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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鱼脱勾   普济寺 ...

  •   普济寺后院的禅房里,陆夫人端坐在椅子上,手里那串佛珠捻得比方才快了几分。

      陆仕平站在她面前,垂着手,像个被先生叫去训话的学童。禅房门窗紧闭,隔开了前院银杏树下的人声笑语,屋里只剩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陆慧灵和李梦茹被支去了隔壁厢房看南珠,这屋里只留了他们母子二人。

      "仕平,你今年多大了?"陆夫人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回母亲,二十了。"

      "二十了。"陆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接手了家里的铺子,第二年便娶了我进门。我不是催你成亲,可你总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陆仕平垂着眼没有说话。他母亲平日里待人和气,可一旦用这种温温的语调说话,下面跟着的一定是雷霆。

      他从小就知道。

      "那个姑娘,"陆夫人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巷子里那个寡妇。你们怎么认识的?"

      陆仕平没有遮掩,把初遇的情形简略说了,从井台边她打水脱手到他递了披风再到后来还衣裳、听曲、看银杏,桩桩件件他自觉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说的时候陆夫人静静听着,手里的佛珠捻得匀匀的,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心善,娘知道。你从小到大见不得人受苦,路上遇见叫花子都要多给两文钱。可仕平,心善和糊涂是两回事。你查账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账目出了问题你还能翻本子一笔一笔对回来。可人心若是出了问题,你拿什么去对?"

      陆仕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母亲,采微姑娘不是"。

      "她是什么人娘不清楚,也不会给她扣帽子,娘只看见你一个尚未娶妻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新寡的妇人去看银杏。你可知今日寺里有多少人看见了?城东的刘夫人、西街的王太太,还有你姨母家的表姐,她们方才都在前院上香。你带着她站在那棵树下说说笑笑的时候,她们全都看在眼里。你让李家怎么看?"

      陆仕平张了张嘴,那句"我和采微只是朋友"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母亲看得太透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什么都有。

      "李姑娘和你的事,两家虽未定下,但私下里早有默契。你今日这般做派,是想让梦茹难堪?还是想让李家觉得我们陆家办事不体面?"

      陆夫人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浮出一丝冷意,"仕平,你若要娶谁是你自己的事,娘不替你拿主意。可你若什么主意都还没拿定,就不要在众人面前做出让人误会的举动。那姑娘的处境你想过没有?她是新寡,本就活在风口浪尖上。你今日把她推到人前去,明日满城的风言风语就够她受的。你护得住她么?"

      陆仕平攥紧了拳。母亲每一句话都戳在要害上,他无从反驳。他确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采微一个人孤零零的,想带她出来散散心、看看好看的东西。可母亲一说他才觉得自己唐突孟浪了,只一厢情愿地想让别人快乐,却丝毫不替她考虑颜面。

      "母亲教训得是。"他低声说着,头垂得更低了些。

      陆夫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她把佛珠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仕平,娘不是要拦着你待人以善。只是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善待,有些人却是你善待了之后反而要反咬一口的。那个姑娘底细如何你查过吗?她夫家姓什么、哪里人、几时嫁的、几时守的寡,你问过她一句吗?"

      陆仕平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她说她丈夫从军没了",可话到嘴边发现自己确实只知道这些。

      她娘家姓什么、老家在何处、为何一个人搬来清水巷,他竟从没细问过。每次见面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殷勤和她的温顺里,忘了去探究那层温顺底下究竟是什么。

      陆夫人见他无话可说了,便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去。这几日没事少往那边跑。那姑娘若真是良善人家,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若是不良善,"她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自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陆仕平从禅房出来的时候,日光有些晃眼。他站在回廊底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前院那棵老银杏还在沙沙地落叶子,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采微走了,玉珩也走了。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又有些说不出的心虚。母亲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字都有道理,可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请一个孤苦的姑娘看了棵银杏,怎么就变成了"让李家难堪"、"护不住她"、"没查过底细"?

