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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避雨中   她把簪 ...

  •   她把簪子拔下来重新簪好,然后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到地上。

      青石地面冰凉,可她不在意。她抱着膝盖坐在亭子角落,看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幕,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虽说是冲着梁玉珩,但是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这场雨要下多久?"

      梁玉珩在她对面也坐了下来,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他靠着另一根柱子,两条长腿伸展开来,湿透的衣摆铺在青石地上洇出一片深色。"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可能会下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可能天黑才停。"

      杨采微"哦"了一声。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看着外面的雨。雨声很大,哗哗地掩盖了林子里所有的鸟鸣虫叫,只剩下雨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地面上的声响,密密地把她包裹起来。

      忽然她的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一丝丝凉意从湿透的衣裳渗进来,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梁玉珩看见,沉默了一瞬,然后快速解开自己的外袍递了过来。

      那件竹青长衫已经被雨水浸透一半,他抖了抖递过来。

      "披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递外袍的手伸在两人之间,指尖还在往下滴水,可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做了一件顶寻常的事。

      她伸手接过来披在肩上,布料冰凉,可是也挡住了四面侵袭而来的寒风。

      "你不冷?"她问。

      "我比你抗冻。"梁玉珩坐回原位,只着一身粗布中衣。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但面色微微发白。

      亭子里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杨采微裹着那件湿冷的外袍,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外面被雨打弯了的野草上。那些草叶被雨水压得低低地伏在地上,可风一吹又弹起来,水珠四溅。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轻:"梁玉珩,你以后想做什么?"

      梁玉珩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考功名。做官。"

      "做了官呢?"

      "做清官。"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什么激昂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了吗"一样自然。

      "不收银子,不压百姓,有冤的给人家申冤,有理的给人家做主。"

      杨采微诧异地转头看着他。雨光里他的侧脸被洗得干净清朗,那双眼睛望着外面的雨幕,里面是干干净净的认真。

      他的回答没有让她意外,这也确实是梁玉珩的行事作风。只不过令她诧异的是,他能这么坦然直白地对着一个他讨厌的人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十年里见过的那些官吏,收贿赂的、欺压百姓的、和骗子们勾结分赃的,她以为世上只有这些贪官污吏,没想到,在这小小的破落亭子里,依然有这么正直坦荡的君子。

      她忽然觉得,梁玉珩要是当上官,肯定是一个清廉正直的一方父母官。

      "那你要当那种很穷的清官咯?"她嘴上故意刺他,可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清官没银子的,俸禄就那么一点,养家糊口都难。"

      梁玉珩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眼底映出雨幕中细碎的光亮,接着嘴角一弯,那个弧度浅而真实:"那我就把所有银子都给家人,不够,我就努力升官,养她。"

      只要她爱银子,我就用银子留住她。后半句话被他咽下,他的漆黑的眸子闪了又闪,最后归于沉寂。

      杨采微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她停了下来。

      她趴在膝盖上侧着脸看着梁玉珩,雨声哗哗的,两个人之间那三四步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近。

      "梁玉珩,"她隔了一会儿又叫他名字,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潮气,"你说这雨要是下不停怎么办?"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梁玉珩扭头看着外面的雨幕,他的目光穿过水帘落在林子深处那些被雨淋透了的树叶上,安安静静的。"等到雨停。"

      杨采微没有再问。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裹着那件带着他体温渐渐凉透的袍子,她闭上眼睛。

      风从亭子四面灌进来,裹着雨气和泥土的腥甜。她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微微颤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亭子外的雨声越来越小,最后归于平静,隐在林中的鸟雀又重新叽叽喳喳叫起来。

      梁玉珩看着对面蜷缩成团的女人,她浑身颤抖个不停,身上的袍子也因为动作滑落下来,正懒懒地躺在石板上。

      他走过去轻轻地捡起衣服想要重新披在她肩上,忽然,杨采薇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斜,就要倒在台阶下。

      不等反应,他快速伸出手,稳稳地接住她的身体。手下冰凉顺滑的触感惊醒了梁玉珩。

      他的视线落在女人漆黑的发顶,浓密的头发中两个小小的发旋盘旋在头顶上,紧贴在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听说,两个旋的人很聪明。

      梁玉珩玉色的脸颊上勾起一抹笑容,平日沉静如水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

      ———————————————-
      杨采微是被一股药味熏醒的。

      那气味又苦又涩,混着柴火和烟尘的气息,从旁边飘过来。

      她皱了皱眉,想要翻身避开那股味道,可身体沉得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努力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灰蒙蒙一片,过了好几息才渐渐对焦。

      映入眼帘的是她熟悉的房梁,是她的屋子。

      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杨采微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猛地想要坐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上半身刚抬离枕头便重重砸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震得她眼冒金星,她大口喘着气。

      她是怎么回来的?她不是在亭子里吗?雨呢?梁玉珩呢?

