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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开 生活需要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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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需要秩序。必颉用秩序来对抗那些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把一天的时间切成块,每块填上明确的内容,严格执行。早上送若若上学,上午处理镇守局事务,中午查阅虞渊相关的典籍资料,下午巡查或开会,傍晚接若若放学,晚上陪孩子,孩子睡着之后继续查资料到深夜。
他把余渊若这个人从自己生活里尽量排除了。不是彻底不见面——妖管处和镇守局的公事往来无法避免——但他把所有接触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邮件往来全部CC给第三方,会议沟通全部走正式流程,文件交接一律让下属代办。他自己几乎不再出现在余渊若的视线范围内。
余渊若在最初几天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有一次必颉让文员去送交接文件的时候,文员回来之后犹豫了一下说:"必镇守,余调查员让问您一句——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必颉说。
文员便没再问。
之后余渊若也收敛了。他从妖管处那个"偶尔会出现在必镇守活动范围内"的角色退回了"只出现在正式场合的同事"的范畴。两人在政务中心碰面的次数骤降到几乎为零。偶尔在走廊远远望见,必颉会自然地拐进旁边的楼梯间,余渊若则会放慢脚步转向另一侧的通道。像是两个人默默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
唯一绕不开的是若若。
若若对大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他依然每天念叨"香香的叔叔",依然会在余渊若偶尔路过学院门口的时候跑过去打招呼,依然攒了一堆画和手工等着给他看。余渊若从不拒绝他,该蹲下来蹲下来,该看画看画,该夸就夸。他面对若若的时候永远耐心而温柔,没有因为跟必颉之间的距离感而冷落过孩子半分。
必颉对此没什么可说的。他总不能拦着儿子不让他见自己喜欢的人。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在十二月上旬落了下来。漠市的冬天干燥而漫长,雪片细碎地飘着,一天一夜积了薄薄一层白。若若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得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然后仰头问必颉:"爸爸,雪是什么做的?"
"水做的。"
"那大树爸爸那边也会下雪吗?"
必颉正在给他穿厚外套的手顿了一下:"……会吧。"
"那大树爸爸会不会冷?"
必颉蹲下来帮他拉好拉链,系好围巾。他低头看着若若那双仰望着他的、干干净净的淡金色眼睛,说:"他是很大很大的树,不会冷。"
若若想了想,满意地点头:"那就好。"然后拽着必颉的手往门口跑,"出去看雪!"
那段时间必颉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虞渊的追查上。他从妖界档案馆的碎片资料里拼出了虞渊的大致方位——那个地方在极西之地,是传说中的落日沉入之处。若木的典籍中反复提到这个地名,说虞渊之土能滋养草木精怪,而虞渊深处有一片神木的根系遗迹。
如果若木真的消散了,他的本源或许有一部分残留在了那片遗迹里。
必颉花了半个月时间整理出一份详尽的虞渊考察计划。他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极西之地的地理记录,确认了前往路线和所需补给。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包括齐陵和西王母。他想自己去。
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空间法阵的原理。若木用那种术法把若若送到他身边,法阵需要消耗施术者极大的本源。他想知道有没有可能反向操作,用同样的原理把一个人的本源从消散状态重新聚拢回来。
那本手抄本上的批注太简略了,他需要更完整的术法图谱。
十二月中的某天下午,必颉在妖管处的资料库里翻找空间法阵相关的旧档。那间资料库在地下二层,灯光昏暗,空气里悬浮着细密的灰尘。他在最里排书架前蹲下来翻了两个多小时,指腹被纸张磨得发红,终于在一本封皮脱落的旧册子里找到了几页关于上古空间术法的记载。
他把那几页纸抽出来凑到灯下细看。字迹因年代久远而褪色,但内容尚可辨认。上面记录了上古时期几位大能者使用空间法阵转移生命体的案例,其中有一条备注引起了他的注意——
"施术者若以自身本源为引转移亲子之灵,则法阵与施术者之间会形成永久性链接。受术者所在之处,施术者本源可溯流而上,徐徐归位。此法非消亡,乃沉睡之变体。但苏醒周期因施术者修为而定,短则数载,长则数百年。"
必颉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他蹲在昏暗的资料库角落里,手电筒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几行褪色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非消亡,乃沉睡。
沉睡。若木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沉睡了。他在用空间法阵送走若若的时候就已经把一部分本源链接在了若若身上,通过若若作为支点,他的本源可以慢慢回流。周期长短取决于他自身的修为。
必颉合上那本册子,在昏暗的角落里蹲了很久。手电筒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头顶远处一盏应急灯投出暗绿色的微光。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书架间回荡着,比平时沉,比平时慢。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把那几页纸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里。从地下二层的资料库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走廊里亮着灯。
他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停下来,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秋末冬初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闭着眼感觉了一下自己后背上的那些暗伤——它们安安静静的,不烫不疼,就只是附着在那里,像一把锁住了什么东西的旧锁。
非消亡,乃沉睡。
他睁开眼,继续往外走。
那之后必颉的生活节奏被彻底填满了。白天处理镇守局公务,晚上陪若若,深夜研读空间法阵的资料。他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如何唤醒沉睡状态的生命体"这个课题上。妖界档案馆的老文献、玄武医庐的典籍室、西王母那边偶尔能借到的禁书,凡是有可能相关的他全部翻了一遍。
