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将一切埋葬》小黑闲鱼

13、今时月 太阳刚刚落

　　太阳刚刚落下，有侍者带来更多对普通人来讲还算可口的食物和酒，供人取用，空盘子和酒杯随时有人撤下。

　　卡拉毫不客气地吃起来，只因为她实在是无聊，此时又只剩下卡拉一个人，她不时看看窗外或门外，身穿白衣的身影即便在夜晚也该很显眼，卡拉盘算着侵总不能一直到宴会结束都不来吧？

　　至于那位圣者。

　　圣者的身份太醒目，与教会亲近的贵族人都会邀请芙彻共舞，身处社交场合总是不便拒绝，至少相比卡拉是忙碌得多。

　　不过，芙彻倒是知道些卡拉不知道的信息，就比如今天有三位身份尤为特殊的客人，那三位的入场时机是与普通人不同的，并将由芙彻亲自接待。

　　第一位便是罡风与源火的半神——艾瑞克。

　　金色短发，红瞳，身穿黑色长衣，内部是一套正装。

　　他乘坐车辆入场，没有选择太过张扬。这位半神一来就由人带领参观工厂，即便如此依然引来许多人随行。

　　而第二位，则是由侍者通知芙彻。

　　她从大门走进，没人阻拦她，她也不是坐车而来，她就在厂房院落的花坛边等待，有人给她单独准备了酒和餐点。

　　芙彻闻讯而来，出了宴会厅的大门后就看到身穿白裙的侵，此时侵正手握一杯酒，她手扶栏杆看着夜色。

　　侵毕竟是恶物，纵然是受到邀请，也打算远离人群。

　　“晚上好！”芙彻从一旁探出脑袋。“你终于来了。”

　　芙彻微笑着，她身体在夜色下散发着微弱的光。

　　与芙彻的活泼不同，侵始终镇定自若，她看一眼芙彻，回应说：“晚上好。”

　　芙彻趴在栏杆上单手托腮盯着侵的脸，说：“这么多年过去，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二十年前，芙彻小姐才八岁吧？怎么会记得那么清？而且，我们似乎没正式见过吧？”

　　芙彻紧紧盯着侵的脸，她脸上的表情毫无破绽。

　　本是想套近乎，结果侵似乎并不想与芙彻太过亲近。

　　芙彻也直起身子，看向夜空。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芙彻主动换了话题。

　　“一个月前，在帕兰娜发生的那件事，一大片森林和土壤都遭受了污染，严格来讲我也有一点责任，但我不便参与人与人之间的政事，也没有被要求解决污染问题。所以那件事就此揭过。接下来就是找到其他巨兽。”侵说道。“对于我来讲，优先解决恶物的问题，是我的分内事。”

　　“那现在有其他巨兽的消息吗？”芙彻问。

　　侵摇头说：“还没有。”

　　“巨兽啊……”芙彻看着远方，她目光穿过黑夜，凝视过往。“我以前听说过巨大的鹿，巨大的飞龙，狼，蛇，鲨鱼人还有地龙。尤其是地龙，听说它尤其巨大，是非常大的威胁，不但摧毁了城市，也好几次威胁‘银花姐姐’的生命……”

　　芙彻说着，她偷偷观察侵的神色，尤其在提及“银花”的名字时。但出乎意料的，侵的神色毫无变化。

　　“……不过，马蒂亚斯叔叔告诉我，最后那头地龙被他解决掉了。”

　　侵点点头，说：“嗯，地龙‘白卡比斯’的确败在了马蒂亚斯的手上。”

　　眼见话头堵死，芙彻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就这样愣了好一会儿。

　　芙彻率先开口说：“陪我走走怎么样？顺便看看这个工厂？”

　　侵闻言将手中酒杯放在桌子上，她看着芙彻点头同意。

　　芙彻亲自带着侵走进工厂里，有侍者见到将金属仪仗送到芙彻手中，并为芙彻送来白色的长袍披上，这两样物件都象征着什么，他人看到一眼就能认出芙彻是圣者。

　　地面厂房多是用于参观的部分，大多是可以安排好的展区和开放的休息区。工作区是不开放的。

　　一堵玻璃墙前，芙彻驻足，她为侵指着两个充满营养液的玻璃罐，营养液中漂浮着大大小小数量极多的肉团。

　　“看，那就是所有生物技术的基本，无论是我这样的‘圣者’还是恶物，还有我们之后能看到的生物，都缺不了它。”芙彻介绍着。“它就是‘金卵’，传说由生命之神克洛诺斯赐予人们，不过也有人认为是自然演化的。”

