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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梦茹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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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陆仕平托人送了一封信来,约她明日去城西茶楼听曲,说是新来的班子唱得好,想请她散散心。
杨采微捏着那封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隔壁院门正开着条缝,门缝后面那道熟悉的青衫影子一闪,就要往里缩。
"梁公子,"杨采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赌气,"你朋友请我去听曲,你不管了?"
门缝后面那道人影顿住了。隔了几息,门被推开,梁玉珩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长衫,比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还朴素些,整个人清瘦寡淡的,站在秋阳底下像一棵落尽了叶子的树。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想管了。"他说。
杨采微愣了一瞬。她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说几句"你别打仕平主意""你离他远点"之类的话,可他说"不想管了"?
她攥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纸边被她掐出了折痕。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之前管什么?"
梁玉珩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她身后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书上的注脚:"之前以为你还有别的路走。现在没有了。你走你的吧。"
他说完转身回院,门关上了。杨采微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
她低头看了看信上陆仕平工整秀气的字迹,"采微姑娘亲启"六个字端端正正的,他写的时候大概想了很久措辞。她又抬头看了看隔壁已经合拢的木门,门板老旧,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发灰的木头。
她忽然把那封信攥成了一团。
她低头看着那个纸团愣了愣,然后慢慢把它展平。陆仕平的字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痕,她用指腹抹了抹,抹不平。
"杨采微你疯了吧你,"她低声骂自己,把信重新叠好揣进袖中,转身进了屋,"人家请你听曲你去就是了,你指望那个穷书生来拦你?他算什么东西?你谁啊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她坐在桌边展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陆仕平的字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从小被教出来的好功底。他邀请她去听曲,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殷勤,连"若姑娘不便也可改日"这样的退路都给她留好了。
陆仕平是好人。
他温柔、体贴、家底殷实、对她很尊重。她来清水巷就是为了他,为了从他身上拿一笔够她远走高飞的银子。这件事她从第一天就清清楚楚,每一回"偶遇"、每一回低头、每一回顺从,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可梁玉珩方才说"你走你的吧"的时候,杨采微忽然觉得那封信上的字都模糊了。她盯着纸面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才不走呢。"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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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杨采薇如约站在茶楼前。
城西茶楼叫"听云阁",三层飞檐,挂着一溜红灯笼。
陆仕平已经在门口等她,一见到她便引她上了二楼的雅间,临窗的位置,推开窗便是广陵城最热闹的街景。楼下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牡丹亭》,杜丽娘的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嗓音绵软得像缠在丝线上的雾。
杨采微坐下来喝了口茶,正盘算着该怎么把话题引到"银子"上头,雅间的门帘忽然被挑开了。她抬眼一看,刚入口的茶差点呛在喉咙里。
梁玉珩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藏青色长衫,料子比他平日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好了些,像是特意换过。
怀里揣着一卷书,神色淡淡的,迈步进来时目光平平地扫过屋里,在杨采微脸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快得像没看见她似的。
杨采薇心说,装不认识也好,省得还得跟他演来演去,切。
"玉珩来了!"陆仕平笑着站起来迎他,"来来来坐,我方才还说这家戏班子唱得不错,你正好听听,省得整天闷在屋里抄书。"
梁玉珩"嗯"了一声,在陆仕平旁边落座。
他坐下来的位置恰好和杨采微斜对着,中间隔着一张茶桌,距离不远不近的。他坐定之后便低头去倒茶,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杨采微。
杨采微也低下了头。她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碟瓜子。