      可母亲对"底细"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他从来没问过采微那些事。他怕问了显得不信任她,怕她想起伤心事,怕她那个温软的笑容忽然碎掉。

      可如今被母亲点破了他才发觉,他对她所有的了解,都只停留在她愿意让他看见的那一层。

      陆仕平在回廊下站了很久,陆慧灵和李梦茹从身后走出来。

      慧灵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子,兴冲冲地朝他喊"哥哥你看南珠",李梦茹跟在后头,笑容还是那样妥帖端庄。

      他看着李梦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梦茹,"他叫了她一声,"今日……抱歉。"

      李梦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银杏确实好看,我也看了。"她说完这句便没再多留,拉着陆慧灵去前面找陆夫人了。

      陆仕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母亲方才替他整过的衣领,那块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忽然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内心,自己是因为喜欢她还是觉得她可怜呢?或许只能找到杨采薇才能明白。

      他迈出步子,刚要走出廊下,母亲那句"这几日少往那边跑",硬生生让他把脚步钉在了回廊底下。

      半个月。

      清水巷的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空中摇晃。

      杨采微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地数,从银杏回来的第二天数到第十五天,陆仕平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没有小厮送食盒,没有帖子约听曲,连从前那些"恰好"在巷口经过的马蹄声都消失了。陆家那扇门整日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半分动静。

      杨采微起初还能沉住气。她在院子里剥花生、晒衣裳、把灶台擦了三遍,告诉自己男人嘛,总有忙的时候,庄子上的账目刚理顺,他得盯着。

      可到了第七天,她开始坐不住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枕下那只蓝布包袱摸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那八十两银子的数量她闭着眼都能倒背。

      第十天,她听见隔壁的院门开了又关,梁玉珩自从上次回来之后,也不知在忙什么。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他挎着书箱从巷口回来,经过陆家后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敲门,最终还是没有敲。

      他经过她院门的时候侧了侧脸,目光似乎在门缝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快步回了自己院子。

      杨采微缩回门后,背靠着门板蹲下来。连梁玉珩都没去找陆仕平,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心里把银杏那日的情形重新过了一遍,陆夫人叫走了陆仕平,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夫人说了什么?是训斥他了?还是干脆勒令他不许再跟一个寡妇来往?

      她越想越慌,可这慌跟以前截然不同。

      从前男人不上钩她就换一个目标,反正天底下有钱的男人多的是。可这一次她心里堵着的是另一件事。陆仕平不来找她了,她连"偶遇"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不出现,自己也没办法去找。一旦去找,那层"孤苦无依的小寡妇"的面具久碎掉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她还得戴着那副面具。因为除了陆仕平,她不知道还能去骗谁。梁玉珩她已经装不下去了,在他面前她早就撕破了脸,又凶又赖又满嘴谎话,连自己都不想看见那张脸。陆仕平是她最后的目标了,如果连他这条线也断了,那自己最后一条路也就断了。

      等到第十五天傍晚,杨采微终于坐不住了。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浅杏色的衫子穿上,重新梳了头,把那支素银簪子簪得端端正正。她对镜子里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了门。

      她去了陆府。

      小厮通报之后引她进了前厅,她等了小半个时辰,等的过程中她把准备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就说想谢谢他上次带她去看银杏,听说他最近忙怕他累坏了身子。语气要温软,姿态要低,男人心软,见不得一个女人低声下气地来找。

      可陆仕平出来的时候,杨采微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在前厅门口,穿着家常的墨绿长衫,人还是那个人,可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从容温和的笑意淡了许多,他看着她站在厅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采薇姑娘,"他叫她名字,声音还是温和的,可温和里带着一层疏淡的客气,"你来了。有事吗?"

      杨采微把那句"想约你去游湖"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换了一副更软的语气,垂下眼睫:"好几天没见陆公子了,想着你是不是忙坏了,我做了些藕粉糕,给公子送来,"她把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盒子里确实是藕粉糕,她下午蒸的,还冒着些微的热气。

      陆仕平看着她递过来的食盒,沉默了几息。那沉默让杨采微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从前不会沉默的,从前他接她的东西时总是笑着的、爽快的、带着点少年人按捺不住的殷勤。可此刻他只是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采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怕伤着她似的,"这些天我确实忙,庄子上的事还没完全理顺,母亲那边也有些事要我处理。游湖……恐怕这些日子都不得空了。"

      杨采微举着食盒的手僵了一瞬。她飞快地弯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软软的说:"没关系,公子忙你的,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糕点你留着吃,我先回去了。"

      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桌上,朝他行了个礼便转身往外走。转身的那一刻她听见陆仕平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采微。"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这些天……你好好照顾自己。"陆仕平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漏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鱼脱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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