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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去查账   杨采微 ...

  •   杨采微站起来朝陆仕平行了个礼,又朝李梦茹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梁玉珩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陆慧灵说了句什么,被陆仕平喝住了。然后门帘彻底合上了,把那屋里的香风和剑拔弩张一起隔断。

      楼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杨采微走在前面,梁玉珩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地下楼,谁都没说话。茶楼里的戏还在唱,《牡丹亭》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杜丽娘的嗓音又软又凉,从楼梯拐角处飘上来,缠在两个人之间那道沉默里。

      走到茶楼门口,杨采微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来看着梁玉珩,他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低头看着她,藏青色的衣摆垂下来,被穿堂风轻轻拂动。

      "你拉我出来做什么?"她明知故问。

      梁玉珩看着她。秋阳从茶楼大门照进来,落了她一肩碎金。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没有了方才在雅间里的温软刻意,倒像个跟他斗了十几天气、忽然被拽出来单独面对的小兽,警惕中又带着不易察觉的不服。

      "你在那里只会难堪。"他说。

      杨采微愣了一下。然后她弯起嘴角,那个弧度是真的,不是演给谁看的。"你管我?不是'不想管了'吗?"

      梁玉珩没接话。他走下那两级台阶,从她身侧走过去,青衫衣摆擦过她袖口。走到门外了他才侧过脸来,日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终于看着她了——冷冷的,可是有温度,不多,但她看见了。

      "回去收你的衣裳。"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巷子的方向走去。

      杨采微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藏青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渐渐模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几朵蓝紫色的小花还别在那里,有一朵已经蔫了,软趴趴地垂下来。

      她把它摘下来扔了,然后快步跟了上去。隔了大半条街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回头,谁都没说话。

      茶楼那出戏散场之后,清水巷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杨采微连着两日没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小院里,把枕下那只蓝布包袱摸出来重新数了一遍里面的银子,八十两整,沉甸甸的,够她一个人在小地方过上两三年。

      她把包袱系好塞回去,趴在桌上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呆。

      隔壁这两天也很安静。

      梁玉珩的院门关着,夜里灯亮得比平时晚,晨起翻书的声音倒照旧从墙那边传过来,沙沙的,节奏和从前一样。杨采微听着那个声音,莫名心里有一丝的安心。

      第三日清晨,陆家的小厮又来敲门了。

      这回没有食盒,小厮递了一封信,是陆仕平的笔迹。杨采微拆开来看,信上说他去城外庄子上处理一批账目,大概要去三五日,叮嘱她"天凉添衣""若有急事可去陆府寻管家"。

      措辞温厚体贴,末了还附了一句"待我回来,代采薇姑娘去看那株银杏"。

      杨采微把信叠好收进袖中,站在院门口目送小厮跑远。她正要转身回屋,隔壁的院门忽然开了。

      梁玉珩走出来,手里挎着只旧包袱,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看见杨采微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瞬。

      杨采微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望了一眼,秋阳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座院门之间的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

      "去哪?"杨采微问。话出口了她自己都觉得突兀,可他挎着包袱的样子一看就是出门。她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不关我事,随便问问。"

      梁玉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前两天软了些,虽然还是淡淡的。"仕平去庄子上了,账目有点问题,他一个人弄不过来,我去帮帮他。"

      杨采微"哦"了一声。

      她靠在自家门框上,双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微微抬着。"你一个穷书生还懂账目?"

