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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不是 第二天他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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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若若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在客厅里拼积木了。必颉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的话,眉心那道印痕比平时浅了一些。
他送若若上学的时候,在学院门口碰见了一个人。余渊若站在栅栏外面,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像是刚好路过,看见必颉和若若过来,自然地招了一下手。
若若已经跑过去了:"叔叔!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余渊若蹲下来跟他说话,声音温温和和的:"刚好经过这边。给你带了个东西。"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片透明的、压扁了的树叶标本,边缘包着一层薄薄的塑封,能清晰地看见叶脉的纹理。
"这片叶子是银杏,秋天会变成金黄色。"他把它递给若若,"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
若若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都是高兴。他把标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恐龙书包的侧袋里,郑重地拍了拍:"谢谢叔叔!"
然后他转身往学院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叔叔晚上来我家吃饭吧!爸爸做的面很好吃!"
不等两个人回答,他已经跑远了,恐龙尾巴在他身后甩得老高,汇进了院子里的幼崽堆里。
必颉和余渊若隔着栅栏门站着,秋风吹过两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余渊若手里握着保温杯,低头笑了一下。
"你儿子替他爸约饭了。"他说。
必颉觉得自己的耳根有一点发热,他假装没感觉到。"……晚上有空的话,来吧。"他的语调尽力保持着自然,"若若念叨你好几次了。"
余渊若抬眼看了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秋日早上清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里面映着一小片天空的颜色。
"行。"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必颉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秋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那些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路面上,铺出一条碎金似的路。他忽然想到,以前自己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答应来吃顿饭就心跳加速。
现在他会了。
他转过身往办公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余渊若消失的方向。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手插进口袋里,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
穷奇的调查结果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发到必颉邮箱里的。文件加密了两层,密码是穷奇用短信发过来的,一串乱码般的数字和字母,必颉输了三遍才对上。
他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逐行往下看那份调查报告。穷奇办事向来细致,余渊若的档案被他从妖界人事系统里完整地扒了出来——入职时间、考核记录、调任轨迹、背景审查、亲属关系,所有条目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表格里。
余渊若,柏木妖,籍贯西南某城,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幼年时在当地的妖界基础教育系统完成学业,之后考入妖界政府公共管理专业,毕业成绩优异,毕业后先后在西南地区两个城市的妖管处任职,三年前通过内部选拔调至漠市。履历干净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对应的佐证材料,学历证明、入职体检、政审报告,一应俱全。
必颉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所有信息都吻合,余渊若就是一个普通但优秀的柏木妖,从西南某城一路走到漠市的妖管处调查员,履历漂亮但毫无异常。
他闭了一会儿眼。电脑屏幕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缓而规律。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带着某种他自己也没完全理解的重量。
穷奇在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能查的都查了,这人没什么问题。你怀疑他什么?"
必颉没有回复那行字。
他把邮件关掉了,把电脑屏幕按熄,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秋日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暖色光带。他看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尘埃,脑子里整理着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对余渊若的所有观察和感觉。
余渊若跟若木有关联的线索,目前只有两条:一是若若说的"香味相似",二是他自己靠近余渊若时后背暗伤的发热反应。这两条线索都是主观的、模糊的、无法作为实证的。穷奇给他的那份档案清清楚楚地写着"柏木"两个字,这是妖种登记系统里的官方信息。西王母的政务系统、妖管处的人事系统、妖界政府的统一户籍数据库,所有这些权威渠道的记录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余渊若是柏木妖,跟若木没有关系。
必颉不是那种会被感觉牵着走的人。他是镇守官,做任何事情都要靠证据和逻辑,多年来一直如此。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余渊若就是余渊若,一个能力出众的年轻调查员,跟他的案子、他的过去、他的孩子都没有瓜葛。
那就当他不是。
必颉坐直了身体,把那份邮件从收件箱里彻底删除。空回收站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点了确定。那些关于"余渊若会不会就是若木"的猜测,被他关进了脑子里一个暂时不打算打开的角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流和车流。秋色渐深了,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隔几天就会落一层金灿灿的叶子。他想起余渊若送给若若那片银杏叶标本的时候,秋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垂下的睫毛染成了暖金色。
必颉把那个画面也关进了同一个角落。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了手边那份关于魏青案件的最新报告。魏青的灵力衰竭还在继续,禁制松动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他昏迷时渗出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虽然依旧支离破碎,但拼图已经开始成形了。幕后指使者似乎跟"虞渊"这个地方有关联,而"虞渊"恰好是若木典籍中反复出现的地名。
若木、虞渊、落日之地。这些线索绑在一起,指向一根越来越清晰的脉络。他只要沿着这根脉络找下去,就能找到那个"大树爸爸"。
至于余渊若,就让他继续当他的余渊若吧。
必颉以为自己能控制得很好。他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自制力从来没出过问题。只要保持距离,减少非必要的接触,把双方的关系限定在公事范畴内,那种让他不安的悸动自然会慢慢消退。
他低估了自己的本能。
第一次刻意回避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周一。那天上午有跨部门协调会,镇守局和妖管处共同参加,讨论魏青案件的后续取证方向。必颉到会议室的时候,余渊若已经到了,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秋日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头和发梢镀了一层淡金色。
必颉在门口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径直走向了长桌另一端的位置,跟余渊若隔了五个座位。坐下来之后他翻开笔记本,视线聚焦在纸面上,没有往那边看。
