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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能动心的人 他在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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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楼道里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谢致走出来。他在门口看见必颉时顿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需要休息。"谢致说,声音平淡,但必颉注意到他握着门把的手在松开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瞬,"这两天别让他想太多事。"
"我知道。"
谢致从他身侧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脸来看了必颉一眼。晨光从楼梯间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冷冽的轮廓线。
"你也在找那个人对吧。"谢致说。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陈述。
必颉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谢致转回头,看着楼梯间尽头的方向,沉默了两秒。"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到的太迟了,只留下昏倒在地的你们俩。"他说,"但有些人……不用靠记忆也能感觉到。你该多信自己的感觉。"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然后消失在一层的门响中。
必颉站在原地,那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轻轻绕了一圈,然后落下去,落在了他平时不敢碰的那个角落。他慢慢走到齐陵家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过了几秒才传来齐陵的声音,比前两天稳了一些:"进来。"
必颉推门进去。齐陵已经从卧室走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水。他的脸色依旧不算好,但比前两天多了一点活气。他看见必颉进来,微微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些释然的、安定的意味。
"谢致刚走。"他说。
"我知道。我碰见他了。"必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追问刚才的事,只是看着齐陵的表情确认他的状态。齐陵喝了口水,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窗外。
"你跟他……"必颉斟酌了一下用词,"什么时候的事?"
齐陵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连他自己都刚刚确认了一件已经存在很久的事情。"应该很久了,久到…在我们失忆之前…"他说,"他早上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记得。只是他被天道限制,不能主动靠近我,也不能跟我解释…"齐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终于被他自己理解了的事,"他一直都没有忘过。"
必颉坐在那儿,看着齐陵说这句话时脸上那种复杂的、释然中带着些许迷茫的表情。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等齐陵把想说的话说完。
窗外梧桐叶哗啦啦地响,秋深了,满城的叶子都在往地上落。街道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风一吹就翻着碎金般的细浪往远处滚。必颉从齐陵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他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余渊若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若若今天在学校画了一棵树,画得很好。我拍了照发你。"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若若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一棵粗壮的红色大树,树冠用青绿色和金色交替着涂满了,像在发光。他握着画笔仰头看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还沾了一小块颜料。
必颉站在满街的落叶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秋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摆,把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送到了他肩膀上。他没有把它拂掉。
他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街道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嘴角那点不明显的弧度,一直落下去。
齐陵的状态在谢致来过之后明显好转了。他回去上班了,虽然脸色还比平时白一些,但至少能正常处理学院事务了。必颉有天中午去找他,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幼崽们的画作,桌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你看起来好多了。"必颉在他对面坐下。
齐陵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笑了笑:"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也没关系。"齐陵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秋末的天空里伸展着,"我虽然记不起那个人的脸,但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大概跟他说了什么……说什么来着……"
他顿住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捕捉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说我记住了。"齐陵最后说,"大概就是这句话。虽然我后来还是忘了,但既然当时的我那样承诺过,那说明他对我们是重要的。"
必颉没有接话。齐陵转回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审慎:"你呢?你在查的东西有进展吗?"
"有一些。"必颉说,"魏青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虞渊这个地名。跟若木的典籍对得上。我在往那个方向追。"
"若木……"齐陵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他就是若木。"
"嗯。"
齐陵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转着茶杯,看着茶汤面上微微荡开的细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我那天想起来的东西里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那天我跟谢致分开之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我。风很大,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吹起来。他面前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像一整面墙压过来。"
必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他做了个选择。"齐陵说,"他把自己展开成很大的一片,像树冠撑开一样,挡住了那面墙。我记得当时我喊了什么——喊的应该是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风吞掉了,我听不见。然后……他的轮廓就淡了。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就剩下光还在。"
齐陵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他抬起头看着必颉,眼底有那种复述记忆时特有的茫然和沉重。
"必颉,我不确定那个画面是不是真的,也不确定那个人的结局到底怎么样。但如果是真的——一个人对抗那种层面的力量,把自己完全展开去挡住对方——那他自己得承受多大的反噬,我是能想象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老槐树光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幼崽们嬉闹的笑声,隔着墙壁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必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后背上的那些暗伤在这一刻安静得出奇,不热不烫,只是沉甸甸地附着在脊骨上,像一排落满灰的旧标记。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齐陵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必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那肩头上的时候力度不重,但实实在在地按了按。
从学院出来之后,必颉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末的风已经带着入冬前那种干冷的气息了,吹在脸上有些发疼。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视线没有焦点。
齐陵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站在巨大的力量面前,把自己展开成一片树冠,然后轮廓一点一点淡去。
若木对抗了天道。对抗的结果是他自己的存在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了。不止记忆,档案、记录、照片上可以辨认的正面影像,所有能证明"若木"这个人存在过的东西都被清洗了一遍。
那他自己呢?若木本人,还在吗?
必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想到若若——这个孩子是若木送到他身边的。空间法阵需要消耗施术者巨大的本源,轻则折损修为重则形神剥离,这是他在手抄本上读到过的原话。若木用了那种术法把若若送到他身边,自己却没来。
如果齐陵的回忆是真的,若木已经在三百年前对抗天地的过程中付出过巨大的代价。如果再动用空间法阵把若若送走……那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必颉坐在长椅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头顶是光秃的梧桐枝丫和灰蓝色的深秋天空。他脑子里把所有线索排成一排,反复地看,反复地想。
结论只有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落叶碎屑,沿着街道往回走。步伐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秋风吹起他外套的下摆,他伸手拢了一下,继续往前。
他决定不再去想若木是否还活着这个问题。想了也没有用,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继续查。查虞渊,查空间法阵的完整原理,查若木的踪迹。查到了就有答案,查不到就继续查。在这个过程中,他唯一需要确保的是若若好好长大。
至于余渊若……
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脚步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那只浅绿色的小布袋还放在他卧室的枕头边上,每天睡前那股清冽的草木香会幽幽地飘起来,让他睡得比平时沉。但他今天上楼梯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确认了一件事——
余渊若是余渊若。他是妖管处的调查员,柏木妖,档案清白。他对若若好,对他有过一些细小的善意和温柔,但那只是因为余渊若这个人本身就是温柔而妥帖的性子。他没有任何理由把那些线索往余渊若身上套。
若木是他要找的人,余渊若是他不能动心的人。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压实了,然后推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