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之舟》往事知否

14、教主与觉主 学校的储

　　学校的储存柜上面有一个可以投进信封大小的口子。

　　全方位拒绝加好友导致江持盈的柜子里经常出现各种各样的信笺。

　　信封的颜色五花八门，红橙黄绿青蓝紫粉白都收到过。

　　类型甚多，什么省级优秀学生证书、京大夏令营入选函、大小比赛邀请函，教育厅表彰证书和学生书信应有尽有。

　　每个月她都会清出来，放进书包带回家。

　　放长假回来后柜子里的信封堆得越来越满，以至于塞不进去了，有几封顺着小口子溢出来。

　　有小几十个人会投信，内容大多或想认识，或想要交友亦或是写几首不知从哪抄来的外国情诗。

　　江持盈偶尔会回信，投进对应的储存柜，导致别人给她写信的热情水涨船高。

　　大家写信都会在最后留下自己的署名和班别。

　　除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的字体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笔一划临摹出来的，没有任何涂改圈点。

　　明明是正楷，却带着很明显不属于正楷的蛮横笔锋。

　　写信是匿名制的，从来不透露自己的消息。

　　从初中到现在——是的，初中。这个人已经给自己写了三年信了。

　　两周一封，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由此推断出，他至少在初中就和她同校了。

　　信封是淡蓝色的，带有暗纹镀金印花，拿在手里是厚厚的质感。

　　每次一看见这个表皮，就知道是他写的信，会特地抽出来，把四封信叠在一起放进书包里层。

　　他写信的类型也是丰富，在信中絮絮叨叨写了很多日常琐事，除了表明自己的心意，诉说经历的趣事，还有窘迫的懊恼。

　　笔触细腻，情感真实，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

　　能在字里行间看出这是个有趣的人，要不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任何消息，很愿意和他认识一下的。

　　认真看完了这个匿名者的所有信件，并给每一封都写了回信。

　　短则数百字，多则上千字。

　　回信都被她装进信封，贴上是哪封信回信的标签，放在书架的专属地带。

　　希望有朝一日，能认识这位趣味相投的有缘人吧。然后把这么多年的信一齐给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写信直至高中毕业。

　　想到这里，江持盈心中竟有些不可名状的期待。

　　又到月月末，江持盈照常去储存柜拿信。

　　一打开柜门，好几封信掉到地上。

　　江持盈无暇顾及地上的，先抽出四张淡蓝色的信封放在书包另外的夹层，这才弯腰捡起掉下的。

　　旁边的冯博瑞目瞪狗呆:“我去，这么多信，不会全是情书和表彰吧？”

　　陆守序低头整理处罚扣分单，闻言迅速回头，江持盈早已拉好拉链。

　　他瞄了一眼江持盈手上一叠信封，除了显眼的烫金表彰外，大部分全是爱心封贴。

　　冯博瑞疑惑:“怎么这几封还要另外拿出来？”

　　江持盈头也不抬:“要写回信。”

　　冯博瑞哇塞一声:“是喜欢的人还是……？”

　　“不认识。”

　　“不认识？”那要怎么回信？冯博瑞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有点类似于，没见过面的朋友。”江持盈轻声喃喃。

　　陆守序讲诉完后，边啃桃子，边向何惠然求助，他大吐苦水:“怎么办啊妈，她好像有感兴趣的人了。”

　　何惠然坐在沙发上，哼着轻柔旋律修剪花枝:“朋友？那就是还没有产生接触，你还是有机会的。”

　　温水煮青蛙，讲究的是缓步求进。

　　陆守序把桃核扔进垃圾桶，趿到厨房洗手。

　　何惠然把花枝放在桌子上，叫住陆守序:“去吃苹果，妈妈刚买的。”

　　“不要，我不喜欢吃苹果。”陆守序甩着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嘴。

　　苹果有什么好吃的？滋味一般口感一般，他最讨厌吃的水果就是苹果。

　　何惠然放下剪刀，嗔怪道:“这苹果两百块一个呢，可好吃了！给妈妈个面子，去吃一个吧。”

　　陆守序大惊失色:“这么贵？！”都赶得上他半个月早饭钱了。

　　何惠然点头:“那可不，快去吃吧。”

　　陆守序依旧满脸抗拒，找借口开溜回房间:“妈，我先回去睡觉了，你早点休息。”

　　顶着何惠然幽怨的目光，陆守序关上房门。

　　“过几天就是母亲节了，学校组织了一次活动，大家把想对妈妈说的话写到信里，母亲节当天面对面念。”

