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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回来了   漠市入 ...

  •   漠市入冬之后的第十五天,余渊若的生活回归了一种近乎精确的平静。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前到妖管处。白天处理案件档案、写报告、参加例会。傍晚六点左右离开办公室,偶尔绕路去齐陵的学院接若若出来吃个晚饭,然后再把他送回齐陵那边。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之后看看书,或者把白天没做完的工作带回来继续写,十一点前准时睡下。

      他本来就是这样生活的。在调到漠市之前,在西南那些城市里,他都是这样一个人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来了漠市之后遇见了必颉,生活里才多了一些计划外的、柔软的变量——那些变量现在又被收走了,于是日子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余渊若对此没什么可抱怨的。他骨子里有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脾性,习惯了一个人,也习惯了等待。他知道自己再见到必颉的第一面时那种熟悉感意味着什么,知道在后来的相处中逐步加深的悸动和在意指向的是什么方向。他也知道必颉在躲他,在把那些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东西一层一层压下去。

      他等得起。

      白天的工作照常推进。魏青案件的调查进入了深水区,他每周写一次进展报告报送上层。那个"虞渊"的地名在魏青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像是一个被禁制封锁着的核心信息正在逐步松动。余渊若把每一条碎片都仔细整理归档,他做着这些的时候有一种模糊的预感——等必颉从虞渊回来了,这些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若若那边他隔天去看一次。齐陵把若若照顾得很好,小家伙在寒假班里交了几个新朋友,性格比刚来时活泼了不少。余渊若带他去吃晚饭的时候,他会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做了什么手工、学了什么儿歌、跟哪个小朋友分享了零食。他从来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有时候吃着吃着饭会忽然安静几秒,然后说一句"爸爸现在应该到了吧"。

      余渊若会接一句:"快了。"

      若若就点点头,继续吃饭。他那种安静的信赖让余渊若心里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这孩子好像天生就懂得"等待"这件事,懂得把自己安放在一段被填满的时间里,不去催促也不去焦虑。他从若若身上能看到某种熟悉的影子——那种安安静静的、扎根式的耐心。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第十五天的傍晚,余渊若下班后照例去了一趟齐陵那儿。若若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棵特别特别大的树,树底下站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手牵着手。余渊若蹲下来看那幅画的时候,若若在旁边补充说明:"这个是爸爸,这个是若若,大树爸爸在旁边看着。"

      "这个是谁?"余渊若指着大树旁边一个模糊的小圈问。

      若若歪头想了想:"是叔叔。"

      余渊若的手指在那个人影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若若的头发,说:"画得很好,留着等爸爸回来看。"

      从齐陵那儿出来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冬夜风冷,余渊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步行回了自己的公寓。他那栋楼在漠市西区的一条老街上,年头久,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一半是坏的,他习惯了摸着墙走。

      走到三楼自家门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他的脚步在门前骤然停住。那只正准备掏钥匙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的警觉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拉到了最高。他侧耳听了一下门内的动静——没有声音,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但血腥味确实是从门口传来的,混着一种他有些熟悉的气息。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余渊若快速掏出钥匙开了门。他没有开灯,先把身体贴到门侧的墙边顿了两秒,确认室内没有威胁之后,才伸手按下了玄关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门口地面上蜷着的人影。

      那个人侧卧在地上,后背靠着鞋柜,面朝墙壁。外套上沾着暗色的污迹,围巾松开一半垂在肩头,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脸。他整个人蜷缩着,呼吸极浅,一动不动。

      余渊若认出了那件外套。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在蹲下来的同时已经伸手去扶那个人的肩:"必颉!"

      手指触到对方肩膀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皮肤表面的冰凉和黏腻。他把人翻转过来,看见了必颉的脸——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白,右侧颧骨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余渊若的指尖在探到他颈侧脉搏的时候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没有停。他感觉到指尖下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时,整个人才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从门口弄到沙发上、怎么拨通玄武医庐的紧急电话、怎么在电话里用还算平静的声音说完"重伤,马上送过来"的。他只知道当他把必颉放在沙发上用毯子裹住的时候,自己那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沾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渍迹。那些渍迹在手肘和袖口洇开,触手温热而湿黏。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跟着一起去了。车上的急救人员在处理伤口,余渊若坐在一旁看着必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像所有的慌乱都在确认脉搏的那一瞬间用完了,剩下的东西全都沉淀成了某种坚实的、不容撼动的意志。

      反正你不能死。他在心里说。这算账还没清呢。

      玄武妇幼保健中心顶楼的急救室灯亮了大半夜。玄火将军亲自主刀,玄水夫人全程辅助。余渊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手里攥着必颉那件脏兮兮的外套,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只深蓝色的药草包,封口的细绳松开了,里面的干燥草药洒了一半在地板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清香。

      他弯腰把洒出来的草药一点一点捡回去。

      凌晨三点左右,手术室的门开了。玄火将军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没事了但得好好休养"的庆幸,他对余渊若说:"外伤处理完了,左肩有一处深撕裂伤,肋骨断了两根但没有刺穿内脏,最重的是灵力枯竭——他像是把自己掏空了一样。再晚送一个小时,这条命就真悬了。"

      余渊若站起来:"他醒了?"