陆仕平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兴致勃勃地给杨采微倒了茶,又跟梁玉珩说了几句闲话,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对了,你们还没正式认识呢?玉珩,这是巷子里新搬来的采微姑娘,在你隔壁。唉,她是…”
“是寡妇。”杨采薇接下他未出口的话。
陆仕平干笑一声,赶紧岔开话题,“采微姑娘,这是玉珩,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如今就住在你隔壁。"
杨采微抬起脸来,梁玉珩也恰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极其短暂的一下,便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视线。
"梁公子好。"杨采微先开口,声音温软得体,比她平时跟他说话时那副带了刺的模样不知道客气了多少倍。
"杨姑娘好。"梁玉珩说,声音亦平平。
杨采微在桌子底下手紧紧握起。挺好。他也装得挺好。两个人明明在巷子里剑拔弩张了那么多天,此刻面对面坐着就跟初次见面似的客套。
她朝他微微笑了笑,他也冲她点了点头。
真是一出好戏,台上唱《牡丹亭》,台下唱《双簧》。
陆仕平却是浑然不觉,开始兴致勃勃地给杨采微介绍广陵城的种种:"采微你刚来不久,许多地方大约没去过。城东的集市每月十五最热闹,有杂耍也有说书,我每回都要去逛一圈;西郊的普济寺里有一株千年银杏,入秋满树金黄,极好看;再往外走十里就是渡口,傍晚的时候落日铺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说得眉飞色舞,杨采微面上含笑听着,偶尔"嗯"一声或问一句"真的吗",应付地滴水不漏。
谈话间隙,她用余光瞥见梁玉珩垂着眼喝茶,他全程一个字都没说,就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陆仕平滔滔不绝地讲,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杨采微盯着面前越讲越兴奋的陆仕平,面上仍旧挂着滴水不漏地微笑,可内心却盘算着该怎么从"千年银杏"的话题自然拐到"陆仕平的生意"上头。
忽然,雅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一阵香风,上好的茉莉花头油的味道甜腻腻地灌了满屋。
布帘落下,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鹅黄衫子、梳双鬟髻的小姑娘。
桃红褙子的那位生得实在好,肤白如瓷,眉目如画,一头乌发挽成精致的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每走一步便轻轻晃动。她整个人像一株被养在暖房里精心照料了多年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处。
杨采微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也屏住了呼吸。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跟杨采薇柔弱无辜的颜色截然不同,若说采薇是那清水出芙蓉的画中仙子,那她就是艳光四射,仪态端方,通身富贵逼人的花中牡丹。
她还没来广陵城之前,就听说李知府家千金虽颜色才学都在广陵出类拔萃,人却性淡如菊、高雅大气,乃是广陵城人人称道的典范,想必此女便是李梦茹。
而李梦茹身后那个鹅黄衫子似小麻雀的小姑娘,自然就是陆慧灵了。
"仕平哥哥!"陆慧灵一眼就看见了陆仕平,雀儿一样扑过来,可她还没到桌边就看见了杨采微,脚步猛地一顿。那张圆润白净的脸上的笑意"唰"地收了,换了一副冷冰冰的神色,"你怎么在这儿?"
陆仕平站起来,面上有些无奈:"慧灵,不得无礼。采微姑娘是我请来的,"
"我请梦茹姐姐来看戏的,"陆慧灵打断他,下巴一抬,示威似的挽住李梦茹的手臂,"梦茹姐姐难得有空,我带她来听新班子唱《长生殿》。仕平哥哥你倒好,不陪我们就算了,还在这儿陪——"
"慧灵。"陆仕平声音沉了一分。他转向李梦茹,拱了拱手,"李姑娘,失礼了。舍妹顽劣,让你见笑。"
李梦茹微微一笑。那个笑如清尘收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又不疏冷失礼。
她目光从陆仕平身上移到杨采微脸上,轻轻扫了一下,不重,也不久,然后就收回去了,仿佛只是打量了一下包厢里坐了几个人。
"慧灵妹妹说这里唱得好,我便来凑个热闹。"李梦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陆公子有客人在,是我们唐突了。不如我们换一间——"
"不用换,"陆慧灵立刻接话,拉着李梦茹就往桌边空位走,"这儿宽敞着呢,再加两把椅子就行了。我偏要坐这儿,顺便看看某些人怎么好意思坐得住。"
她这话说得响亮,眼睛直直盯着杨采微。采微低头喝茶,面上一派平静,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陆仕平刚要开口训斥妹妹,一旁看戏良久的梁玉珩忽然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轻,"嗒"的一下,可在热闹起来的气氛里格外清晰。
"仕平,"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可莫名压住了场子,"你方才说城西布庄的账目有问题?我正好有空,要不你先去对对账,这儿我替你招呼着。"
陆仕平愣了一下。账目确实有问题,上午铺子掌柜刚派人来报过。他面露犹豫,看了看杨采微又看了看李梦茹,左右都不是人。
杨采微这个时候还看不清局面,那真是白在人堆里混迹了。
她放下茶盏,朝陆仕平温婉一笑:" 陆公子有事便先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巷子里的衣裳还没收。"
"我送你。"梁玉珩站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旧平淡,可杨采微看见他站起来时目光快速扫了她一下。
杨采薇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
走。现在就走。这局面你留在这里只会更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