　　翌日班会课，孔窕告知了学校的这一安排。
　　下面一片哀嚎。

　　“号什么？”孔窕瞪了眼下面，“多好的拉进关系的机会啊，平时在学校哪有时间陪家人，借这次念信巩固一下亲子感情。”

　　“行了，现在拿出纸，给妈妈写信，记得写真挚一点啊，也可以写想对妈妈说的真心话。谁要是敢给张白纸，被我发现，可就……哼哼哼。”

　　大家没办法，只好摸出稿纸写信。

　　陆守序用笔挠了挠头，暗自嘀咕:“这写啥啊，抒情？”

　　陆守序苦思冥想，终于落笔写下个“亲爱的妈妈”。

　　平时有什么话都直接和何惠然说，他实在是想不出能写什么了。

　　冯博瑞低着头奋笔疾书，下笔如有神写了不下十行。

　　陆守序余光瞥见大吃一惊，暗暗佩服冯博瑞的语言表达能力。

　　再看自己，十个字都没有。

　　“持盈？”孔窕走到江持盈桌边，俯身低声询问，“怎么不写信？”

　　“老师，我在构思，”江持盈说，“……待会再写。”

　　孔窕点头:“好，另外老师想让你妈妈过来当代表，你看可以吗？”

　　学校要求每个班都选出一名学生家长代表，上台发表自己的经验。

　　江持盈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母亲节当天。

　　家长们坐在椅子上，学生站在家长旁边。

　　孔窕在上面演讲，讲得泪眼朦胧，声音哽咽。

　　“现在，请把桌面上的康乃馨递给妈妈，然后打开自己写的信。”

　　陆守序将粉色康乃馨塞到何惠然怀里，乐呵呵的:“妈，母亲节快乐！”

　　何惠然接过，合不拢嘴:“哎哟，还有这些形式，谢谢儿子。”

　　另外一边显得安静很多。

　　冯博瑞捧起花，慢慢递给冯亚琳。

　　冯亚琳漫声道:“你让我来学校就是为了这？”

　　“……是，”冯博瑞扣着手指，有些拘谨“妈，母亲节快乐。”

　　冯琳接过花，淡淡嗯了声:“有花无实。”

　　冯博瑞低下头。

　　“下面是念信环节，请同学们拿出自己认真写的信。”

　　“你没浪费时间写这种东西吧？”冯亚琳问。

　　冯博瑞嗫嚅片刻，手指紧了紧裤子口袋里的物体:“没。”

　　“亲爱的妈妈，母亲节快乐！我也不知道该说啥，信里写着怪别扭的。反正就祝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永远年轻。往后的日子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陆守序念出自己写的流水账，态度认真，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何惠然左手抱花右手捂嘴，眼泪直流，怎么也止不住，似是真被感动到了。

　　陆守序连忙扯了两张纸巾给她擦泪。

　　冯博瑞微微侧头，将母慈子孝的一幕尽收眼底，眼神黯淡无光。

　　陆守序注意到旁边情况，乐呵呵地跟冯亚琳搭话:“阿姨，冯博瑞他超牛的，上次生物考全班第二呢！”

　　冯博瑞连忙介绍陆守序:“妈，这是我同桌陆守序，上次期末考全级第三。”

　　冯琳脸色和缓了些，带了一丝礼貌的笑意:“这样啊，麻烦你多带带我家冯博瑞了。”

　　“哪里哪里，我们一起进步。”陆守序连忙谦虚。

　　“下面有请江持盈家长，沈拥璇女士上台演讲，掌声欢迎！”

　　热烈的掌声簇拥着沈拥璇上台。

　　沈拥璇一袭淡紫色长裙，长发披肩，气场很强，美得不可方物。

　　何惠然扭头看陆守序，感叹道:“这位家长长得好年轻。”

　　看着不像三四十岁的，像二十多岁的。

　　陆守序点头附和:“妈，你也长得很年轻，像和我一个年纪。”

　　“就知道贫嘴。”何惠然嗔怪，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何惠然店里接到的订单很多，结束后匆匆忙赶回花店。

　　陆守序上完厕所回来恰巧撞，看见江持盈和沈拥璇在走廊说话。

　　沈拥璇嘘寒问暖:“小满，在知临适应的怎么样，能接受这种教育模式吗？”

　　“挺好的。”

　　沈拥璇神秘道:“你知道我刚刚在台上想说什么吗？”

　　“什么？”江持盈不明所以。

　　“其实我想说，我们小满考这么好都是因为自己太厉害了！没有教育方法。”沈拥璇展颜一笑，自豪地说，“全靠自己太争气。”

　　陆守序上完厕所回来恰巧撞见，又担心沈拥璇误会，不敢上去，畏缩后门等着。

　　沈拥璇走后，陆守序兴冲冲地凑上来问:“她怎么叫你小满啊？”

