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绣鞋 ...
-
天色沉得像浸透墨汁的粗麻布，连绵阴雨缠了整座青槐市三天。潮湿水汽钻透砖墙，老居民楼的墙面洇出大片暗黄色水渍，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腐朽、类似霉烂纸帛的淡味。
裴予寒撑着一把黑色油纸伞，缓步踏入和平里三栋的单元门。
楼道光线昏暗，白炽灯接触不良，每隔几秒便“滋啦”一声闪烁两下，光影忽明忽暗，将楼梯转角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细长。
裤脚掠过地面积下的雨水，留下浅浅一道水痕，他目光平静扫过周遭，眼底没有半分普通人踏入老旧危楼的局促不安，只有一片久经阴阳诡事的淡漠。
口袋里一枚冰凉的铜钱微微发烫，这是他随身携带的辨阴物件。铜钱升温，代表这片区域阴气郁结，脏东西确实在此处徘徊。
委托人半小时前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几乎咬不清字句，说自家住在四楼，最近每到午夜十二点，楼道里就会响起缓慢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响。
起初他只当是邻居晚归，直到昨夜，他透过猫眼往外张望，门外空无一人，却清清楚楚看见一双鲜红色的绣花鞋，静静停在他家门槛之外。
绣花鞋鞋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款式老旧，根本不是现代人会穿的样式。
“大师，那鞋子……鞋尖正对着我家门。”男人在电话里的喘息声清晰传来，“老人都说，阴物的鞋子鞋尖对着谁家，就是盯上谁了。我不敢开门，整夜缩在卧室，不敢合眼。”
裴予寒接到委托时没有多言，只定下黄昏登门。阴阳行当有规矩，正午阳气鼎盛，阴物藏匿不出，深夜又太过凶险，黄昏昼夜交替，阴阳界限最为模糊，最容易看清因果根源。
他拾级而上，鞋底踩踏潮湿台阶，发出单调声响。整栋楼安静得诡异，听不到炒菜声、电视声响，仿佛除了他之外，再没有活人居住。明明是六层楼房，每层本该住着两户人家，此刻却死寂沉沉。
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裴予寒停下脚步。
铜钱的灼热感骤然加剧。
空气中那股霉味里，悄然混入一缕淡淡的胭脂香，陈旧、发苦，像是埋在泥土里数十年的脂粉重见天日。
他微微侧耳。
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嗒……嗒……节奏缓慢，不疾不徐，正从五楼一步步往下走。
不是皮鞋，不是拖鞋，是布料包裹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闷沉绵软。
裴予寒缓缓抬起眼，望向上方楼梯。
白炽灯再次闪烁，光影明暗更迭的间隙，一道纤细的人影出现在五楼转角。那人一身褪色大红衣裙，长发垂落，完全遮住面孔，只能看见一双鲜艳刺目的红绣鞋，正一步步向着楼下走来。
鞋尖朝下，每落下一步，地面水渍里便晕开一丝淡红，像干涸许久的血迹重新化开。
寻常人见到这一幕，早已吓得腿软瘫倒，失声尖叫。但裴予寒只是指尖轻轻摩挲铜钱边缘，神色未有波澜。
这只女鬼怨气不算极重，没有浓烈的杀念，更多是一股茫然的执念，游荡在楼道之间，不断重复行走的动作。
红衣女子持续下楼，距离三楼平台越来越近，浓郁的胭脂腐臭味扑面而来。当二者相隔仅仅两级台阶时，裴予寒平静开口，声音不大，清晰穿透楼道死寂。
“你在找什么？”
前行的身影猛地顿住。
垂落的长发微微晃动，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骤然席卷而来，周遭空气温度陡然下降，林尘裸露在外的手腕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女人迟迟没有转身，安静伫立许久，一阵细弱、飘忽的女声悠悠飘来，不像是从人口中发出，更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我的新郎……我在找我的新郎。”
裴予寒眉峰微蹙。
寻新郎？典型的冥婚怨魂特征。
“这里没有你的新郎。困在此处轮回往返，只是徒劳。”
话音落下，红衣女鬼僵硬地缓缓转动身躯。长发依旧牢牢遮挡脸庞，看不到五官，唯有一双红绣鞋微微向前挪动半寸，鞋尖直直朝向他。
“有的……他就在这栋楼里，他答应过，会来娶我。”
阴气开始躁动，楼道灯光疯狂闪烁，灯泡“嘭”地一声炸裂，碎片哗啦啦砸落在台阶上。黑暗瞬间吞噬整片楼梯，唯有那身红衣，在昏暗之中透出淡淡的血色微光。
裴予寒不慌不忙，另一只手伸入背包，取出三炷清香，指尖凝起一丝阳气，香支无火自燃，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清香烟气飘荡，稍稍抵挡扑面而来的阴寒。
“几十年前，青槐市郊外有一场未完成的冥婚，新娘下葬途中遭遇山洪，棺木被冲散，是不是你？”
女鬼身形剧烈震颤起来，红衣裙摆无风翻飞，尖锐的呜咽声响彻楼道。
“山洪……我等了很久，他没有来。所有人都说，他不会来了。可我不信，我一路找，一路寻，最终漂泊到这栋居民楼。我能感觉到，属于他的气息，就在这里。”
裴予寒心中了然。
这栋和平里居民楼，修建的时候推平了一片旧坟地，当年不少无主骸骨埋在了地基的下面。这只冥婚新娘的残魂被地气吸引，滞留在这里，日复一日搜寻那个没能赴约的新郎。只是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当年的那个人早已轮回转世，这栋楼里，根本不存在她要寻找的新郎。
