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伪装一台人类》沧鹤

1、食人 “光天化日

　　呜——呜——
　　尖锐的鸣笛声穿过基地大门，扎入研究员的耳朵里。

　　她眼中闪过惊慌，但仍然定在原地继续实验，嘴里不断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零号，我也不想抹除你的自我意识，可这是博士的命令……”

　　研究员身侧的躺椅上，零号正闭目沉睡，精致的脸缠入冰冷的导线之中，属于人类的微表情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工智能的机械非人美感。

　　呜呜——
　　警报声比刚才更加急促，就像零号的哭泣。
　　头顶的白炽灯剧烈闪烁，染上鲜血的颜色，艳得刺目。

　　研究员的手猛地一颤，抓着零号的芯片险些脱手而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砸下来。

　　视线里，零号正陷入暂时性休眠中，无知无觉。
　　如果他还醒着，眼睛就能接入监控，告诉研究员外面发生了什么。

　　咚咚咚，纷乱的脚步声踢踏涌来，大门被人轰然砸开，外面的喧闹如潮水般灌进来。
　　“变异动植物闯进来了！”
　　“快跑！！去快速通道坐直升机！！”

　　巡逻兵怒吼着疏散人群，一扇扇门检查，把里面的人全部拉出。
　　“你怎么还在里面？”
　　巡逻兵看到研究员，面色焦急，“快出来！事出紧急，前线只能拖住三分钟！”

　　“可是……这是关键时刻，如果处理不好的话，零号他——”会死的。
　　研究员话音戛然而止，被巡逻兵强硬地拉住。

　　“想活命就赶紧逃！没有人愿意等你！”就连他本人也是牺牲自己的逃跑时间去叫人的。

　　研究员害怕扯坏芯片，手一松，情急之下根本没看清芯片有没有落回去。

　　“别开火！还有人！！”
　　巡逻兵远远看见一个炮筒指向这边，心顿时慌了。

　　眼前不知从哪飞出一大片变异飞蛾，翅膀张开时有半个人高，像两只眨动的漆黑眼瞳，瞬间将他和研究员淹没。
　　一枚员工胸牌掉了下来，在地上发出一声微小的叮当声，又被巨大的爆炸声掩藏。

　　漫天飞蛾冲入火光，实验室连同整栋基地大楼一起坍塌。
　　零号身体陡然腾空，撞向断裂的墙体。
　　手臂大腿青紫一片，强行将他从休眠中唤醒。

　　入眼，是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巨石碎块，挤占天光，只剩一片漆黑。

　　从二十七楼下坠，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护住心脏的位置。

　　……

　　“咳咳！”
　　废墟里青年不知道躺了多久，蜷缩身子猛烈咳嗽数下，几乎要把内脏吐出来，却因为没有痛觉，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撑起身，手掌下硌着一处硬物。捡起来一看，是一块方形金属胸牌。
　　第一个字是“黎”，第二个字模糊不清，铁片融在一起，被烧化了。

　　青年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也一样破破烂烂，脏污焦黑，被烧过似的。
　　胸口处挂着一个同款方形胸牌，上面刻着个“0”。

　　谁会叫这个名字？

　　他猜想这或许只是个临时代号，于是扣下零号胸牌，将新捡到的贴上去。
　　金属牌嵌在研究基地统一发放的制服中，严丝合缝。

　　“所以我姓黎？”
　　他喃喃着，衣服下是破开的皮肤，冷冰冰的机械构造暴露出来，在黑夜里闪烁着不怎么清晰的光影。
　　他按住这块皮肤，蓝光很快消失，被新生的人类皮肤覆盖。
　　“还是个安装过义体的人类？”

　　大脑一片混沌，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只能从周围的环境判断自己是谁。

　　或许是身体受到改造的缘故，他在漆黑的环境里依旧能看得清。
　　四周的石壁上散落着枪林弹雨，以及数不清的断翅。

　　初步判断这里发生过战火，而他运气好从中活了下来。

　　青年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胃里火辣辣得翻腾，叫嚣着让他去找吃的。

　　他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忽听不远处传来动静。

　　“那是不是有个人？”
　　废墟中站着五个人，有男有女，均配长枪，手拿手电。
　　光打在地上，他们正一块一块扒开石头检查。

　　是在找幸存着吗？青年想。
　　为首的光头眼神锐利，注意到这边人影晃动，蹭地一下追过来。

　　青年身体一僵，后腰缓缓软倒下去，倚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死了似的。

　　五个人很快抵达，几道声音响在头顶。
　　“嘶，难道是我眼花了？刚才好像看到他站起来了。”
　　“管他呢，抬起来就是，今天也不算一无所获。”
　　“变异飞蛾也没说给我们留点，把人都吞下肚了，我们吃什么？”

　　青年的四肢一紧，身下一空，感觉手脚被人架了起来。
　　这些人一靠近，他明显闻到了腐臭黏腻的味道，就像是人类皮肤上分泌的油脂……或者说，尸油。
　　这群人不是搜寻幸存者的搜救队，而是食人族。

　　他竭力维持表面“昏睡”的模样，肌肉看似无力，实则紧绷。

　　“你们，放下他！”
　　静谧的空气里，一个男声突兀出现，打断青年的思考。

　　抬着他的五人停了。

　　他们抬眼望去，就见身穿黑色的夜行衣的男人持枪而来。

　　游堰脑袋微偏，透过瞄准镜里看他们。
　　他勾唇：“光天化日强抢民男，有伤风化啊，你们带他走，有问过他的意见没？”

