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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的眼神… 之后的日子 ...
之后的日子维持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两人该见面的时候见面,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但所有交流都被压缩到了公事范畴的最小单位。余渊若不再多待了,必颉也不再留他了。碰面时的对话精确得像在填表格——"文件收到了""好的""还有事吗""没了"——效率极高,默契极好。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若若是唯一能让两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私人空间里而不显得刻意的因素。若若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微妙距离,他只知道香香的叔叔好久没来家里了。有一次他扒着必颉的腿仰头问:"爸爸,香香的叔叔是不是不喜欢若若了?他都不来了。"
必颉蹲下来跟他说:"叔叔最近工作忙。"
"可是他都路过学校门口好多次了。"若若拧着眉毛,"我看见了。他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必颉沉默了一瞬,揉了揉若若的头发:"下次见了他你自己问他。"
若若撅着嘴"哦"了一声,虽然不满意但也只好接受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若若忽然高烧起来。比上次那次低烧严重得多,体温一下子窜到了三十九度多,小脸烧得通红,恹恹地蜷在被子里不肯动。必颉试了退热贴和物理降温都压不住,打电话给玄武妇幼保健中心,玄水夫人听他说完症状后说了一个可能性让必颉的心沉了下去——"可能是木灵之气加速复苏引发的应激性高热,比上次严重说明他体内的灵力正在突破某个瓶颈。你赶紧带他过来,我给他做全面检查。"
必颉用最快的速度把若若裹好抱起来准备出门。若若烧得迷迷糊糊的,被抱起来的时候睁开一条眼缝,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带你去看玄水姨姨。"必颉把他抱紧,一只手去够门口的钥匙。他把门拉开的时候,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余渊若站在他家门口,手抬着,像是正要敲门。他穿着件深色的厚外套,脖子上绕了条灰色的围巾,脸色比平时白了些,似乎刚从外面赶过来。他看见开门出来的必颉和必颉怀里烧得通红的若若,表情在那一瞬间直接变了,所有的矜持和距离都在那一霎被抛在了一边。
"怎么回事?"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探过来摸若若的额头了。触到那片滚烫的温度时他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烧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压不住。"必颉说,"我现在送他去玄水那边。"
余渊若没有任何犹豫地侧身让开门口,然后转身跟着必颉一起往外走。"我开了车,楼下。你抱着他,别颠。"
电梯里没人说话。若若贴着必颉的胸口昏昏沉沉地烧着,小脸窝在他颈窝里,呼吸又热又急促。余渊若站在旁边按着电梯按钮,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若若的后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揉了一下他微微弓起的脊线。
从公寓楼下到医院的路程不过十几分钟。余渊若开车的时候几乎一句话没说,但必颉注意到他在等红灯的时候会偏头往后座看一眼,确认若若还在安稳地呼吸着。余渊若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那是他用力的方式。
到了玄武妇幼保健中心,玄水夫人已经等在急诊室门口了。她把若若接过去放在检查床上,开始做快速评估。必颉站在床边看着,余渊若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墙边,两人都沉默着,视线落在那个烧红的小人身上。
"确实是灵力突破引发的应激高热。"玄水夫人检查完后说,表情倒是比刚才放松了些,"比上次严重,因为这次是真正的瓶颈突破了。他体内的经脉正在大面积疏通,灵力流动的速度陡然加快,身体一时适应不过来。高热本身是身体在加速代谢的表现——只要不超过四十度、持续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目前还在安全范围内。"
"需要住院吗?"必颉问。
"最好留院观察一晚,等体温稳定下来再回去。"玄水夫人开了退热和补液的医嘱,又拍了拍必颉的肩膀,"你别急,看着吓人,但对若若来说这是个好信号。这次的瓶颈破了之后,他后续的发育速度会明显加快。"
必颉站在床边看着护士给若若扎针输液,若若被针扎的时候哼了一声但没有醒,小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余渊若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他对面床侧,低头看着若若熟睡的脸。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输液泵的低微滴答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你从哪儿过来的?"必颉终于开口。
余渊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若若:"本来打算去城南查个东西。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你灯亮着,想上来问一下若若最近身体怎么样——玄水夫人上次说复查期快到了。"
必颉没有接话。余渊若也没再解释更多。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病床站着,中间躺着那个烧得脸蛋通红的小家伙。他输液的那只小手放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像在梦中攥着什么东西。
"你坐下吧。"必颉说,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站着累。"
余渊若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必颉在另一侧也坐下了。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病床两侧,中间隔着那个安静熟睡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病房里守了若若一整夜。前半夜若若的体温一直没降下来,维持在三十九度左右,两人轮流用温水毛巾给他擦手心脚心帮助降温。后半夜快三点的时候体温终于开始回落了,若若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脸上那层滚烫的红也渐渐褪成了正常的粉白色。
必颉从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余渊若趴在床边上睡着了。他的头枕在手臂上,脸侧向若若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围巾半滑下来搭在肩头,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淡青色印痕。
必颉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病床看着他的睡脸。病房里的夜灯把一切浸在柔和的暖光中,他看见余渊若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片整齐的浅影,看见他睡梦中微微松弛下来的眉间,看见他垂下来搭在床沿的那只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若若身上。小家伙睡得安稳了许多,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平稳地汇进他的血液循环里。
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了。
若若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完全退了烧,精神也恢复了多半,至少能自己坐着喝下一整碗玄水夫人熬的粥了。必颉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余渊若在病房里陪若若坐了一会儿。
"叔叔,"若若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忽然抬头说,"你昨天晚上在这里待了一整夜吗?"
余渊若正在帮他整理被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嗯。"
"那你累不累?"