会议全程他保持了几乎完美的公事态度——发言简短、论点清晰、语气平稳。中间余渊若发言的时候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盖住了自己略快的心跳。散会之后他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出去,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回头。
"必颉。"余渊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转回身。余渊若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材料,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光,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
"魏青昏迷时的记忆碎片整理我今晚发你。"余渊若的语气跟平时一样,"第三批碎片的解码结果出来了,有些内容可能需要你确认。"
"好。"必颉点头,"发我邮箱就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感觉到余渊若的视线还落在他的后背上,那种目光没有重量,但他能感知到。他加快了脚步拐过了弯,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停了两秒,闭了闭眼。
这还只是第一次。他告诉自己,多做几次就好了。
第二次是在一周后的政务中心楼下。那天下午必颉刚从外面现场回来,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侧门方向余渊若的身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步伐走向了另一侧的电梯,等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看见余渊若正好从侧门走进大厅,朝主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大厅十好几米的距离,他看不清余渊若脸上的表情。
第三次更直接一些。那天妖管处和镇守局有一批交接文件需要签字,按流程要双方面对面移交。往常这种事都是必颉亲自去或者余渊若亲自来,但那天必颉让手下的文员替他跑了一趟。文件回来的时候文员说:"余调查员问了句您怎么没来,我说您今天忙。"
"你怎么说的?"必颉问。
"我说您今天忙,他就没说什么了。"
必颉接过文件翻开,看见对方签字的栏里写着"余渊若"三个字。笔画清隽疏朗,跟他照片背面那行"若木"的笔迹有七分神似。他看了两秒,把文件合上了。
他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划界限。见面可以,但距离保持在五米以上;对话可以,但内容严格限定在公事范围内;视线可以,但时间不能超过三秒。他把这些规则一条一条刻进自己的行为模式里,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程序在运行。
效果不能说完全没有。至少他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该干嘛干嘛,镇守局的事务一件没耽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推开办公室门之前他会在心里默数两秒,确认走廊里没有某个身影才会迈步;每次经过妖管处那层楼的时候他会绕远路走楼梯;手机响的时候他的心跳会比平时快一拍,看清来电显示之后才能恢复正常。
余渊若的回应来得比他想像的快。
大约在必颉开始躲避的第十天,有一次跨部门会议结束后,余渊若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到最后跟他说几句话。散会的提示音刚响,他就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走得干净利落,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必颉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心里那块他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的东西轻微地磕了一下。
从那之后,两人的接触频率肉眼可见地下降。以前余渊若隔两天就会以各种理由出现在必颉的活动范围内,现在那些理由消失了。文件交接走正式流程,会议沟通靠邮件往来,连路过楼下长椅"顺路坐坐"的偶然碰面都再也没有发生过。
必颉告诉自己这是好事。距离拉开了,那种让他困惑的悸动自然会平息。他腾出更多精力来处理手头的案子,追查魏青记忆碎片里渗出的关于虞渊和若木的线索。这些线索越清晰,他离找到若木就越近。他应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
可他还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看见余渊若。有时在政务中心走廊的拐角远远望见一个背影,有时在会议室门外隔着玻璃看见他侧头跟同事说话,有时从办公室窗户望出去,刚好看见他穿过楼下停车场走向自己的车。每一次看见,他后背上的暗伤都会温热起来,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
他不再去深究这种温热意味着什么。他把它归类为"身体尚未适应的条件反射",告诉自己慢慢就会消退。
十一月初的某天傍晚,必颉去接若若放学。他在学院门口等了几分钟,看见栅栏内的草坪上孩子们正在做放学前的准备。若若背着他的恐龙书包站在队伍里,小脑袋左右张望着找爸爸。
然后他看见了若若旁边站着的人。
余渊若半蹲在若若面前,正在帮他把书包的背带调整好。小家伙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笑容灿烂。余渊若听完之后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脑袋顶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夕阳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人笼在同一片金红色的光晕里。
必颉站在栅栏外面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住了。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喊若若。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十好几米看着那个画面。若若笑得眉眼弯弯的,余渊若弯着腰低下头在听他说什么,头顶的银杏叶被风卷着簌簌地落下来,擦过两人的肩头。
"爸爸!"若若终于看见了他,从余渊若身边跑过来,拉开栅栏门扑进他怀里,"爸爸你今天来晚了!香香的叔叔刚刚帮我调书包了,书包带子老是掉,他帮我系紧了一点。"
必颉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若若的恐龙书包背带,确实被重新系过了,结打得牢固但不会勒到肩膀。他抬起头,看见余渊若已经站直了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们。
"我来接若若放学,没有别的意思。"余渊若的语气很平,跟平常说话没什么区别,"你最近忙,我刚好路过。"
必颉站起来。两人之间隔着那几步的距离,夕光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淡金色的分界线。他看见余渊若的眼睛在光线下平静地看着他,既不热烈也不冷淡,像一面照得见底却望不穿的浅水。
"谢谢。"必颉说。
余渊若点了一下头,收回视线,转身往街道的方向走了。若若在他身后挥了挥手喊"叔叔再见",他没有回头,只举了一下手算回应。
必颉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秋风吹落了几片银杏叶,飘过余渊若的肩膀然后落在地上。那道背影比他记忆里第一次在商场看见的时候多了点什么,或许是秋天的原因,或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若若拽了拽他的手:"爸爸,走吧。"
必颉收回视线,牵着若若转身往回走。回家的路上若若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学校的事,必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但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在分心去听身后有没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若若睡着之后,必颉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消息列表里跟余渊若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那是一条关于案件材料的确认信息,余渊若回复了"好的收到",简洁利落。
他把屏幕按熄了,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然后又拿起来,又按亮,又按熄,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了沙发的另一头,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窗外的夜风把半开的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一声,树叶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