      "穷书生也要吃饭。"梁玉珩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从她面前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侧了侧脸,声音不高不低的,像随口一提:"你这两天别惹事。"

      杨采微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惹事了?"她冲着他的背影喊,可他已经走远了,青衫的身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瞪着空荡荡的巷子,半晌嘟囔了一句:"你管的还挺宽。"

      她回屋关了门。隔壁彻底空了,连翻书声都没有了。她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觉得巷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从前梁玉珩在的时候她嫌他盯梢,嫌他话里带刺,嫌他看她的眼神冷得像井水。可现在他不在了,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陆仕平不在,梁玉珩不在,她连"偶遇"的对象都没有。杨采微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坐回石榴树底下,掏出那封陆仕平的信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她盯着信上"待我回来"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塞回袖中。

      她去井边打水,一个人拎着桶晃晃悠悠往回走的时候,王嫂子从门里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采微啊,听说了没?陆家那庄子上的账目好像出大问题了,仕平连夜赶过去的,玉珩那孩子今儿一早也去帮忙了。唉,两个年轻人不容易……"

      杨采微"嗯"了一声,拎着水桶进了院门。她把水倒进缸里,坐在灶台边上发了一会儿呆。

      庄子上的账目出问题,陆仕平急得连夜赶过去,梁玉珩天一亮就去帮他。两个人同窗多年,彼此扶持惯了。

      她想起梁玉珩那天在茶楼门口说的"你在那里只会更难堪",她知道,梁玉珩再给她解围。

      她不明白,梁玉珩不是一向很讨厌自己吗?为什么还要帮自己。

      她在灶台边上坐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都凉透了。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从屋里翻出一只旧布囊,往里面塞了几个饼、一小包盐、一只火折子。

      她把布囊扎紧了搁在桌上,对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又气急败坏地解开了,杨采微,你一个骗子,给一个拆穿你的人收拾干粮?你图什么?

      她转身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房梁。

      其实,梁玉珩人不坏。哎呀,杨采薇,你昏头了吗?

      她使劲摇摇头,把这古怪的想法甩出脑袋。

      城西庄子上,陆仕平从一大摞账册里抬起头来,眼下青黑一片,神色疲惫。他已经熬了两夜,账面上的漏洞越查越多,像是有人故意在数字里做了手脚。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叹气,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玉珩推门进来,肩上挎着包袱,风尘仆仆的。

      "查到哪里了?"他把包袱放在桌角,在陆仕平对面坐下来,伸手抽了一本账册翻开。

      陆仕平看着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子明,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自己能——"

      子明是梁玉珩的字,陆仕平基本不在外人面前叫他的字,此刻只剩二人,他也不必顾及那么多。

      "你能什么?"梁玉珩头也没抬,笔尖已经蘸了墨在纸上开始列数,"你从小算数就不行,十二岁那年你娘给你三两银子买文具,你买了七两的东西回来还觉得自己赚了。"

      陆仕平被他揭了老底,哭笑不得:"你就不能留点面子?"

      "不能。"梁玉珩翻了一页账册,笔尖在几处数字底下画了横线,"这页对不上。卖粮的收入少记了三成,支出却多了两成,中间差的这部分……"他抬起眼来看着陆仕平,目光里沉着一片冷意,"你管账的人里有问题。"

      陆仕平脸色变了。他快速接过那本账册仔细看了几遍,果然如梁玉珩所说,每一笔数目都在一点一点减少。他攥着账册的手指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珩,你说我是不是太蠢了。"

      梁玉珩把笔搁下,看着他。窗外的日光从纸窗外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桌上是摊开的账册、散乱的算筹、歪歪扭扭的草稿纸。

      "你不是蠢。"梁玉珩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带了一点不明显的温度,"你是心善。你觉得天下人跟你一样,不会在数字后面藏刀子。"

      陆仕平听了他的话,苦笑了一声。

      梁玉珩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对账,可他的笔尖顿了一瞬,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啦响。

      他想到了杨采微。

      那天他拆穿她孝带系错了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是慌乱最后又飞快地伪装成更深的凄惶。她也是那个在数字后面藏刀子的人。可她在茶楼门口回头看他时,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无奈和坚毅是真的。

      他回过神,低头在纸上写了个数字,墨迹重了一分。

      梁玉珩和陆仕平查了两天账,把城里八间铺子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边堆了一摞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总算把每一笔进出都理清了。

      店铺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掌柜们虽偶尔在零头上揩些油水,但都在情理之内,算不得什么。真正不对劲的是城北田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去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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