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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被识破 马车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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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官道往城外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普济寺。寺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游人络绎不绝,多是冲着那棵银杏来的。
一行人进了山门往里走,绕过天王殿,眼前豁然开朗。那棵老银杏就立在院子正中央,满树金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碎影。树下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好美。"杨采微仰着头,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陆仕平站在她旁边,偏过头来看着她被金光照亮了的侧脸,嘴角弯了弯:"看来采薇姑娘也喜欢这。"
杨采薇陶醉在这美景中,听到他的话,只是点点头。
陆慧灵在后面哼了一声,被李梦茹轻轻拉了拉袖子。
李梦茹看无人应他,笑着说了句"这树确实好看"。说完便拉着陆慧灵往另一边走。
梁玉珩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那棵银杏上,神色平静。
陆仕平开始在树下给杨采微讲这棵树的来历。
“听说是三百年前一个游方僧人路过此地种下的,后来寺庙建起来,树便留在了院里……”他讲得认真,杨采微听着偶尔点头,可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梁玉珩站在树荫边缘,日光和金黄的落叶落了他一身。他没有看她和陆仕平,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采微正想收回目光,忽然听见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过来:"仕平。"
众人循声望去,回廊下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一身沉香色的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簪,通身的气派不怒自威。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从陆仕平身上缓缓移到了他旁边的杨采微身上。
"娘?"陆仕平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陆夫人的目光没有立刻从杨采微身上收回来。那目光不重,可杨采微觉得像被一道极细的线从上到下慢慢量了一遍,每个细节都没放过。
陆夫人收回目光,朝陆仕平笑了笑:"今日是十五,我来上香。倒是你,带了这许多人来,也不跟娘说一声。"
陆仕平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是临时起意,想着娘您忙……"
"你的事再忙也是要过问的。"陆夫人说着,目光又淡淡地掠过杨采微的方向,嘴上却对跑到一边的陆慧灵招了招手,"慧灵,过来。你父亲前几日让人带了一匣子南珠来,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陆慧灵顿时忘了跟杨采微的别扭,欢欢喜喜地扑了过去。
陆夫人牵着她的手,又朝李梦茹点了点头:"梦茹也来。上次你送来的那盒桂花膏我用了,极好,正好想谢你。"
李梦茹温顺地应了一声,走过去站在陆夫人身侧。三个人站在一起,沉香色配着鹅黄配着桃红,怎么看都是妥帖的、理直气壮的。
陆夫人这才转向陆仕平,笑容未变,语气也依旧温和,可杨采微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仕平,你随我来一下。有几句话跟你说。"
陆仕平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杨采微一眼。杨采微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得体而从容:"陆公子去吧,我正好在这儿多看看树。"
陆仕平这才跟着陆夫人走了。
陆慧灵拽着李梦茹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回廊消失在转角处。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那棵老银杏在风里簌簌地落着叶子,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杨采微肩上、发间。
她伸手拂了拂肩头的落叶,正要转身去看旁边的碑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还站在原地。
梁玉珩没走。他站在树荫边缘,日光透过银杏叶在他身上落了满地碎金,他低着头,正看着她肩上那片没拂干净的叶子。
杨采微的动作顿住了。两个人隔着那棵金黄的银杏对望,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你也没走?"杨采微问。
梁玉珩的目光从她肩上那片落叶移到她脸上。她站在满树金黄的背景里,浅杏色的衫子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发间那根素银簪还簪着。
梁玉珩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肩上那片叶子拈掉了。动作很快,轻得像没碰着她似的,然后他缩回手,声音平平的:"走了。一个人回去,路上被人拐了怎么办。"
杨采微看着他收回手揣进袖中的动作,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该是她笑的对象,他拆穿过她、盯过她、说过"你走你的吧"那样绝情的话。可此刻他站在满地金色的落叶中间,日光把他的竹青长衫照得发亮,他低头拈走她肩头落叶的样子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软得像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银杏叶。
"梁公子,"她歪了歪头看他,"你到底是讨厌我呢,还是忍不住要管我?"
梁玉珩没有答话。他转过身去,朝银杏树的方向迈了两步,背对着她。
"走了。"他说,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笑意,"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迈步朝寺门方向走去。
杨采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看着梁玉珩的背影在金色的光晕里渐渐走远,竹青色的衣摆被风拂动。她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他拈走那片落叶的地方还留着一丁点温热,隔着衣裳,渗透到皮肤。
她弯着嘴角跟了上去。这一次她走得很近,近到几乎和他并肩。
两个人沿着普济寺的石板路往外走,谁都没说话。银杏叶从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一地。
走出山门的时候杨采微侧过脸看了梁玉珩一眼。他面色如常,只是耳尖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也不知是真的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杨采微没问,她只是继续走在他旁边。
两个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挨得很近,近得像是交叠在了一起。
普济寺的钟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出了山门,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往下走,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树林。
杨采微走在前面,忽然站住了,仰起头来看天。方才还一片晴好的天,此刻从西边涌上来一层厚重的灰云,正一点点压过来。
"要下雨了。"梁玉珩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天色,目光微微一沉,"走快些,前面应该有个歇脚的地方。"
两人加快了脚步。
可那雨来得比预想的更快,第一滴雨砸在杨采微鼻尖上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杨采微低呼一声,本能地抬手遮住头往路边一棵大树底下跑。
"别在树底下!"梁玉珩一把拽住了她手腕,把她从树下拉出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条斜向林子深处的小径,"这边!"
杨采微被他拉着跑进那片林子。雨已经彻底下大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雨水顺着她的发髻淌进领口,冰凉地沿着脊背往下滑。那件浅杏色的衫子转眼就贴在了身上,湿漉漉的,那黏腻感让她难受。
好在林子深处有一座亭子。不大,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灰瓦青柱,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野草,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亭子顶上的瓦片有些残缺,避雨足够了。
两人冲进亭子里,杨采微靠在亭柱上大口喘着气,雨水从她的发梢、衣袖、裙摆滴下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摊。衫子湿透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半边,素银簪子歪歪斜斜地挂着,整个人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梁玉珩,忽然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梁玉珩被她笑得动作一愣。他站在亭子另一侧,竹青长衫同样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背轮廓。他的头发也散了半束,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
他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比她还狼狈些。方才拽着她跑的时候他的袖口上挂了一截枯枝,此刻在那晃荡着。
"笑什么。"他抬手把那截枯枝摘下来扔掉,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
"笑你这样。"杨采微靠在柱子上,"你平时不是挺能装模作样的吗?冷着脸看人,说话一句比一句刻薄。原来你跑起来也跟落水狗一样。"
梁玉珩瞥她一眼,一言未发。
亭子里光线稍微昏暗,连绵不断的雨水从四面的檐角淌下来挂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被杨采薇看到了。
那是真真切切的笑,不是讥诮,也不是敷衍。
"你也好不到哪去,"说着,他的目光往她发间那支歪斜的簪子上一落,扔下一句话,"簪子要掉了。"
杨采微赶紧抬手去扶那支素银簪子。可她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看着梁玉珩站在亭子另一头,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身后的水帘在雨幕中微微泛白,而他整个人被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水雾中,衬得他冷峻的眉眼反而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不可否认,她面前这个穷书生生的很俊朗。她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许久许久的弦,正在慢慢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