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将一切埋葬》小黑闲鱼

14、相邀共舞 眼下，只剩

　　眼下，只剩下马蒂亚斯和侵留在这里。

　　侵开口问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作为再生者，需要定期由圣者的魔法降低身体中恶物的活性，否则就会在一段时间后彻底成为恶物。

　　最初这个时间是一个月，后来这个时间是半个月，现在，是一个星期。

　　马蒂亚斯回答：“再等等，现在的匹可那林还没有安定下来，需要足够强的力量来守护，三个半神的力量缺一不可，若是再过几年，新的半神诞生，相比匹可那林也一定会更加安定……到那时，我就是匹可那林最大的威胁，我会亲自解决这件事。”

　　马蒂亚斯身体中的恶物，是三十年前感染的，那时的恶物没有那么多的智能。

　　而再生者终有一天会成为恶物，如果要让恶物彻底失去威胁，只有用火焰焚烧为灰烬这一种方法。

　　侵问道：“有考虑过用生物技术治疗吗？”

　　“得不偿失，时间也不够。”马蒂亚斯说道。

　　侵点头，说：“我明白了。”

　　“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马蒂亚斯开口。“你的话语始终没有脱离人的立场，我很好奇，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思考问题，是一个魔法师，一名学者，一位副手？还是一个朋友？”

　　侵愣在原地，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名字，但无论是谁，都早已不在世了。

　　侵说道：“是以领导者的身份，我要带着尽可能所有的恶物，到一个新的世界。在那之前，我有必要和人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确保自己的行动不会受阻。这也是我的政治承诺。”

　　“另一个世界？”马蒂亚斯疑惑。

　　侵的语气很严肃，言语中的“另一个世界”似乎并不是意有所指。但这令马蒂亚斯很困惑。

　　侵问道：“你作为半神，尝试过到达天空之外吗？”

　　马蒂亚斯抬头看天，说：“我的力量尚不足以突破天穹，你莫非是指，世界之外另有世界？这样的话语暂且只能被定性为猜想，除非你能拿出证据。”

　　侵说：“这世界很大，人也很多，总有人掌握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像是你的老师。”

　　“西帕恰司先生？”

　　“在他的晚年，曾有一位神明回应他的愿望，为他解答最后的疑惑。”

　　“是早年的半神吗？”

　　“据我所了解，当时的半神的身份都无法与之对应。那位神明大概就是神话中的生命之神‘克洛诺斯’，因为据祂所说，‘金卵’就是由祂赐下。”

　　马蒂亚斯将信将疑地问：“你确定吗？”

　　侵摊手，说：“不确定。但你要小心，因为若有什么方法可以呼唤来那种存在的回应，那么你最好确定如何稳定呼唤神明的降临。因为如果再有人无意唤来神明，天知道那人会许下什么愿望。”

　　马蒂亚斯看着侵，缓缓开口，说：“那么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话？我的老师？”

　　侵静静说：“西帕恰司，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的确感染了恶物，但他的目的是将自己的思想与知识流传下来。”

　　马蒂亚斯抬头看夜空，感慨道：“打破思维的局限性，的确是他的作风。”

　　两人无话，沉默一段时间后，马蒂亚斯透过宴会厅的窗户观察一段时间，又确定四周没有圣者的身影后，问：“芙彻呢？过了那么久她怎么还是没出现？以往她至少回来看看我才对。”

　　侵说道：“芙彻，她大概心情不是很好。”

　　马蒂亚斯问道：“你们闹别扭了？”

　　“我不希望她将我当作银花。”侵说道。

　　马蒂亚斯说：“芙彻总是通过各种消息关注你的行踪，她每次看到银花的雕像总在计较像还是不像。时隔多年难得一见，就让她任性一次吧。”

　　马蒂亚斯挥手，说：“来吧，以前我曾送过银花一件衣服，现在我重新为芙彻做了一件，此前一直犹豫什么时候送出去，机会难得，你也陪我一起吧。”

