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伪装一台人类》沧鹤

2、上坟 黎听：“你

　　哗啦啦。
　　玻璃碎裂，青年一脚蹬上窗台，抱头摔出去。
　　小腿在地上一滑，强迫自己撑着身子站直。
　　屋内的变异大狗和他差不多高，呲开两边的尖牙，气势汹汹地冲上来。

　　另一边，游堰提着枪，肩膀摇晃，没个正形地走回临时营地。
　　他们的营地安置在超市楼上，找吃的比较方便。

　　电梯早就停运，他只能踩着楼梯一级一级爬上去。
　　队员冷茵听到他的脚步声，从门缝探出个脑袋出来。

　　“队长，在外面晃了一天，找到博士的资料了吗？”
　　游堰摇摇头。

　　“那你的网恋对象呢？”
　　游堰对着门轻轻一踹，笑骂：“我就没表白，称不上对象。”

　　一说这个，屋里的几个人都来劲了。
　　游堰一进去，就见大家排排坐了一圈。
　　“队长，反正外面这么多变异宠物围着，我们也出不去，你就告诉我人家是谁呗！”
　　“是啊，队长，这可是你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动凡心！”

　　游堰看着一张张嬉皮笑脸的队友，又从窗外看到满目疮痍被爬山虎捆绑的城市，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察觉到队长情绪不对，队员们互相对视一眼，冷茵推了个男生上前，示意他问。
　　男生名叫冷常，是冷茵的哥哥，在原地踌躇不前，犹犹豫豫，把游堰看乐了。

　　“行了你们，”他拖了个小板凳坐下，语气轻松，“我怀疑我初恋已经死了。”

　　其他人完全轻松不起来。

　　冷常鼓起勇气安慰游堰：“谁说得准，可能对方早做直升机离开A城了呢？”

　　游堰没有否认，“嗯”了声。
　　他摩挲了两下指尖，又想抽烟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A城变异动植物暴动得太突然，绝大多数人都死于了这场灾难之下。
　　本就不稳定的网络更是一夜之间崩塌，他和初恋“圆”就此断联。

　　他和几个队友都是“雪豹队”成员，什么活都接，护人送物、杀人买命……成功率99%。

　　那1%就败于这次。

　　他们本为执行绝密实验资料的转移任务而来，刚巧“圆”就住在这，游堰就借此向“圆”提出了面基的请求。
　　对方同意了。

　　灾难却在这一天爆发了。

　　这段时间雪豹队从未放弃在实验基地附近徘徊，一边寻找博士和资料的下落，一边找着幸存者。

　　五十多个幸存者集中在楼下，没有一个是“圆”。

　　正当游堰独自惆怅，其他人看着他惆怅的时候，屋外传来一声突兀地狗叫声。

　　那声音响亮又凶狠，把楼里其他睡着的幸存者都喊醒了。

　　“怎么回事？”
　　“变异物种又入侵了吗？”
　　“这次是什么？变异宠物狗吗？”

　　游堰敲了敲走廊栏杆，声音顺着栏杆传到楼下。
　　他懒洋洋道：“安静啊，你们是想把变异狗吸引过来吗？”

　　众所周知狗类的听力都很敏锐，此话一出，楼下再也没有闹哄哄的声音了。

　　冷茵拿着夜视望远镜往外一看，脸色顿时一白。
　　“有个人，他被三四只大狗追！”

　　其他人倒吸口凉气，心想怎么可能。

　　冷茵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那青年一路从小区门口跑到这栋楼下，换作一般人早被咬死了，他却硬撑着逃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寂静的小区里，青年剧烈的喘息和变异狗的狂吠听得一清二楚，近到不需要借助望远镜他们也能看见。

　　青年身形矫健，尽管看得出快要力竭，却不忘了在逃跑的途中扯下障碍物，减缓变异狗的速度。
　　利用拐弯的惯性，拉开和变异狗的距离。
　　所有人注视着一幕，不由为他捏一把冷汗。

　　游堰看清他那一身血色大褂时，登时眉头一皱，“是他！”