"还好。"
若若想了想,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张开胳膊朝着他:"叔叔抱抱。"
余渊若看着他那张小脸上认真的表情,弯腰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若若搂着他的脖子,把烧了一夜之后有些沙哑的小嗓子贴在他耳边说:"叔叔你以后不要不来了好不好。爸爸说你是忙,但你忙完的时候可以来呀。"
余渊若抱着他,掌心托着他还很轻的后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轻声说:"好。"
若若满意地趴回他肩上,开始用打着点滴的小手去够他围巾的流苏。
必颉办好手续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若若搂着余渊若的脖子,余渊若一手托着他一手拿着他的小外套准备给他披上。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安安静静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必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看见若若用打着点滴胶带的小手去够围巾流苏的时候余渊若微微偏头让开以免他被缠到,看见余渊若帮他披外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然后他走进去,说:"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
余渊若把若若递回给他,若若从一个人的怀抱转移到另一个人的怀抱,自然地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三个人一起走出了保健中心的大门。
那之后余渊若来家里的频率恢复了一些,但比之前最频繁的时候还是要少。若若对这个安排表示基本满意,因为他毕竟还是能经常看见香香的叔叔了。
生活就这么继续往前走着。必颉白天处理公务查若木的线索,晚上陪若若,偶尔余渊若来坐坐,三人间的氛围在一种小心翼翼的默契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必颉心里那根关于"不能动心"的弦始终绷着,但余渊若每次出现的时候,那根弦确实比前一天松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这种平衡维持了大半个月后的一周,齐陵那边出了件事。
那天是周三,必颉刚送完若若去上学回来,手机就响了。电话是齐陵学院里的一个老师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必镇守,您能来学院一趟吗?齐院长他……他今天状态不太对劲。"
必颉赶到学院的时候,齐陵的办公室门关着。老师站在门口手足无措:"早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他坐在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谁叫都不理。我们敲门他也不应,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了句'让我静一静'。"
"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多久了?"
"快两个半小时了。"
必颉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开口喊:"齐陵,是我。开下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响了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齐陵站在门口,脸色是必颉从没见过的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猛地抽空了。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有些散乱,眼底有一圈深重的青色。
"你来了。"齐陵说。声音哑得厉害。
必颉侧身走进去,把门带上了。办公室里窗帘果然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局限在办公桌那一小片区域。齐陵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齐陵,"必颉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了?"
齐陵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色的阴影。他的手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蜷曲,反复了几次。
"我想起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涩,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上来的,"一部分。关于三百年前的事。"
必颉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有打断齐陵,只是安静地等着。
齐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他看着那片被台灯照亮的光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那段遥远的回忆说话:"他……跟天道对抗。"
他断断续续地,把那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碎片一样一样地往外取。必颉坐在对面听着,一动不动。齐陵的叙述支离破碎,逻辑不连贯,有些句子说到一半就断掉了,像被什么力量生生截断了一样。但必颉拼出了大致轮廓——三年前有一个人来过,找他和齐陵。为了他和齐陵,那个人跟天道做了某种对抗,对抗的结果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清洗了,而那个人自己承担了最重的代价。
"那个人是谁?"必颉问。他听到自己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着的颤意。
齐陵抬起头。台灯的光照亮了他深色的瞳仁,那里面的神色复杂而混沌,像是在辨认一团浓雾中模糊的轮廓。
"我记不清他的脸。"齐陵说,"太模糊了。但我记得他跟我们认识,他跟我们是……我们好像惹怒了天道,他用自己换了我们平安。然后……然后就没有了。"
"他叫什么名字?"
齐陵顿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可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能摇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就记得那天之后,谢致来了。他把我从那里带走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谢致……谢致那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必颉看着他弓起的脊背,没有追问下去。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等到齐陵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回去休息两天。"必颉说,"学院的事有人替你看着。如果你还想起了什么——告诉我。"
齐陵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
必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学院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上户外活动课的幼崽们。若若也在其中,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旁边围了两三个小朋友在看。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若若,只是站在门廊下看着。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一片半黄的梧桐叶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一眼叶脉纵横的纹理。
齐陵想起来了。虽然只有碎片,但那是三百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恢复了哪怕一丁点那天的记忆。那个在齐陵记忆里模糊不清的人,为了换什么东西对抗了天道,付出的代价是让所有人都忘了他或者说…他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必颉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同时触到了余渊若送的那只浅绿色的布袋。他的手指在那个布袋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他不知道那个模糊不清的人是不是若木。但齐陵的恢复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天道的封锁并非坚不可摧。记忆可以被清洗,但被清洗的东西会在某些契机的触发下重新浮上来。
他还有希望找到那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齐陵请了假没有来学院。必颉每天去看他一次,齐陵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能正常地聊几句天,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一整个下午。但他没有再提那天回忆起来的东西,像是那些碎片在被他一点点重新收拢、消化、重新理解。
必颉没有催他。
到第三天早上,必颉再去齐陵家的时候,发现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里空无一人。然后他听见卧室方向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是两个人的。
他走过去的脚步顿住了。卧室的门也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齐陵坐在床沿上,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半弯着腰,一只手按在齐陵的后脑勺上。那只手的指节修长分明,袖口的獬豸纹章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冷光。
谢致。
必颉站在门外几米远的地方,没有出声。他看着谢致弯下腰在齐陵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齐陵抬起头看他,那双和平日温润从容截然不同的、此刻写满了茫然而脆弱神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
然后齐陵伸手攥住了谢致的袖口。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依赖。谢致停住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然后他在齐陵面前半蹲了下来。
他伸手抹了一下齐陵的眼角。动作又轻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捕捉不到。必颉站在门外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然后他悄悄退了出来,走到楼道里站着。秋日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反复过着齐陵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话——"谢致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了。
必颉(调侃):呦呦呦~小情侣...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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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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