　　马蒂亚斯说完，转身走去。

　　侵犹豫片刻后也选择跟上。

　　老骑士的重甲在移动时发出厚实的摩擦声，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坚硬的路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无论是马蒂亚斯，还是他身上的这副盔甲，都是跨越了数百年的活化石，见证了王朝的沉没，也见证了共和国的兴起与没落。

　　而今，他在一个狭小的昏暗房屋中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中此时静静躺着一件他亲手织就的衣物。

　　历史的巨浪似乎已经与老骑士无关，只剩下弥足珍贵的每一刻，和每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仍然被老骑士重视。

　　侵想起在过去许多时间里，马蒂亚斯都曾有着“骑士之王”的称号，而今看来，这位现今的最后一名骑士也已经老了。

　　两人在工厂里找神职人员打听着芙彻的下落，最后两人找到了后厨。

　　而在后厨里，除了芙彻，还有一个对侵来说熟悉的身影。

　　芙彻和卡拉，两个人在后厨里正向嘴里送着刚刚出炉的面包，浓厚的麦香与甜味，松软可口的面包的确是只有刚刚出炉时才能体会到的风味。

　　“马蒂亚斯！”芙彻挠头，她有些尴尬。“我本来打算等会去找你的……”

　　“侵！你什么时候来的？”卡拉满脸疑惑。

　　侵双手环抱胸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不适合自己。

　　一身盔甲的马蒂亚斯看不出表情，只听他沙哑的声音说：“饿了吗？原本我打算送你礼物，既然这样，等你吃完再试试看吧。”

　　“什么礼物！”

　　听到礼物两个字，芙彻干嘛将食物扔下，用最快的速度擦擦手，就跑来接过盒子。

　　马蒂亚斯说：“难得一见，只是件衣服。”

　　芙彻打开盒子，双手提起一件内衬，是无袖低领白色连衣裙。

　　芙彻惊喜道：“没见过的款式！好像礼服！”

　　“的确是礼服。”马蒂亚斯说道。“是我年轻留学时一个古老国家的款式。”

　　芙彻笑着，笑容已经开朗阳光，说：“那我现在就试试吧！”

　　话语落下，几人便离开后厨，芙彻找到最近的杂物间更换衣服。

　　不多时，芙彻便穿着新衣出现。

　　黑色的长发扎了一个单马尾落在后背，白色低领无袖连衣裙做内衬，领口金线作麦穗纹样，腰间金色丝带束腰，裙边是左高右低不对称设计，外披一件金线缠边的外衣，外衣只遮住双肩，外衣之上有淡白色纹路织就的月亮星星与橄榄叶的图案。衣裙只刚刚没过脚踝。

　　芙彻笑着，期待着几人的评价。

　　马蒂亚斯说道：“实际上比我想象的要适合。”

　　卡拉拍手道：“很漂亮！”

　　侵点点头说道：“很好看。”

　　芙彻满意地笑着，这时她突然想起什么，说：“马蒂亚斯！主教让我带你看看实验记录，我们现在正好过去吧，顺便让我们的研究员们一饱眼福！”

　　马蒂亚斯点点头说：“当然。”

　　卡拉本想好心地帮芙彻送去竖在墙边的金属仪仗，却在一用力后发现仪仗近乎毫无反应，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掌控这个仪仗。

　　芙彻这时赶快拿起仪仗，并说道：“有点重了对吧！我以前也练了好久才能拿起来。”

　　卡拉只看到芙彻依旧拿起得很轻松，于是看着芙彻小跑追上马蒂亚斯的背影，心想：芙彻果然是一名魁梧女子！

　　芙彻走出几步后，回头说道：“侵，卡拉，回见！”

　　马蒂亚斯也说道：“回头再见！”

　　随后，两人便离去了。

　　只剩下侵和卡拉，两人便向着宴会厅的方向慢慢走去。

　　卡拉问道：“你一直在哪啊？我都没看到你。”

　　侵说道：“就在大厅前面，很快就到。”