　　动静太大，是会引来更多的变异动物的，到时候他们雪豹小队和剩余五十多个幸存者只有等死的份。

　　游堰和队员大沙架起枪，几发子弹射中同一只变异狗，对方才堪堪倒下。
　　“队长，我没有子弹了！”

　　冷常把打空的枪往旁边一丢，抄起游堰刚坐的板凳就往楼下砸，九楼的高度带着势如破竹的重量。

　　变异狗轻巧一跃，轻松躲过。

　　咚。
　　下一秒，变异狗就被冷茵砸下来的电脑主机压倒。

　　“这样不行，变异狗在增多！”

　　他们不仅没有帮助到楼下艰难躲避的青年，发出的噪音还为他增加了六七只家养变异宠物狗。

　　青年似乎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众人心一虚。
　　为了不成为夜晚里的活靶子，他们屋子故意没打灯，青年应该是发现什么都看不见后，收回了视线。

　　游堰从背包里翻出一节粗绳，正琢磨着怎么避开变异狗扔给他，就听青年大喊一声：“游堰！扔下来！”

　　“这可是九楼你能行吗？！”
　　游堰这样问着，手下动作却不停，直接将绳子贴着墙壁垂下去。

　　青年用事实证明了他到底行不行。
　　他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一跃而起躲过大狗张开的利齿，扒着狗嘴，一脚踩在它们脑门上飞身而上。

　　他的指尖尽力往上够，这才发现这根绳子不够长，只到三楼和二楼的衔接处。

　　“汪汪汪！”
　　身下的狗发出急促的低吼，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
　　青年暗道遭了，失重感袭来，他整个人被扯了下去。

　　楼上的游堰看得心惊肉跳，青年行，但他的绳子不行也没用啊！

　　他一手撑着护栏，二话不说就往下跳，身后的惊呼和叫喊被他甩在了身后。

　　游堰下坠的过程中，长手一伸捞住了八楼的窗框。
　　汗水从额角滴进地面。
　　“跳上二楼，以小兄弟的身法可以的！”

　　青年踏上变异狗的背，二次跃起，这次他没有试着去够那距离缩短了一层的绳子，按照游堰说的，一脚蹬上了墙面，身体和地面呈90度转角。
　　膝盖一曲，再次弹跳，越过一楼抵达二楼，猛地抓住了绳子。

　　游堰手臂一沉，咬牙单手稳住身形。
　　他只是稍稍一动，就听眼前窗框发出即将告罄的嘎吱声。

　　不会吧……
　　游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像今天这么倒霉了。

　　“我说——”
　　他正要提醒青年，面前闪过一道血色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过了他翻进九楼。
　　头顶炸出一阵压低的欢呼。

　　游堰抬头，就见青年表情冷冰冰地对他伸出一只手。
　　游堰握住，笑了，青年轻而易举地将他拉了上去。

　　“谢了。”
　　“谢谢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收声。

　　“哥们厉害啊，”冷茵刚才在望远镜里就已经看呆了，由衷佩服青年。

　　她递过来一瓶水，“喝吗？”

　　“谢谢，”青年接过，自顾自走到墙角坐下，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冷茵看了一眼队长。

　　游堰没好气道：“我的呢？”
　　冷茵嘿嘿一笑，往旁边一退，露出身后拎着小熊饼干的冷常。
　　饼干飞出，怼着游堰的脸砸来，又被两只手指精准夹住。

　　游堰放下饼干：“你们俩有点良心啊。”

　　他堪称动作粗鲁地撕开包装，正想仰头灌进嘴里，却感觉一道灼灼的视线落在手上。

　　他顺着视线看去，青年倚靠在墙壁上，一腿曲起，捏着空瓶的手搭在膝盖上。
　　姿势是挺酷，就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上的饼干。

　　游堰关上嘴巴，严肃地拎起饼干一角晃了晃：“我想喝水，不想吃干的了。”
　　一句话成功吸引了所有的人的视线，这下不只是青年看着他了。

　　冷茵：“队长你有病吧？平常可是连吃的都没有。”
　　她直接伸出手，“那我吃。”