　　江持盈如实相告:“小名。”

　　“噢，”陆守序似懂非懂点头，“圆圆满满，挺好。”

　　江持盈轻扯唇角，没说话。

　　刚知道秘密的那段时间，陆守序兴奋地整天睡不着觉。像是拥有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隐蔽的秘密。

　　平凡的周一，陆守序同往常一样半死不活来到学校补觉。

　　昨天游戏把把顺风，陆守序忘乎所以地遨游在游戏的海洋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开学，不小心又熬穿了。

　　待到幡然醒悟之时，已然东方之既白。

　　陆守序拉回遮光窗帘，自欺欺人躺回床上补一个多小时的觉。

　　好景不长，何惠然女士见他迟迟不起，生拉硬拽把他从床上扯下来。

　　好在陆守序的手英勇负伤，福祸相依，能在车上补一会儿觉。

　　来到位置上，免不得一顿昏天黑地的恶补。课前趴着睡，早读站着睡，班会坐着睡。

　　迷迷糊糊中，陆守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身侧冯博瑞肘了肘他胳膊:“还睡？流口水了！”

　　陆守序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所谓的口水，却什么也没摸到。

　　“陆守序！”一声吼叫自讲台上传来。
　　陆守序应声而起，揉了揉惺忪睡眼:“到，咋了老师？”

　　“咋了？”孔窕怒极反笑，“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我看这话说的不太对，咱一班人才辈出，不但有班长，还有个觉主！”

　　“教主？”陆守序疑惑，向后撸了把蓬松凌乱头发，他侧头问冯博瑞，“咱班教主谁啊？”

　　“你啊大哥。”冯博瑞低声，“都叫你起来了，除了你还有谁？”

　　陆守序恍然大悟，哦哦两声，抬头否认:“老师，我不信教啊，也不是什么教主。”

　　满堂哄笑。

　　“就你那德行，还想当教主？”孔窕声音拔高，“睡睡睡睡睡，睡了一个多小时，我看你是觉主才对！”

　　“不是您说我是的吗……”陆守序一头雾水，莫名有些委屈。

　　“是睡觉的觉啦……”杜若小声提醒。
　　冯博瑞忍不住笑出声。

　　“哦哦。”

　　“冯博瑞你搁那笑啥，要不要站起来陪你的好兄弟同甘共苦？”孔窕一拍桌子，“这次期中考我都不想说你，题简单了还下降五十分，差点就掉下六百分！”

　　冯博瑞立即噤声，脊背挺得板直。

　　陆守序不自在揉了揉鼻子。

　　“陆守序你还敢动！你知不知道自己考几分，啊？五百八！班里唯一一个没破六百的。”孔窕恨铁不成钢，用指节叩击讲台，“上次六百八，这次五百八，还有一百分被你吃了是不是？”

　　冯博瑞憋不住话，嘴唇蠕动:“陆守序你小子，上次刚跟我妈夸完你，这次你就考低了。”

　　“冯博瑞你还敢说话，你们两个搅屎棍，把班里平均分拖低多少？根本没发挥出原有水平。”

　　“尤其是你冯博瑞，老师看了三遍你的试卷，粗心大意，至少有二十五分是不该丢的！”

　　冯博瑞彻底不敢说话了。

　　“还有你，陆守序，别以为你就能逃过一劫。”

　　鉴于陆守序两次考试分数差距过大，孔窕怕有暗箱操作，恳求李主任许久，才获得调查监控和原卷的权利。

　　结果发现，陆守序考生物时睡觉，没有作答，故而得到一颗饱满的鸭蛋。

　　“生物考七十五分钟，你睡了六十多分钟，跟头死猪一样，晃都晃不醒，你知道地震了不？”孔窕一拍桌子。

　　陆守序苦思冥想，确实想不起来，弱弱摇头。

　　“对不起，”陆守序诚恳道歉，“老师，我生物涂了缺考，不会影响我们班的生物平均分的。”

　　但会影响全科平均分。这话陆守序没敢说，孔窕现在怒气值max版，他怕撞枪口上，被一通扫射。

　　高中老师对平均分尤为重视，特别是尖子班，与隔壁班零点几的平均分差都能让老师大发雷霆。

　　陆守序做题习惯先把答案写到试卷，再照搬到答题卡上，这次他显然没时间写。

　　十五分钟，陆守序强撑着写完了选择题，不敌困意昏睡过去，答题卡一片白净。

　　孔窕深呼吸几下:“平均分这东西可有可无，就一数据。考得不好就算了，实力问题。但你明明有这个能力考好，却因为种种失误考差了，这如果放在高考，是很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