执念不散，阴魂便无法解脱，长久游荡，日积月累，迟早会被怨气吞噬，开始伤害楼内活人。
就在裴予寒思索如何化解这份执念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上楼。
裴予寒下意识回头看向下方楼梯口。
昏暗光线里，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来。男人穿着简单素色棉麻衬衫，手里拎着一盏古朴的木柄提灯，灯芯燃着暖黄微光，灯光稳稳笼罩周身，隔绝阴冷阴气。他眉眼温和，气质干净，只是脸色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似乎天生畏惧阴寒之物。
察觉到裴予寒的目光，男人抬眼望来，轻声颔首示意。
“抱歉，我住在四楼，刚才出去买东西，没想到这边发生了事。”
他声音温润，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楼梯上方的红衣女鬼，却没有显露半分惊恐，仅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仿佛隐隐觉得眼前场景无比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亲眼见过相似画面。
裴予寒微微一怔。
普通人看见怨魂，要么看不见，要么惊惧崩溃。这个男人不仅清晰看见了红衣女鬼，情绪异常平静。同时，口袋里的铜钱原本灼热，在男人出现的刹那，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极深、极古老的阴契气息，从男人周身缓缓散开，隐匿得极深，若不是裴予寒常年游走阴阳，根本无法捕捉。
“你叫什么名字？”裴予寒开口问道。
“宋叙安。”那个男人轻轻握紧手中提灯，目光落在那双红绣鞋上，低声呢喃，“红绣鞋……好像在哪里见过。”
四楼，正是本次委托人的住处。
裴予寒打量着宋叙安，心头升起重重疑云。一个普通书店老板，身上为何会缠绕古老阴契？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失忆茫然，又藏着怎样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楼上的红衣女鬼听见宋叙安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一步步向下逼近，凄厉的哭声回荡楼道：
“是你吗？你是不是……我的新郎？”
浓烈胭脂腐香扑面而来，红衣翻飞，无数细碎黑发凌空飘舞，朝着宋叙安席卷而去。
宋叙安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提灯火光摇曳，体内潜藏的怨气隐隐躁动，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古旧村镇、红灯花轿、摇晃的铜铃声，还有一声遥遥无期的等候。
头痛骤然袭来，他按住额角，呼吸微微急促。
裴予寒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宋叙安身前。燃烧的清香向前一递，青烟横亘在二者之间，暂时拦住女鬼攻势。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可能！气息不会错！”女鬼尖声嘶吼，“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知到如此相近的气息！”
裴予寒冷静剖析：“气息相似，只是因果牵连。这个人身上背负百年前留下的契约，和当年冥婚惨案有关，却并不是你等待的新郎。强行纠缠，两败俱伤。”
女鬼停滞不前，飘忽的身形不断扭曲，显然陷入挣扎。数十年日复一日的寻找，支撑她残魂不散，若是今日希望再度落空，积压多年的怨气很可能彻底爆发。
宋叙安站在裴予寒身后，缓缓抬起头。暖黄灯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他轻声说道：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红衣女子浑身一震，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楼道陷入死寂，破碎灯泡的残渣散落在台阶各处，阴雨持续从窗外渗透进来，雨水敲打玻璃窗，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遥远的暗处，隐约传来一声清脆——
叮。
铜铃摇晃的声响，微弱却清晰，转瞬消失在潮湿风声之中。
裴予寒猛地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又是铜铃。
这是他遇到的第三起诡案，出现同一种铜铃的气息。百年前的冥婚、失踪的祭品、遍布各地的怨魂……一条隐秘的长线，正将所有诡异事件串联起来。
身侧的宋叙安心跳悄然加快，脑海里的铜铃声不断回响，无数被封印的记忆碎蠢蠢欲动，想要冲破迷雾浮出水面。
“你没事儿吧？”裴予寒转过来问他。
“没事儿，习惯了。”宋叙安软声地回答，显然这事发生了不止一次两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绣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