　　游堰重重一咳，冷茵这下真得怀疑他有病了。

　　游堰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跟队里的这几个大老粗说不清楚。
　　他径直走到青年身边。
　　青年终于从饼干上挪开视线，脸上全是血污，呆呆地望着他。
　　游堰心念一动：“想要吗？”

　　青年抿唇，没有说话。
　　想要一个东西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游堰读出了他的意思。

　　他勾了勾唇：“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给你。”

　　队员们顿时围拢过去。
　　冷常：“对呀，你这么厉害，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呢？”

　　冷茵：“看起来年纪不大，你成年了吗？”

　　大沙：“你的功夫是谁教的，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游堰按住一只只攒动的脑袋，挤到所有人中间：“你怎么会在A城研究基地附近？”

　　青年战斗时有多灵活好动，现在就有多沉默，几乎没有存在感，给人的感觉是和打架时截然不同的反差。
　　众人对这个新朋友都很好奇的，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堆。

　　“行了，再问下去天都亮了，让他自己说。”游堰提醒道。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太多，闭上了嘴。

　　青年蹙起眉，似乎是在沉思先回哪个。
　　这幅苦大仇深的小可怜样逗得众人也跟着耐心等待起来。

　　“一个饼干，只回答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是和乌漆嘛黑的脸完全不同的清浅：

　　“唉——”
　　“这也太少了！”

　　游堰欣然提出最开始的问题：“你叫什么？”

　　青年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胸牌，第一个字被脏污糊得看不清了，更别说被烧化的第二个字。

　　他随意编了一个：“黎听。”

　　“好听，朗朗上口。”
　　游堰得到答复，信守承诺地把饼干丢给黎听。

　　包装袋被黎听小心翼翼地撕开，他拿起饼干，观察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
　　顿时眼睛都瞪大了，小动物似的一口口吃了起来，嚼得很细，似乎要把那味道细细品尝。

　　黎听眼眸微弯，浑身冒着肉眼可见的粉红泡泡。不像是在进食，倒像是在品鉴什么艺术品。

　　游堰只一个错眼，他三两下吃掉了一整袋。
　　而后低着头定定地看着袋子，入了神。

　　队员大沙在灾难来临前就是个资深吃货，一看他这模样就明白怎么回事，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没事，吃完了楼下还有。”
　　“嗯。”黎听尾音微微上扬，显然很开心，“这是什么味道？”
　　“草莓，甜的。”

　　黎听在口中呢喃着这四个字，一手捂住腹部，靠着墙壁假寐。
　　大沙注意到这个动作，只当他还是没饱，想想也是，黎听在外面跑了这么久，怎么可能靠一包小饼干果腹。

　　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门，黎听侧目，就见身边的大沙兴致勃勃地起身去开门。

　　刚露出条门缝，他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
　　负责送饭的是一位大姨，看起来四十多岁，正端着五大碗热腾腾的泡面。

　　她手上的皮肤白嫩，一看就是在灾难爆发前从没做过饭的类型。

　　“也给新来的小哥准备了，食物快用完了，没给加火腿，凑合吃点。”

　　黎听没想到自己也分得了一碗，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拿起叉子，挑起面条，蒸腾的热气氤氲眉眼，他迫不及待将叉子送入口中。

　　游堰眼皮一跳：“小心烫！”
　　黎听装作没听到，吸溜一声丝滑咽下。
　　随即，整个人石化般定住了。

　　游堰递了瓶水：“烫到了？”

　　“没。”
　　黎听的声线没有起伏，平滑而冷淡，丝毫没有感到烫。

　　他挑起第二叉面条，吹都没吹再次送入口中，动作大开大合，毫不斯文，游堰甚至看出了几分急促。

　　“你……”游堰组织了下措辞，“你这是饿了多久？”
　　黎听没有回答，品完一口抽空问：“好吃，这也是草莓味的吗？”

　　游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是酸菜牛肉面。”
　　听到这话的大沙挠了挠头：“你不会没吃过吧？”

