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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想到她   那庄子 ...

  •   那庄子是陆家产业里最大的一处,占地两百多亩,佃户近百户,每年秋收之后的粮食进出是一笔大数目。可账册上记的数字和往年比,进项少了近三成。

      陆仕平之前没细看,以为只是年景不好,收成才会逐年减少,但梁玉珩把那几页账册摊开来一比,指了指某几处的字迹,说道:"这些数是对不上的。同一页上,前面写的墨色淡,后面补的墨色浓,隔了至少两三天才添上去的。"

      陆仕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算笨,只是心宽,不愿意往坏处想。可梁玉珩把证据摆在眼前,那几处被改动过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手脚。

      两人没多耽搁,当天便骑马往城北去了。

      庄子在城北二十里外,沿着官道走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远远便能看见一片连绵的农田,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齐膝的茬子,枯黄的一直铺到山脚下。庄子入口处有一座大院子,青砖围墙,门楣上挂着"陆庄"的木匾。

      他们翻身下马还没走到门口,院子里忽然涌出一群人。

      十来个佃户打扮的汉子堵在了门口,手里有的攥着扁担、有的提着锄头,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但眼睛里的火气烧得通红。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站在最前面,指着陆仕平就骂开了:"陆大公子!你来得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今年收成明明比去年好,可到手的工钱还不到去年的一半!我们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你们陆家是不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陆仕平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后面的佃户们七嘴八舌地涌上来,把他的话淹了个干净。

      "去年说好的四六分,今年变成五五!"

      "不,是□□!我们四他们六!"

      "管事说这是东家的意思,东家您倒是说句话啊!"

      梁玉珩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人群后面。

      庄子院门内侧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身褐色的绸衫,身材矮胖,圆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只在嘴角挂着,眼睛里一丝暖意都没有。

      他看见梁玉珩在看他,那笑容便又堆高了些,往前走了两步朝佃户们摆了摆手:"都别吵了别吵了,东家来了自然会给你们说法。散了吧散了吧,回头我挨家挨户找你们谈——"

      "谈个屁!"方才那个老农猛地转头啐了一口,"你上回也说谈,谈完了扣我们三成粮!陆大公子,你自己看看,我们庄子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五,可交上去的粮比去年还少!那多出来的粮哪去了?莫不是被你吃了?"

      陆仕平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走到那老农面前弯下腰,和对方平视着说话,声音压得很稳:"老人家,你说今年的粮食比去年交得少,是管事跟你们说的按我的意思收的?"

      "可不是嘛!"老农见他放低姿态和他说话,语气软了些,可委屈劲儿更大,"徐管事说这是东家新订的规矩,我们也不懂那些弯弯绕,他说什么我们就交什么。可交完了家里的粮罐子都见底了,儿子孙子饿得直哭,这才觉得不对……"

      陆仕平站起来,转向那个穿褐绸衫的矮胖男人。他脸上的温和已经褪干净了,那张周正的面孔上浮着一层他极少露出的冷峻。

      徐管事被他这样盯着,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往后挪了半步,干咳了一声:"公子,这些佃户不懂事,庄上的账目我都记着——"

      "账目我都看了。"陆仕平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的,可一字一字像钉子,"徐平,你在陆家做了十年管事了。我问你,今年秋粮入库到底多少?"

      徐管事的额头冒了汗。他张了张嘴,目光飘忽地往旁边扫了一下,正好对上梁玉珩那双冷得出奇的眼睛。

      梁玉珩站在陆仕平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本从城里带出来的账册,指尖在某一页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比说话还让人心慌。

      徐管事膝盖一软,忽然跪了下来。

      "公子!公子我错了!"他趴在地上,额头磕着青砖地,"今年秋粮多收了两成,是小的……是小的自作主张克扣了佃户的份额,又、又虚报了田亩数,把余下的粮私下发卖了出去……公子念在小的在陆家做了十年的份上,饶了小的这一回……"

      陆仕平低头看着他。他攥着账册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出青白,嘴唇抿成一道笔直的线。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比平时哑了一分:"徐平,你起来吧。"

