颉偏头,看见他也走到了白板前,站在自己身侧,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如果这个北面的点对应着"重新凝聚的人"身上那道印记,那从南到北的"连接"就需要有人带着那道印记去走通。"
"就像把线头穿进针眼。"必颉接话。
余渊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日光从窗户侧面照过来,把他握着笔的指尖照得透亮。两人并肩站在白板前的那一小段沉默里,其他成员在背后低声讨论着什么,键盘声和翻纸声交织在一起。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后脑勺发胀?"必颉忽然压低了声音问。
余渊若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他侧过脸看必颉,目光里带着那种"你怎么会知道"的审慎。他沉默了一两秒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猜的。"必颉把视线转回白板上那幅地图,声音维持着正常的交谈音量,"录音出来之后你就开始频繁地按后颈。上次开会的时候你揉了三次后脑勺。今天你进办公室的时候也揉了一下。"
余渊若看着他的侧脸,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度比之前轻了一些。"是有一点。"他说,"像有根筋在跳。不疼,就是时不时会……提醒一下。"
必颉没有再追问。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印记在响应。共振开始了。"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那一页,只是把笔记本合上了。
专项组的工作在接下来的一周推进得很快。新加入的分析员利用魏青提供的完整碎片还原出了那个"连接仪式"的大致框架——这本质上是一个双向通路构建术,通过在两个点之间建立灵力通路,把被切断的东西重新接上。术法本身源自上古神木系的本能术式,跟空间法阵同源,原理相通。若若被送到必颉身边时用的那种术法,跟这个"连接仪式"用的是同一套底层逻辑。
"所以本质上是一样的。"余渊若在周四的碰头会上总结道,"把一个东西从A点转移到B点。只是方向相反,规模不同。魏青在做的是把虞渊深处的主根和北面的支点之间的通路重新打通,让灵力可以沿着那根通路上行。而若木当年把若若送到漠市——用的也是这种通路术的变体。"
他在说"若木当年"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就像在陈述任何一个历史案例中的当事人。必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翻阅文件时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笔在纸上画通路示意图时从容而精确的线条。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描述的是你自己。
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余渊若把那条通路图画完。
那天会议结束后,余渊若留在了最后整理笔记。办公室里其他人陆续走了,必颉也假装在收拾东西,磨磨蹭蹭地拉好背包拉链又解开,反复了两遍。余渊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走?"
"等你一起。"必颉说。
余渊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最后几行。他没有说"不用等",也没有说"好",只是沉默地把最后几笔写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必颉跟在他身后出了会议室,两人并肩走过走廊,电梯在安静的楼层里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面把头顶灯管的光反射成柔和的暖白色,余渊若靠在电梯一侧,视线落在地板缝上。必颉站在他对角的位置,隔着大半个轿厢的距离。
"你那个后脑勺发胀的毛病,"必颉说,"这两天有加重吗?"
余渊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
"因为我在查若木的事。"
余渊若似乎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他转回去看着电梯门上一格一格跳动的数字,片刻后才说:"没有加重。还是跟之前一样,偶尔跳一下。"
"如果加重了,或者出现别的不舒服,告诉我。"
余渊若没有应声。电梯到达一层的提示音"叮"地响了,金属门滑开,冷风从大堂方向涌进来。他率先跨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丝。必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冷风拂起来的发尾,嘴角那点微小的弧度没有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