　　黎听就差把脑袋都埋进泡面桶里了。
　　“没有。”

　　这话一出，其他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泡面属于常见食品，就算末世降临后物资紧缺，但也才紧缺几个月，不大可能有人没吃过。
　　就算没吃过，也不可能把酸味和甜味搞混吧？

　　黎听将整桶一口气吃完了，才注意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奇怪道：“怎么了？”

　　游堰：“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要不是黎听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都要怀疑黎听是外国人了。

　　“忘了。”
　　“……”
　　敷衍，编也不编个靠谱的。

　　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一定是黎听的过去过于痛苦，不愿再次揭开伤疤才这么说的。

　　大家：“没事，就算现在食物不多了，以后也不会饿着你！”
　　黎听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饭后，墙上的挂钟来到了凌晨一点，大家收拾收拾衣服摸进房间睡觉。

　　期间楼下好心的大妈送了一趟衣服上来，黎听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一身的泥泞，丑得不堪入目。

　　等他彻底把自己揉搓干净从浴室出来，九楼一片静默。

　　楼层中央的隔断被打通，一眼就能把每一处角落扫到。

　　他搓了搓小肚子，那种如影随影的饥饿感淡了一些，但还是有种虚弱得提不起劲的感觉。
　　就算知道游堰他们暂时不缺食物，也经不起他这么造，于是黎听乖乖选了个空房间准备睡觉。
　　睡着就不饿了。

　　“咔嚓。”
　　隔壁传出轻微的把手拧动的声音，黎听动作一僵，立着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动静。

　　特质长靴踩在地毯上，声音近乎于无，黎听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大跨步越过桌椅板凳，拉开大门，轻手轻脚地钻了出去。

　　这么晚了，谁会一个人出去？
　　而且外面变异狗并没有远离，一直在这栋楼附近转悠。

　　他本意是不想多管闲事，毕竟人家是雪豹队的成员，没那么容易死掉，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听着那人咚咚的下楼声，他脚步不停钻入卧房。

　　房间很大，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月光透了进来。打在他带着湿气的秀气脸庞上。

　　黎听悄声靠近窗户，漆黑浓稠的夜里亮起一星火光，而后是第二星、第三星，耀眼得堪比天上月。

　　他皱了皱眉，架起抢就冲了出去。
　　边跑他还在心里边想：哪个弱智这么想当变异物种的活靶子？

　　弱智游堰站在寒风里，双手冻得僵硬，但他感觉不到冷似的，徒手挖着砂土。
　　直到面前堆出了个坟包，他才停手。

　　“整栋楼最后一点电都用来打印你的照片了。”
　　游堰手里握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青年唇红齿白，活脱脱是一张祸国殃民的美人面。
　　只是望着镜头的眼神纯情又冷淡。

　　游堰赶时间似的跟坟包突突了几句，迅速灭了充当三炷香的树枝。

　　他谨慎地扫了眼周边，确认的身边的安全。
　　一扭头，就撞上黎听的枪口。

　　目光上移，黎听一张白净的脸经过清洗后彻底露了出来，清冷出尘。

　　游堰整个人怔在原地，稳稳扣动扳机的的手指在此刻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熟悉游堰的人在这，都会看出来了游堰的不对劲。
　　常年带在脸上的假笑面具不见了，只剩下经受巨大的冲击的呆滞。

　　欣喜一点点蔓上心头，最后演变成狂喜。

　　“圆，你没死——”
　　“你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黎听打断他的话，声音中的冷意降到冰点：“你到底是谁？”

　　游堰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后根，对黎听没认出自己只是疑惑了一瞬，就被喜欢的人死而复生的庆幸覆盖。
　　这是他和圆的第一次线下见面，以前只互相看过照片，圆没认出他很正常。

　　他向着黎听走近一步。

　　对方表情漠然，枪口跟着他移动，对准了他的头。
　　“停下。”
　　黎听声音冷冷，仿佛游堰再动一下就能直接拿枪子崩了他。

　　游堰无视风险，继续靠近。

　　下一刻，砰！
　　子弹出膛，游堰的笑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