　　“你相信生命之神的存在吗？”侵问道。

　　侵的问题出乎芙彻的意料之外。

　　芙彻说道：“你也对教会感兴趣吗？我说的话，所谓的自然演化和被神赐予并不冲突，或者说为什么不能先是神明赐予，而后演化呢？”

　　侵说：“那就是相信了。”

　　“毕竟，我也是信徒嘛！”芙彻点点头。

　　下一个展区，在玻璃墙后，是一群在地上爬行的毛团，那些毛团有大有小，有白色，黑色，灰色，棕色或是各种杂色。它们手掌大小，头长着一对长条耳朵，腿短到不认真看就看不出来，黑色的大眼睛，或在吃草或趴伏在原地，整体看起来是可爱讨人喜欢的。

　　芙彻趴在玻璃上看着这些毛团，说：“这些小家伙好像是达克（人造生物）的一种，主要是实验用的，我还在申请，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养上一两只。”

　　看着芙彻热切的目光，侵说：“你很喜欢它们？”

　　芙彻笑着，说：“是啊，不觉得它们很可爱吗？”

　　侵看着那些悠哉又不怕人的毛团，说：“我觉得它们在肉食动物眼里应该很美味。”

　　“啊？”芙彻闻言呆愣地看着侵。

　　“去看看下一个吧。”说完，侵率先走动。

　　下一个展区，是一个大展区，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玻璃墙，而墙内，有一种人形生物，它们全身裸露，看不出任何性征，浑身没有毛发，眼神呆滞，脚步缓慢，手指只有四根，它们一个个被分隔在小房间中，每个房间放着不同的东西，每个人形生物各自重复着简单的动作。

　　芙彻说：“这些是仿制匹克（奴隶亚人），智力很低，依靠基因本能行动，听说恶物出现之前，就是用这样的亚人充当奴隶的，从那之后底层人都不用做最危险最累的工作了。”

　　侵点头，说：“那时候的匹克更加灵活，分工也更细，相互配合时几乎能胜任各种工作，近乎完全解放了底层劳动力。可惜现在的人们要重新上岗了。”

　　芙彻问：“你也觉得可惜吗？我倒是觉得……还好吧。不是因为恶物，我也不太可能出生，毕竟没有恶物就不需要圣者了……这么说可能有些自私吧……”

　　侵看着芙彻说：“我们走走吧。”

　　芙彻点点头，向外走去。

　　侵说：“我倒是觉得自私些也挺好的……你们作为圣者，牺牲了太多。第一圣者，她死去时，也不过十几岁。”

　　“不知道马蒂亚斯有没有告诉过你，圣者‘银花’曾经被地龙‘白卡比斯’俘虏，可能就算是半神也难以想象，一个连魔法都不会的女孩被山岳一样的巨兽和成千上万的恶物包围时心里有多恐惧。”

　　芙彻低头，她相比最开始的活泼，此刻心中多了一分沉重。

　　“可是，唯独我从头到尾没有真正面对过恶物，无论是银花还是马蒂亚斯，从来没让我接触过那些东西。”芙彻说着。

　　此时两人来到工厂中的另一处圆形花坛，花坛中央是一座雕像，那雕像是一个身穿轻甲的女子，她神情坚毅，手握长剑，英姿飒爽。

　　芙彻看着那雕像，说：“而银花姐姐，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二十年前，她最后一次出征，我听说恶物在当时变得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强大，是在那场战役里诞生了一位英雄彻底改变了战局。”

　　芙彻说着，当提及英雄两字时，她看向侵。

　　看着那象征英雄的雕像，她意识到那雕像的面容与自己相近。

　　芙彻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你四处解决恶物的灾害，解救了许多人……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新闻。”

　　侵摇头，说：“首先，我不是英雄，英雄是一名叫作银花的‘圣者’，其次我解决恶物的原因与你们不同。”