      她费力地抬了抬手臂,想要撑起身子,可手指触到自己身体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衣裳换了。

      她身上穿的不是那件湿透的浅杏色衫子,而是一件干爽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棉布中衣。

      衣服不是她的。

      她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

      谁给她换的衣裳?她从亭子里被人带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半湿半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谁脱了她的衣裳?

      是梁玉珩?还是别人?

      她的脸先是烧红,然后褪成一片惨白。她攥着那件棉布中衣的领口,手指指节泛出青白,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里却干得像塞了一把砂砾,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王嫂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她圆圆的脸上挂着关切,见杨采微醒了便快步走到床边,把药碗搁在桌沿上,探手来摸她的额头:"哎哟,总算醒了!烧退了些,可还是烫。来,先把药喝了。"

      杨采微猛地攥住了王嫂子的手腕。她力气不大,烧了半宿的身体发软,可那一下攥得极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王嫂子的皮肉里。

      她盯着王嫂子的脸,声音嘶哑又急切:"嫂子,谁、谁给我换的衣裳?我怎么回来的?"

      王嫂子被她攥得"嘶"了一声,可看见杨采微那张惨白又慌乱的脸,顿时明白了她在慌什么。她赶紧拍了拍杨采微的手背安抚道:"别慌别慌!是嫂子给你换的!衣裳是嫂子从自个儿箱底翻出来的新棉衫,没让别人碰你一下!"

      听到她的话,杨采微攥着她的手松了几分,可还是没完全松开。她盯着王嫂子的眼睛,看王嫂子一脸坦荡,确认对方没有说谎,才慢慢松了手指,靠回枕头上。

      可她的眉头还是拧着,后怕从脊背上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我怎么回来的?"她轻轻地问出声。

      王嫂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端药的手顿了顿,把碗重新端到杨采微面前,用勺子搅了搅深褐色的药汤,叹了口气才开口:"你啊,昨儿在山上淋了雨,发了烧,昏过去了。幸好玉珩那孩子"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杨采微毫无血色的脸,才开口:"是玉珩把你从山上背下来的。"

      杨采微愣住了。

      王嫂子一边给她喂药一边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昨儿那雨多大啊!我在巷口收衣裳呢。就看见玉珩背着你从巷子那头跑进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脸上全是水,你裹着他那件外袍昏得人事不知。他把人往我这儿一送,说'王婶您帮忙看看她,我去请大夫',然后转身就跑了。那孩子平日里瞧着文文弱弱的,背着你跑那么大老远的路,连口气都没喘……"

      杨采微端着那只粗瓷药碗,药汤的热气氤氲着扑在她脸上。苦味钻进鼻子里,她的视线落在晃荡的药水上。

      王嫂子继续说:"大夫来看了说是风寒入体,开了药方子。玉珩把药抓了回来,火都替你烧上了,后来还是我把他撵回去换衣裳的,他自己也湿透了,就那么晾着,也不怕冻出毛病来。那孩子嘴上不说什么,做事倒实在……"

      杨采微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汤又苦又涩,烫得她舌头发麻,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喝完了把碗递回给王嫂子,声音还是哑的:"他呢?"

      "隔壁呢。昨儿忙活到半夜才歇下,今儿一早又起来去给你买米了,说你灶上没米了。这刚回来,在自个儿院里换衣裳呢。"

      王嫂子说着接过空碗,笑了一声,"这孩子,就是心善。"

      "嫂子,"杨采微打断了她,声音轻轻的,"您帮我把门开着行吗?透透气。"

      王嫂子应了一声,把门推开半扇。日光涌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杨采微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隔壁院子的房檐,房檐上那串铜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当的声响隔着两堵墙传过来,细细碎碎的。

      王嫂子又叮嘱了两句"好好歇着,"便端着药碗出了院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秋风扫过院子的沙沙声。

      杨采微靠着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王嫂子新晒过的,蓬松温暖,裹着她瘦小的身体。她把脸埋进被沿里,闻到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

      可心跳却很快,咚咚咚的,隔着棉被都能听见。

      杨采微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缩在被窝里,把那件白棉中衣的领口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布料上隐约还残留着一点点皂角的清苦气息,像他身上的味道。

      隔壁院子里传来翻书的声响。沙沙的,和从前每一个清晨一样,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墙落进她耳朵里。

      可这回她听着,整颗心都软下来了。

      翻书声还在继续。风铃叮当地响了一声,她侧耳听了很久,渐渐沉进了安稳的、不再发烫的睡意里。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避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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