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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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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灯泡留在台阶上的玻璃碎片泛着冷白微光,阴雨顺着楼道窗缝源源不断渗进来,地面积起一滩滩水洼,倒映着红衣女鬼飘忽不定的身影。
宋叙安那句轻淡却残酷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女鬼数十年来赖以支撑的执念。
红衣女子僵在楼梯中央,翻飞的红裙缓缓垂落,凌空乱舞的黑发慢慢归于沉寂。凄厉的哭声消散,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回荡在密闭楼道里。浓重的胭脂腐味渐渐淡去,裹挟着挥之不散的悲凉。
“不会来了……不会来了……”她低声重复,声音空洞飘忽,“我等了一辈子,山洪冲毁花轿,河水卷走信物,原来,他当真不会赴约。”
裴予寒见状,稍稍松开紧捏香支的手指,青烟依旧缓缓升腾,稳住周遭躁动的阴气。他没有趁势驱离怨魂,鬼神亦有因果,强行打散魂魄只会积攒新的孽障,最好的办法,是解开执念,让她自愿消散轮回。
“当年山洪暴发,道路断绝,并非那人刻意失约。只是岁月轮转,生死两隔,活人早已走过轮回,你困在此地苦苦等候,不过困住自己。”
红衣女鬼缓缓垂下头颅,遮住面容的长发轻轻晃动。
“对了,信物……我还有一件信物。若是信物寻不到,我是不会离开的。”
红衣女鬼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个很重要的物件。
“什么东西?”裴予寒问道。
“一枚铜铃。”女鬼幽幽开口,“婚约定下的时候,他亲手送给我的,说是日后重逢,铃音为信。山洪席卷一切,铜铃不知所踪,我漂泊很多年,到处寻觅铃响,方才被这栋楼宇的地气吸引而来。方才那声铃鸣,我绝不会听错。”
裴予寒眼底一沉。
果然又是铜铃。
接连几桩诡事全部牵扯同一枚铜铃,绝非巧合。百年前那场冥婚惨案,似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无数孤魂被困其中,日复一日承受执念折磨。
一旁的宋叙安听见“铜铃”二字,太阳穴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无数碎片化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深山古村、连片红灯笼、花轿檐角悬挂的铜铃,铃声叮叮当当,伴随着漫天红纸飘飞。画面转瞬即逝,想要抓住的时候,又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着微微一晃,手中木提灯的火光剧烈摇曳。
裴予寒立刻侧过头留意宋叙安的状态,眉头微蹙。初次相见他便察觉到,宋叙安体内封印着一股极其古老庞大的阴力,还有一纸横跨百年的阴契。每当提起铜铃、冥婚旧事,封印便会松动,沉睡的记忆伺机苏醒。
“你还好吗?”裴予寒的声音沉静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宋叙安缓了许久,才慢慢稳住气息,苍白的脸上勉强浮出一丝浅淡笑意:“没事儿,只是偶尔会莫名头痛,好像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红衣女鬼的视线再次落在宋叙安身上,依旧带着不甘的探寻:“这位先生身上,为什么会有和铜铃同源的气息?”
“因果纠缠。”裴予寒一语带过,不愿过多暴露宋叙安身上阴契的秘密,“铜铃如今不在这栋居民楼。想要寻回信物,我们需要去往源头。百年前举行冥婚的村落,就在青槐市西边的落霞谷。”
女鬼身形一颤:“落霞古村……那里是我的家。”
“如果你愿意暂且收敛怨气,随我们一同前往古村寻找铜铃,寻到信物了结心愿,我会设法送你踏入轮回。”裴知予抛出提议。
红衣女鬼沉默了一会,最终缓缓颔首。暗红色的裙摆渐渐变得透明,庞大的阴气向内收缩,化作一缕淡淡的红烟,轻轻缠绕在宋叙安提的木灯灯罩外围,安静蛰伏。
她不敢靠近阳气充盈的裴予寒,唯有宋叙安身上阴阳交融的气息,可以容纳她短暂栖身。
解决完楼道里的事端,四楼的委托人迟迟不敢开门。裴予寒走到门前,屈指轻轻叩响门板。
“事情暂时平息,日后午夜不要靠近门边,七日之内,在家中摆放艾草熏屋。”
门后传来男人颤抖的应答声,却依旧没有勇气拉开门锁。裴予寒没有强求,这类普通人见识过阴诡之事,心生畏惧实属常态。
走出昏暗的单元楼,外面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裴予寒收起油纸伞,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幕,雨水落在肩头,带来阵阵凉意。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宋叙安。
“落霞古村荒废了多年,地处深山,阴气太重。你若是不想掺和这些阴阳怪事,可以就此止步。”
宋叙安低头看向灯罩内蛰伏的一缕红烟,又想起脑海中反复闪现的铜铃幻影,轻轻摇头。