      "还没,麻药没过。转进病房了,你去看看他吧。"

      余渊若走进病房的时候,必颉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汇入他手背上的针头里。他脸上那道血痕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颧骨上一道浅红的伤印。呼吸机已经撤了,他闭着眼睡得沉,像是很久很久没睡过一样。

      余渊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落着。他看着必颉的睡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完全松开的眉头。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必颉是在第二天下午醒的。

      余渊若去楼下买了杯咖啡回来的时候,推开病房门,看见必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比从前亮了一些,虽然里面还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和失血后的苍白,但某种东西变了——他的目光里有种安静的、专注的、像在辨认什么似的沉稳感。

      "你醒了。"余渊若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必颉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慢慢弯成了一个弧度。很浅,很轻,但他确确实实地笑了。

      "余渊若。"他的声音还很哑,带着伤后特有的虚浮,但那三个字被他念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后,终于能准确地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余渊若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低头拧开咖啡杯的盖子,盖子边缘的封口被他的指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痕。他的声音维持着平稳:"你伤得很重。灵力透支得厉害,玄火将军说你要至少修养一个月才能恢复。"

      "我知道。"必颉说。他看着余渊若,目光里有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坦然、笃定、不加掩饰的温和。那种温和像融化的冰一样从他眼底溢出来,安安静静地落在这个方向的每一寸空气中。"我回来了。"

      余渊若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他能感觉到必颉今天的状态跟从前完全不同,那种以前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的、闪烁不定的距离感消失了。此刻必颉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闪避或收敛,就像一个人终于把自己心里那个被关了很久的念头放了出来。

      "你去了虞渊,有什么发现?"余渊若问。他把话题拉回了安全的区域,语调平淡如常。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余渊若心里微微发紧的东西——像是他知道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暂时不能说。"发现了一些事。"他收回视线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整理语言,"你那个药草包,我路上用了。谢谢。"

      "不客气。"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病床和椅子之间铺成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必颉忽然伸手握住了余渊若放在床沿的手。他的掌心还带着伤后的凉意,但力度很轻很稳,不容拒绝地握住了。

      余渊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掌,指节分明,骨节凸出,握着他的姿势像在确认什么。他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你在虞渊到底遇到了什么?"余渊若问。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些藏在平稳语调底下的东西快要漫上来了。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松开了手。他的指尖在松开的时候在余渊若的掌心蹭了一下,短暂的接触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遇到了一个人。"必颉说,"他告诉我一些事。"

      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余渊若的眉眼之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余渊若的睫毛染成浅浅的暖金色,映在他眼底的琥珀色里。

      "他说我找的东西一直都在我面前,只是我没认出来。"

      余渊若站起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咖啡杯,杯口还没打开,他的手指捏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玄火将军开一下你后续的用药清单。"他的声音平静,但比平时快了两拍。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必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靠回枕头上。他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一粒刚刚种下去的种子。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虞渊深处那片神木的根系遗迹里,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若木本源。那缕本源在他触碰到遗迹最深处的断根时融进了他的身体,把他被封锁了三年的记忆全部冲开了。铺天盖地的画面在那一瞬间涌了进来——若木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若木说"我在这里"时的声音,若木那双手环在他腰间的触感,还有那段漫长而安静的、两个人坐在同一棵树下看着日落的时光。

      所有的一切。

      他想起来了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在商场看见余渊若侧脸的时候心脏会那样剧烈地跳了一下——那是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先一步认出了这个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若若会说"香香的叔叔跟大树爸爸一样香"。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后背上的那些暗伤在靠近余渊若的时候会温温热热地发烫。

      那些伤痕不是惩罚。那是若木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用那些伤痕作为媒介,他锁住了若木跟他之间的所有牵连。天道把他的记忆抹掉了,但若木用自己的本源在那道痕迹里存了一份副本,等着他有朝一日发现它,读懂它。

      "你记不记得都无所谓。"那缕若木本源在消散之前对他说过这句话,声音温温润润的,带着他熟悉的尾音,"你回来之后自然会想起来的。"

      必颉在虞渊的断根旁边跪了很久。深冬的极西之地冷得刺骨,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干裂而凛冽。他把额头抵在那截断根上,感觉着那股熟悉的草木气息渗进他的皮肤里,慢慢地把那些被封锁的画面一段一段地还给他。

      余渊若就是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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