　　几人一顿，瞧着游堰只有一个人还敢这么狂，登时扯出狰狞的笑。
　　光头男拔下枪，其他人就像接受到命令般，把青年往旁边一扔，纷纷掏出家伙。
　　同时上膛，将枪口对准游堰，毫不迟疑按下扳机。
　　嘭！
　　五发子弹破膛而出，直指游堰命门。

　　而被打的游堰仍旧站在阴影里，不躲不闪。
　　枪口几经偏转，每按一次扳机，便打歪一发他们射来的子弹。

　　“有点意思。”光头男舔了舔唇角，看出游堰枪法不简单。
　　“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一人举枪瞄准游堰的眉心，一人指向游堰的手腕，还有一人偷偷挪向掩体，以极其刁钻地角度指向游堰的小腿。

　　而游堰四周空空如也，没有躲避的可能。
　　他放在后腰的手缓缓挪开，夜色浓郁，其他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那是一只烟雾弹。
　　就在他即将丢出去的时候，耳朵一动，捕捉到了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他不着痕迹瞟向五人身后。

　　先前还在冬眠的青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直面光头男的后背。
　　游堰微微皱起眉，这个时候醒来不装晕，甚至还主动冒头，是上赶着当人质吗？

　　下一刻，他脸上的不耐烦尽数褪去，转而被另一种吊儿郎当的笑覆盖。
　　必须为不知死活的青年拖延时间。

　　“你们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敢单枪匹马过来吗？”游堰开口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听到这话的光头男脸上闪过犹疑，又赶紧骂道：“关老子什么事！有本事你就上，来当我们明天的早餐！”
　　游堰：“因为我有手雷啊。”
　　此话一出，光头男的声音戛然而止。

　　游堰在对方法怀疑的目光中，张开了左手。
　　其他人肌肉紧绷，若是不小心用手电筒扫过，一定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虚汗，

　　游堰一一扫过五人的表情，心想，就是现在！
　　即将打开的手突然合上，手臂一扬，那是一个掷出的动作。

　　光头男几人面色一变，大喊一声：“趴下！”
　　与此同时，一道灵巧的身影迅速贴近他们。
　　青年一手抓住光溜溜的光头脑袋往地上砸，顿时血花和飞沙交杂喷射。

　　游堰扔烟雾弹的动作一顿。
　　他呆呆做了个口形：“哇哦。”

　　青年的偷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全场愣神的一秒里，下一道劲风袭来，他眨眼间将第二个人踹翻在地。

　　剩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两人因为距离青年太近，不方便开枪，抡起肌肉迭起的拳头一拥而上。
　　另一人退后两步，躲入掩体架枪瞄准。
　　一个小红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青年因为力量爆发而微微弓起的蝴蝶骨。

　　他忽而弯腰，小红点落到了一旁的石头上，狙击枪擦着青年的衣角发出一声巨响。
　　狙击手也不气馁，从瞄准镜里观察他的动作。

　　青年躲过一道拳风，矮身横扫一人下盘，与两人对战的同时不忘注意狙击手的动向。
　　余光一瞥，直直对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低头一看，自己胸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红点。

　　“操，敢无视我们！”
　　近战的两个人冲过来，一左一右两个粗大壮硕的臂膀砸下，禁锢他的身位。
　　也让红点死死黏在他的身上。

　　嗖。
　　一声落在黑暗里几乎无声的枪声响起，狙击手手中的抢脱手掉落，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眉心流血，是游堰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穿过掩体射的。

　　同一时间，青年身形矫健如猫，抓住两人包围圈的一点空隙，闪出。
　　他双臂大张，揽住两名大汉的脖颈用力一挤。
　　臂膀再打开时，两名大汉脸贴着脸。无力地滑落在地。

　　解决完两人，他转移目标，看向暗处的游堰，注意到对方也在看自己。

　　他双膝微曲，脊背缓缓绷起。

　　“兄弟身手不错嘛，”游堰面带微笑，“交个朋友，我叫游堰，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样说着，手里依旧端着枪，没有从阴影走出来。

　　青年冷冷盯着他，没有回答，两人无声地对峙。

　　地上散落着五把抢，青年脚尖一勾，踢起一把抓在手里，感受了下这沉甸甸的重量，而后泥鳅似的滑入破败的墙体。
　　紧接着就是故意放轻但急速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被无视的游堰也不恼，对着青年离开的方向大喊：“你受伤了！注意清理伤口，嗅觉敏锐的变异动物是会闻到的血味的！”

　　对方闪得太快，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他脑子里回放着青年一打四的模样，时间变慢，一点点掰扯放大青年的每一个动作。
　　无论是反应速度、爆发力、攻防招数……全都是顶级中的顶级。

　　即使那人脸上满是脏污灰尘，根本看不清相貌，但结合那一身孤傲沉默的气质，游堰莫名觉得就是很帅的。

　　半晌，他伸出掌心，上面厚茧林立，是在多年的杀手生涯中，生死对战里真刀真枪留下的。
　　不知道他能不能打得过青年。

　　静谧的夜色里，游堰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轻声呢喃。
　　“简直不是人。”

　　不是人的青年随意找了间没关窗的民房翻了进去，他靠在墙角，一手捂住肚子，脸色愈发苍白。

　　好饿，
　　他饿得头晕眼花，临走时游堰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不行，他必须去找吃的。

　　青年挪动身体，扶着窗台，强迫自己站起来。
　　眼神一聚焦，他整个人差点摔下去。

　　窗玻璃上的倒影里，一只猎狗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
　　双目血红，已然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