　　芙彻神色凝重，她一直记得银花的模样，教会这些年来一直将努力塑造银花为英雄，芙彻知道其中有着教会想要借助银花的名字扩大影响力的原因，但那牺牲的圣者不假，扭转的战局不假。

　　芙彻有些焦急地说道：“你真的不记得吗？可你和她明明那么像……”

　　侵摇摇头说：“我们并不一样……”

　　侵说完，转头离去，只留下黯然神伤的芙彻。

　　当侵回到宴会厅的外面，一个浑身被厚重盔甲包裹的身影出现在木桌。

　　亮银与崩石的半神——马蒂亚斯。

　　他的着装与今时的氛围格格不入，但这是无奈之举。

　　作为再生者，他的身体与恶物并没有区别，这身密不透风的盔甲不但用于保护自身，也用于保护他人。

　　侵还未靠近，马蒂亚斯就已经回头。

　　一个沙哑沉重的男声传来，说：“我本来应该先去找芙彻，但我听说你和她在一起……怎么没见她？”

　　侵倚在花坛护栏，她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芙彻会将我当作银花，我希望她能冷静一些。”侵说着。

　　马蒂亚斯看着侵，说：“芙彻出生在恶物仍然肆虐的时代，因此她几乎从没见过她的父亲，甚至不知道她父亲的名字。芙彻的母亲是圣者，而圣者的责任太重，从小到大教导她的是教会。只有银花，虽然他们仅仅相处一年多的时光，但这段时间也让银花与芙彻的关系，比她与母亲的关系更加亲近。”

　　马蒂亚斯继续说：“对于芙彻来讲，银花的离去令她很伤心。”

　　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不知是不是在思索。

　　马蒂亚斯问：“那你呢？对你来讲，你的身体可以随意变化，可你为什么选择继续用银花的样貌？”

　　侵看着马蒂亚斯，说：“万物终有一死，当我的灵魂和意志耗尽，你会看到我不再是这副模样，也不再是这副身躯。到时候，下一任恶物之主会有怎样的作为，都与我无关。”

　　马蒂亚斯看着侵，郑重说道：“我明白了。”

　　侵与马蒂亚斯都相继看着夜空，沉默了一段时间。

　　侵率先开口，问：“你曾经保护着银花的母亲，后来是银花，之后这二十年里，芙彻也是吗？”

　　马蒂亚斯说：“我是对抗恶物的阵线的主力，哪里最危急，我就去哪里，不过是成为再生者后，我就离不开圣者了而已……不过，关于芙彻……”

　　“自从恶物的灾害不再严重，教会也开始削弱圣者对民众的影响力，曾一度被当作神明崇敬的圣者，现在一个个已经被人们接连遗忘，沦为教会与家族联姻的棋子……我的确不希望芙彻也和其他圣者一样。”

　　侵说道：“所以教会才会大肆为一个早就死去的圣者修神像，唱颂歌。无非是因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比还活着的人更好掌控。”

　　马蒂亚斯补充道：“也因为银花的确是对恶物战争的转折点，那位圣者牺牲自己，让‘无名恶者’出世，让恶物的威胁渐渐受到控制。银花的名字本来就在军队中相当有名，对教会来说，不过是顺水推舟。”

　　侵问：“所以，你现在站到了教会那边吗？”

　　马蒂亚斯解释说：“在几年前，教会的司教私心很重，管教无能，我的确没那么看好，但即便在当时，也比分裂严重的众议庭要好太多。而这些年，这位新上任的司教手里掌握着魔法教团的控制权，由他领导的宗教改革，的确让我看到了希望。”

　　“即便要牺牲许多圣者？”

　　“即便要牺牲许多圣者和很多旧团体。”马蒂亚斯点头。“这是变革必要的代价。”

　　侵感叹道：“毕竟人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善变，所谓的善变，往往是因为威胁到了核心的利益。只要核心利益没变，所有的变化都是短暂的，这也意味着，那些旧人们会为了即将失去的权利无所不用其极。”

　　马蒂亚斯说道：“司教手下有十三主教，现在的十三个主教中有七名主教归顺现在这位年轻的司教，剩下六名已经和境外势力勾结，再算上众议庭的明争暗斗，恐怕将来是免不了一场内乱了。”

　　侵疑问：“既然如此，众议庭和教会怎么会放心让我掺和进来？我毕竟是恶物之主，政客并非赌徒，他们往往会千方百计地求稳也不会增加风险。”