“我想去。”他语气平静,“那些破碎的梦境持续折磨我很久了,或许落霞古村,能找到我失去记忆的答案。”
他经营着一间小众古籍书店,日子平淡安稳,原本一辈子都不想触碰鬼神诡事。可自从昨夜开始,噩梦越来越频繁,直到今天遇见裴予寒,听见红衣新娘提起铜铃,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催促他前去探寻真相。
裴予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劝阻。他能感受到,宋叙安与百年前的惨案牢牢捆绑,就算刻意躲避,宿命也会不断将他推向真相。
“明日清晨出发。深山之中信号微弱,危险难料,早些做好准备。”
二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在居民楼门口道别。
宋叙安回到四楼自家屋子。一室一厅干净素雅,书架上摆满各类古籍、地方志,空气中萦绕淡淡的墨香。他将木提灯放在窗台,灯罩内的红烟安静沉睡。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青槐市地方旧志,指尖拂过泛黄书页,翻找关于落霞古村的记载。
书页翻动,终于找到寥寥数行文字:落霞谷落霞村,清末村落,村内盛行冥婚旧俗,民国年间遭遇山洪,村民四散逃离,村落就此废弃,传言谷内常有诡异异响。
记载简短,语焉不详,丝毫没有提及铜铃与献祭。
宋叙安指尖落在文字上,心脏莫名发紧。
与此同时,另一边。
裴予寒回到自己临时租住的小院。院落僻静,院中晾晒着艾草、桃木,墙角摆放着各式驱邪法器。他推开房门,从木盒中取出一张泛黄古旧的图纸,图纸上标记着青槐市周边所有阴地,落霞谷被用朱砂重重圈出。
他行走阴阳这么多年,追查铜铃踪迹已有数年。各地不断出现被铜铃怨气影响的孤魂,所有线索最终,全部指向落霞古村。
当年那场山洪看似天灾,裴予寒心底一直存有疑虑。无数孤魂滞留世间不肯轮回,怨气集中,绝不单单只是一场失败的冥婚那么简单。背后,极有可能藏着一场残酷的活人献祭。
而宋叙安身上的阴契,便是破解一切的关键。
翌日拂晓,雨停了。
天边透出灰蒙蒙的微光,山间萦绕浓厚白雾。裴予寒提前备好桃木符、清香、罗盘与疗伤丹药,驱车来到宋叙安楼下等候。
宋叙安背着一个帆布包走出楼道,包里装了地方志、几件换洗衣物,那盏木提灯被他小心抱在怀中。灯罩里,红衣女鬼依旧安静蛰伏。
“准备好了?”裴予寒摇下车窗。
“嗯。”宋叙安点了点头。
汽车驶离城区,一路向西,道路渐渐变得崎岖,高楼建筑消失,视野被连绵山林覆盖。越靠近落霞谷,窗外的雾气越是厚重,空气温度持续降低,车内不需要开冷气,便能感受到刺骨阴寒。
驶入山谷深处,柏油路到了尽头。两人下车步行,脚下是长满青苔的石板古道,两侧草木疯长,枯枝横斜,鸟鸣稀疏,整片山谷安静得可怕。
风声穿过林木,隐约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铃音。
“叮……叮……”
声响遥远,断断续续,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怀中小木提灯轻轻震颤,灯罩内的红烟开始躁动起来。红衣女鬼的声音在二人脑海中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是铜铃!我听见了!就在前面!”
宋叙安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发胀的额头。脑海里的画面愈发清晰:古老祠堂、高台、身着红衣的人,无数铜铃悬挂横梁,铃声震天。
裴予寒取出罗盘,盘面指针疯狂旋转,不受控制,代表前方阴气汇聚达到顶峰。
“小心,古村遗址快到了。”
穿过一片浓密竹林,视野豁然开阔。
破败的村落静静躺在山谷腹地,坍塌的土屋歪歪斜斜伫立,断墙残垣间长满荒草,碎石遍地。村口立着一座朽坏的石牌坊,牌坊雕刻的花纹被风雨侵蚀,模糊不清。
落霞古村,终于到了。
刚踏入村落范围,一股远比楼道更加厚重的阴寒扑面而来。四周荒草无风自动,远处废弃祠堂的轮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那断断续续的铜铃声,正是自祠堂方向飘荡而来。
“铜铃在祠堂?”宋叙安低声问道。
“暂时还不能确定。”裴予寒握紧手中的罗盘,目光警惕扫视四周,“这里滞留的亡魂不止红衣新娘一人,不要随意触碰村内遗留旧物。”
二人沿着荒草遮掩的村道缓慢向前行进。坍塌房屋内散落破碎陶罐、腐朽木梳,随处可见当年村民仓促逃离留下的物件。
走着走着,宋叙安脚步一顿。
路边泥土中,半露出一块锈蚀的金属碎片,样式精巧,边缘带着花纹,分明是铜铃碎裂后的残片。
他弯腰想要拾起,裴予寒立刻伸手拦住他。
“别碰。沾染百年怨气血脉,贸然接触会牵动你身上的阴契。”
宋叙安收回手,目光落在残片之上,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的铃声骤然急促起来。
叮叮叮叮——
铃声密集,不再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正在用力摇晃一串铜铃。白雾翻滚,一道又一道模糊的黑影,从残破房屋深处缓缓走出,静静伫立在道路两侧,沉默注视着闯入村落的生人。
裴予寒将宋叙安护在身后,指尖夹起一张桃木符,阳气蓄势待发。
“看来,我们不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