余渊若被彻底放在了生活的外围。他还是会出现在公务场合,还是会在学院门口的路过时停下来跟若若说几句话,但必颉不再主动想他了。他把那些关于余渊若的悸动和熟悉感都归到了"无证据的主观干扰"那一类,用理性和逻辑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了。
"你现在像个上满了发条的钟。"齐陵某天在学院门口碰见他时评价道,"转得飞快,但整个人硬邦邦的。"
必颉把若若的书包带子调整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挺好的。"
"你眼下的青快掉到下巴了。"
"那是灯光问题。"
齐陵看着他,没再反驳。他弯腰对若若说了句"进去吧,今天手工课做泥巴小动物",若若眼睛一亮就跑进去了。等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齐陵才转回来看必颉。
"你在查的东西有结果了吗?"
"快有了。"必颉说,"方向明确了,下一步就是动身。"
"去哪儿?"
"极西。虞渊。"
齐陵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什么时候?"
"等若若放寒假。我把他托给你,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齐陵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你安排好就告诉我。"他顿了顿,"需要帮手的话——"
"不需要。"必颉说,"我一个人去。"
齐陵便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了必颉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在看一个走在自己认定的路上、头也不回的人。
十二月下旬,若若的幼儿园放寒假了。必颉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若若白天在齐陵那里,齐陵的学院有寒假班,条件宽松,可以全天照看;晚上他托穷奇帮忙盯着公寓的安全;虞渊土的储备够撑两个月;玄水夫人那边也打了招呼。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他都提前做了预案。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在家里收拾行装。若若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着画着忽然抬头问:"爸爸,你要出远门吗?"
必颉把一捆压缩干粮装进背包里,动作顿了一下:"嗯。去几天,齐叔叔带你。"
"去找大树爸爸吗?"
必颉手里的绳子打了个结,他没有抬头:"……可能是。"
若若放下了画笔。他从茶几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必颉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的理解。
"那你要回来哦。"若若说,"若若等你。"
必颉蹲下来,把若若搂进怀里。他抱得很用力,像在确认这个温热的、真实存在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小身子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一定会回来。"他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必颉背着包出门了。若若还在睡,腓腓蜷在他枕头边上,尾巴盖着他的小脚丫。必颉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团安睡的轮廓,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冬日的清晨干冷干冷的,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朝地脉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走到阵眼附近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阵眼旁边不远处的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天太早了光线还没完全亮起来,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垂着头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必颉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向他。晨光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点极淡的暖色。
余渊若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冬日的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余渊若围巾的流苏吹得轻轻晃着。
"你要去虞渊。"余渊若说。不是疑问句。
必颉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余渊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递过来。布袋是深蓝色的,封口用细绳系着,透着一种干燥的草木药香。他把它放到必颉手里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
"里面装的是安神和御寒的药草包,极西之地昼夜温差大,你路上用。"余渊若收回手,声音被围巾挡了些许,听起来比平时轻一点,"那本空间法阵的资料,我找到了更完整的版本,我给你放到了你家信箱里。你回来可以看。还有——"
他顿了一下。
"注意安全。"
必颉握着那只温热的药草包站在清晨的寒风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余渊若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快而轻,像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之后就没什么好留的了。晨光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投在结了薄霜的路面上。
必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草包。布料被捂得温热,那股干燥的草木气息透过掌心渗进来。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包药草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背包的夹层里,然后转身走向了传送阵。
白光吞没他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余渊若消失的方向。晨雾中那个方向已经空荡荡的了,长椅上没有人,路面上只有几片枯叶和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