　　马蒂亚斯说道：“这是因为一场意外。试问，明知手中掌握军权和生产资料的人更能在这场动乱中胜出，而手握行政权的众议庭怎么可能会放任教会拥有制造‘半神’的能力？”

　　侵会看一路进到工厂的内部，侵知道，工厂真正的技术人员和实验场合在地下设施里，以及放出展出的生物技术虽然没有那么先进，但也足够稳定。

　　而众议庭的批准也不过刚刚下来，看来是早就已经开始研究了。因为恶物的存在，那些不具备高等智能的人造生物无法有效抵抗恶物，反而会增强恶物的力量，因此除了可能在研究半神外，其他的生物没有任何价值。

　　侵说道：“这是因为教会早就开始进行生物科技的研究了，只是眼见技术将要成熟，现在已经藏不住了吧。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众议庭非但不查封，反而还有批准。”

　　马蒂亚斯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众议庭的投票里，支持教会‘半神’制造技术的关键一票是由首都‘黑特斯’的市长投出的。”

　　马蒂亚斯继续说：“黑特斯的市长‘雷夫’，他是加斯特斯家族的人，雷夫与审判庭的半神‘科瑞特’同出一门，作为加斯特斯家族的一员，如果没有半神科瑞特的授意，雷夫作为市长，作为一个成熟的政客，按说不可能私自作决定。”

　　侵问：“那么，那位科瑞特与教会交好吗？”

　　“科瑞特否认了他作出授意的可能。”此时，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传来。

　　来人身穿一身黑色正装，黑发红瞳，面容自信阳光，来者正是“罡风与源火的半神”艾瑞克。

　　艾瑞克轻晃酒杯来到两人身旁，他举杯向天，说：“看哪！三位特殊的贵宾已经到齐，可惜有两位贵宾不愿入场宴会，害得我一个人被无聊的人群团团围住，苦恼又孤独！”

　　侵和马蒂亚斯两人四目相对，他们是不愿意入场吗？作为恶物的传染源，不可能接近人群。

　　艾瑞克饮下一口酒，又说：“像是这样的社交场合，重要的不是人们在宴会上做了什么，而是谁出席了这场宴会。匹可那林有三个半神，而今来了两个，主人发出邀请，连恶物之主都到场了，却有一个人拒绝了。”

　　马蒂亚斯说：“出席宴会者，意味着交好，这是潜规则。但准确来讲，这是普通人的潜规则，对半神不适用，更不适用恶物之主。就像，我问你，既然你赴宴，那么你会选择帮教会吗？”

　　“不！”艾瑞克果断拒绝。“你说得对，这样的规则确实不适用半神，我的选择是——谁赢我帮谁！”

　　艾瑞克看着酒杯，说：“众议庭也好，教会也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马蒂亚斯摇摇头，他双手交叉胸前，说：“谁不知道，对艾瑞克·布里盖拉来讲，没有什么事比他的家族更重要的，当初布里盖拉家族倚仗家族有一位半神肆意妄为，嚣张跋扈。后来被政治清算时……”

　　“我亲手‘剪除’了主脉以外的所有旁支。”艾瑞克笑着说。

　　马蒂亚斯说道：“真是好手段，我曾效忠的国王在我眼前死去时，我都做不到这样云淡风轻。一场数千人的清洗，却可以被艾瑞克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艾瑞克隔着中间的侵看着马蒂亚斯说：“芙彻小姐，我也曾关注过她。我们国家八成的女性都在二十岁前步入婚姻，而芙彻小姐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吧？我听说马蒂亚斯先生就像一个老父亲一样，对芙彻小姐的生活管理得相当严厉。”

　　“我自然是做不到事无巨细的严厉管教，但我仍要对家族的延续负责。”

　　艾瑞克举杯向马蒂亚斯，说：“请你放心，我虽然不像你一样活了快两百年那么有见识，但是我仍然尊重你，要知道，我年轻时，您也是我的榜样。只要马蒂亚斯所看重的教会能够挽大厦之将倾，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带领布里盖拉家族为您献上帮助！”

　　说罢，艾瑞克将酒一饮而尽，而后转身离去。

　　只听那离去的人说：“祝二位晚宴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