      徐管事愣住了,颤巍巍地爬起来。陆仕平从袖中掏出一只钱袋,掂了掂,转向那个老农:"老人家,今年庄子少发的工钱,我双倍补给你们。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让城里账房送银子来。之前克扣的,一分不少退回去。"

      佃户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老农颤着手接过那只钱袋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抓着陆仕平的手不肯松开。

      陆仕平被他攥着手,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勉强算是笑。

      梁玉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把手里的账册合上了,目光从陆仕平微微发抖的肩头移到跪在地上还没完全爬起来的徐管事身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可眼底深处滑过一丝极淡的东西。

      他想起清水巷里那个蹲在石榴树底下剥莲子的身影。她说她缺银子。她说那些桂花酥不如银锭子实在。

      可她蹲在树底下的样子,有时候剥着剥着就发呆了,手里的莲子从指缝滚了一地都不知道。

      她不像是饿怕了的模样。她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撑着。

      佃户们渐渐散了。

      陆仕平吩咐人把徐管事带去旁边的屋子看着,明天送官。院子里安静下来,秋天的风从田垄上吹过来,裹着稻草和泥土的气息。

      梁玉珩走到陆仕平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面前是那片收割完的农田,枯黄一直铺到天边。

      "子明,"陆仕平忽然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怎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算计我。"

      梁玉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仕平的下巴绷得很紧,眼眶微微泛红,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二十岁的富家公子,从小到大被人捧着惯着,头一回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疼得厉害却不喊疼。

      梁玉珩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最终只是拍了拍陆仕平的肩膀。"回城吧,"他说,"你答应佃户的银子,明天一早还得你亲自送来。我陪你。"

      陆仕平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往回走,马蹄踏在官道的尘土里,哒哒哒地响。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暖橘色,远处村庄里升起袅袅的炊烟。

      梁玉珩骑着马走在前头,风把他的青衫衣摆吹得猎猎翻飞。他想着明天陪仕平来送银子,回去还得把剩下的账册过一遍,想着城北庄子往后换谁来做管事合适。

      可想着想着,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飘向清水巷的方向,那个石榴树底下剥莲子的模糊身影,怎么都挥不散。

      之后连着几日,梁玉珩和陆仕平都奔波在官道上,为田庄的后续事情忙碌着。

      忙着忙着,可到了入秋时节。

      普济寺的银杏在广陵城出了名的。每逢入秋,那棵据说有三百年的老树便会从根到梢染成一片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叶子,铺了满地碎金。

      陆仕平惦记着这个景致惦记了许多天,好不容易把庄子上的事理清了,头一件事就是邀杨采微去看。

      杨采微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坐在院里剥花生。她看着帖子上陆仕平端端正正的字迹,"采微姑娘亲启"下面画了一枝银杏叶的纹样,墨色淡雅,笔意温柔。

      她捏着帖子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花生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才终于站起身去换了件衣裳。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隔壁院门也开了。

      梁玉珩走出来,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竹青长衫,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看见杨采微也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衫子,裙摆上绣着几枝细碎的桂花。

      "你也去?"杨采微问。

      "仕平说人多热闹。"梁玉珩说着已经锁好了门,朝巷口走去。

      杨采微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跟谁说话。到了巷口陆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杨采薇刚要开口,就见车帘被掀开,李梦茹和陆慧灵正坐在车里。

      陆慧灵今天穿得格外鲜亮,鹅黄的衫子配着金线绣的缠枝莲,发间簪了一对蝴蝶珠花,看见杨采微便撇了撇嘴。

      李梦茹倒是依旧笑盈盈的,朝杨采微微微颔首,那份雍容里挑不出半分失礼。

      陆仕平在车外等着,见杨采微和梁玉珩一起来了,脸上绽开一个笑:"都到了,那走吧。"他伸手扶杨采微上车,动作自然而妥帖,像做过许多回似的。

      杨采微借着他的力踩上脚凳的时候,余光却瞥见梁玉珩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陆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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