　　很快，两人便走到一个临近花坛的木桌旁，桌子上放着酒瓶和酒杯。

　　卡拉没有打算回到宴会厅里，而是留在这里，她摆弄着酒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酒交给侵。

　　侵看着卡拉送来的酒杯，问道：“你喜欢喝酒吗？”

　　卡拉摇头，说：“不喜欢。”

　　看着卡拉手里的酒杯，和卡拉跃跃欲试的样子，侵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卡拉看着侵说道：“怎么说呢！有些……开心……”

　　卡拉脸上带着克制的笑意，侵想起以为卡拉对自己的信任和不设防，问道：“你应该只是个普通人吧？但为什么那么信任我？”

　　“我的确只是个普通人……”卡拉看看侵，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那杯酒，说：“但只是现在普通而已……这份普通，可是我努力活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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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恶物肆虐时，那时的卡拉尚且幼小。

　　卡拉出生在被恶物占领的沦陷区里，大概有几百人，这几百人就像人圈养牲畜一样被圈养在拥挤的村子里。

　　恶物会定期投放食物，但也会时不时抓走一些人。

　　这里人很多，什么事都有，年幼的卡拉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是一直被一些妇女保护着。

　　人们会给卡拉讲述荒山之外的故事，也会告诉卡拉，那些形状丑恶的恶物是人类的公敌。

　　但说实话，至少在那时的卡拉看来，定时投放食物，不时抓走一些人的恶物虽然不怎么接触，也从没见过几次，但怎么都比村子里一群男人组成的暴徒团伙要好。

　　那些暴徒组织在一起，他们占据最好的资源，也会奴役老弱病残。无论怎么看，在年幼的卡拉眼中都比恶物要可怕。

　　在这里，卡拉四岁时就已经被要求工作，早已习惯了这个村子规则的卡拉，已经明白，这里的人不可能活到四十岁。而故事里，那些居住在荒原之外的人究竟何时会来拯救自己也根本遥遥无期。

　　病重的人无人关心，会被扔出去，扔到恶物看守的地盘，然后再也回不来。

　　孩童早早就开始工作，纵然如此也分不到多少食物，几乎没多少人不是营养不良，面黄肌瘦。饿死的人也和生病的人一样，会被扔出去，孩童也包含其中。

　　就这样一直到卡拉五岁时，荒山之外的巨大声响惊扰了所有人。

　　山周围看守的恶物随之不见，不久后，便有穿着规整的人出现在村子里。

　　只有一个人，那人一袭白衣，来到人群中。

　　卡拉看到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让原本通知村子的暴徒乖乖听她的话。

　　往日的暴徒按照那人的意思将孩童聚集，那时，卡拉第一次接近她。

　　当那身穿白衣的人拿出糖果时，卡拉就决定再也不忘记她的面容。

　　包含孩童在内，有很多人都想要跟着她，想和她离开这个地方。

　　但她当然是拒绝的，她不知用什么办法，由一堵看不见的墙阻隔了所有人的脚步，她一个人消失在荒原的土地上。

　　后来没过多久，外界的军队到了这里，人们便正式得救了。

　　卡拉被福利院收养，回归社会后，也开始接受教会的免费教育。

　　在教会的教育里，无所不能的神明卡拉不感兴趣，所谓的伟大圣者卡拉也不知其意，只有出现在新闻，小报和留言里的“恶物之主”与“无名恶者”被卡拉一直关注。

　　流传在名为“银花”的圣者在牺牲自己阻拦恶物的进攻后，没多久，便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出现在各个被恶物占领的地方，恶物似乎听从那人的话，凡他到达的地方恶物造成的灾祸都被解决，人们都能得到拯救，而那人从未留下名字，因此被称为“无名恶者”。

　　后来，卡拉长大了，她也渐渐搬出了福利院，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卡拉几乎没有朋友，至少没有能陪她一路走来的朋友，最终总是分散的。

　　年幼时的经历让她难以轻易信任其他人，她也因为不合群被霸凌过。

　　但有关过往的话题到此为止，卡拉盘算着该选择怎样的未来。

　　匹可那林国内的大型恶物灾害早就解决了，有关“侵”这个名字，在这时也已经定下了，现在任何关于侵的消息都只有国际新闻了。

　　卡拉想起从小到大她听到过许多身边关于侵的留言，很多人都在揣摩着那个恶物之主多么其心可诛，或是讥讽或是调侃，更是传出不少有关侵做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的消息。

　　每当卡拉问起消息来源，大多得到的都是谎话或是流言，而那些传出流言的人，往往连国际新闻都不关注，却总喜欢胡编乱造。

　　卡拉因此和其他人爆发过不少争吵，有时被霸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到这里，卡拉决定考公，她要考上书律庭，她要做一个书记员，做一个记录真实的书记员。

　　因为卡拉小时候的经历，她在最开始就总不被福利院中其他孩子理解，毕竟大多数孩子可不是出生在恶物环伺的“圈养村”里。

　　所以卡拉总想着，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实事求是，她也愿意为了真实而费尽周折地绕弯子，因为能够分清什么现实，是卡拉为数不多的骄傲。

　　于是，就这样，卡拉向着书律庭，一个普通书记员的工作而努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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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现在，卡拉轻轻摇晃手中杯子里的酒，看着酒水在月色下泛起的阵阵涟漪，卡拉铆足勇气喝下一小口酒。

　　“咳咳！”

　　酒水没有味道，顺着喉咙留下一串滚烫的痕迹，而酒精的气味蹿到鼻子，让卡拉难以忍受地咳出两声。

　　“如果不算上劣质朗姆酒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喝酒。”卡拉扶着额头，她半低着头，用着微妙的语气，自言自语般的说出这般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口酒，少女脸颊泛起红晕，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青涩在她的眼角晕开，连带肢体都有些出乎意料的柔软。

　　没一会儿，卡拉感到有些燥热，于是她解开了工作服的外套，露出外套下的白色衬衣。

　　“你……难道是醉了吗？”侵问道。

　　说不定卡拉的酒品出人意料的差，毕竟卡拉此前都没喝过酒，因此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不好说。”卡拉摇摇头。“不过……”

　　少女似乎有话想说，似乎是害怕失去这个机会，她立刻说道：“一直以来，人们从不关心恶物拯救过多少人，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灾害本身就是恶物造成的……可仔细想想，创造恶物的不还是人自己吗？”

　　“还有就是……某个恶物可能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救过多少人了……但我记得。”卡拉的目光直视着侵，带着些许柔意。“匹可那林的人从来只感谢无所不能的神明，他们从来不感谢那个真正拯救了自己的恩人……”

　　卡拉伸出手，她的目光好像碎玻璃，反射着月光一片片，如同泛起涟漪的水面，光亮在她眼中抖动个不停。

　　“但我要感谢你！现在，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与你曾拯救过的一个普通的人共舞一曲！这份邀请，你是否接受！”

　　月光下，此刻，无论是心中，还是工厂的院落内，都格外平静，风吹起卡拉的发梢，也带来一阵悦耳的乐声。

　　乐声很小，是从宴会厅里传来的。

　　这场宴会里，共舞是几乎每个人的社交语言，而现在，这份语言里，又多出一分殷切的期盼。

　　侵此刻竟然不知该如何拒绝。

　　回想起来，这场晚宴侵本来就不必参与，自己回来不过是出于私心，不然她大可直接去找贝莎尼亚询问其他巨兽的信息。

　　而眼下，少女的真诚让侵难以拒绝，她犹豫再三，纵然不愿意与人接触，但还是缓缓抬起手……

　　“等等！”侵突然终止了动作，她转头向着远方夜色下漆黑的荒山望去。“有危险！”

　　“啊？”卡拉疑惑。

　　“轰！”

　　剧烈的轰鸣声传来，伴随着大地的震颤，惊得所有人心头一紧。

　　这场不合时宜的意外来得突然，即便侵提前提醒，卡拉还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你快去避难。”侵只对卡拉留下这么一句话，而后便飞身而起，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花圃旁只留下慌张的少女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