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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装了 等再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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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采薇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脸上带着宿醉后的迷茫。
她呆愣愣地坐在床边,耳边的鸟叫叽叽喳喳,昨晚王嫂子的话不停在她脑中盘旋。
梁玉珩!又是梁玉珩!
她气呼呼地朝着床板使劲一锤,□□碰撞在棉絮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采薇咬紧牙关,一双黑溜溜的大眼死死地盯着院中连接着隔壁的土墙,好像那就是梁玉珩。
她杨采薇想要什么没有得到?她还真就跟陆仕平杠上了,你梁玉珩再厉害,总有你管不到的地方!我就不信邪了!这一个小穷书生还能有多大的本事!
接着几天,杨采薇就像打了鸡血的公鸡,充满斗志,可一次次被梁玉珩搅局。
陆仕平在巷口与她寒暄时,梁玉珩就在隔壁院子里翻书,书页翻得沙沙响,恰到好处地提醒在场所有人,注意分寸。
陆仕平邀她去茶楼听曲,梁玉珩就坐在隔壁桌写策论,后背直挺挺地对着他们。
杨采薇送来一盒桂花糕给陆仕平吃,梁玉珩就从院里探出头来横插一脚:"陆兄,这糕买得不对,城西那家用的糖是下等品。"
陆仕平被他那副认真模样逗得直笑:"玉珩你管人家买什么糕。"
梁玉珩不接话,只看了杨采微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可杨采微读懂了里面的意思:我盯着你呢。
她也找过王嫂子旁敲侧击地问梁玉珩的底细,王嫂子说:"那孩子可怜,爹娘都没了,一个人守着老宅过日子,就靠着给人抄书和仕平偶尔接济。不过人聪明着呢,读书比仕平还好,就是家底太薄,考上了功名也没有银子打点。不过陆老爷仁慈,看着这孩子日子过的艰难,也就顺手资助了他,让他和陆仕平一起读书。”
家底薄。杨采微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转了一圈。家底薄,所以恨她这样冲着富户来的女人?还是天生一副刻薄性子见不得人好?
她想趁机跟陆仕平培养一下感情,好让他吐点银子出来,都被这该死的梁玉珩搅浑了!以至于到现在,她和陆仕平的关系还停留在普通朋友。
杨采薇咬紧后槽牙,眼神清泠泠,透过铜镜落在窗外的土墙上。看来,眼下最大的阻碍就是这个梁玉珩。
思索再三,杨采微决定主动出击,先从梁玉珩身上下手。
那天傍晚她端着一碟自己做的莲藕糕去敲隔壁的门。
梁玉珩开了半扇门,见她站在门口,表情没变,只微微皱了皱眉。
"梁公子,"杨采微笑盈盈地举了举手里的碟子,"前几日事忙,今日得闲,我特做了些藕糕来。公子若不嫌弃——"
"不嫌弃。"梁玉珩接过碟子,哐当一声,当着她的面把门关上了。
杨采微对着那扇关紧的木门愣了一瞬。十年里她勾引过的男人加起来也有七八个,没有一个会当面把她关在门外的。
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恼怒压回去,正要抬手敲门,门忽然又开了。
梁玉珩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拎着那个空碟子,莲藕糕他一块没留。他把碟子递回来,上面搁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杨采薇迟疑片刻,在梁玉珩审视的目光下打开了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干净利落:"左孝右孝其实没关系,你露的破绽太多了。仕平心善,我不心善。你离他远点。"
纸条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那句话却像是活的,狠狠地钻进自己的脑中。
她低着头,素白的手指紧紧的捏着那张纸条。
良久。
她缓慢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内的梁玉珩。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她倒是看清了,冷冷的,像两粒浸在深井里的墨色石子。
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有趣。
十年了,她头一回遇上一个男人用"你露的破绽太多了"来拒绝她的藕糕。
"梁公子,"她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抬脸看着他,笑意里带了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锋芒,"你既然觉得我破绽百出,怎么不直接跟你那位好朋友说明白了?我骗他银子、骗他感情,你一张嘴就能拆穿我,省得你天天这样盯着,多累。"
梁玉珩看着她。暮色里她那副笑盈盈的、带了刺的模样和之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寡妇"判若两人。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承认了。"
"对啊,我承认了。"杨采微往前迈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她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看见他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是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过她也不在意。
"可梁公子,你猜仕平是信我一个新丧的可怜寡妇,还是信你一句'可能是骗子'的空口推论?我连银子都没骗到手呢,你拿什么证据去告我?"
梁玉珩没说话。秋风吹过他鬓边碎发,他年轻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杨采微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当着他的面撕了,碎纸屑被一阵风吹得四散而落,洋洋洒洒的。
"那你慢慢盯着。"她退后半步,朝他弯了弯嘴角,"我有的是时间。"
她转身走了。
梁玉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木门后,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碟子。
暮色越来越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碟沿上还沾了一点藕糕的碎屑,他不吃甜的,方才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味道其实不错,软糯清甜,是花心思做的。
他把碟子洗干净了搁回窗台上,回了屋点了灯。灯下摊着半卷没读完的书,他坐下来目光落在纸面上,好半天没有翻页。窗外隔壁院墙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她在哼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哼了两句又停了。
梁玉珩把书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想起方才她撕了纸条凑近他时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明明笑着,可笑意下面有很深很深的什么东西——像一口蒙了薄冰的井,他隔着冰面往下看了一眼,没看见底。
他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还在。她说"我有的是时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坦荡,让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头到脚都是假话的女人,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翻开书。窗外秋风扫过梧桐叶,沙沙地响。隔壁的歌声没有继续,院子里静下来。梁玉珩盯着书上的字,可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带着笑的、锋利的、不遮不掩的"你猜陆仕平是信我,还是信你"。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他确实没有证据。她目前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巧"偶遇、"恰巧"扭了脚、"恰巧"和仕平在巷口寒暄。可他亲眼看见她把桶故意摔出去的,看见她朝仕平怀里倒的时候嘴角那一下来不及收的弧度。她就是骗子。他分明知道。
可不知怎么的,他闭上眼,眼前晃来晃去的是暮色里她撕了纸条、仰着脸朝他笑的那个瞬间。
那双眼睛里没有可怜、没有示弱、没有精心排练的楚楚动人,只有一种直白坦荡的、近乎放肆的光。
梁玉珩把灯吹灭了。黑暗里他躺下来,窗外月光铺了一枕。他睁着眼看着房梁,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那天之后,杨采微和梁玉珩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准确地说,是梁玉珩单方面砌的墙。
杨采微发现她只要一出现在巷子里,梁玉珩就会扭头走开。她推门出去倒水,隔壁正在院中晾衣裳的梁玉珩转身进屋了;她去井边打水,远远看见梁玉珩拎着书箱从巷口走来,对方脚步一顿,拐进了旁边那条窄胡同绕路走;她傍晚在石榴树下纳凉,隔壁传来推门又关门的声响,脚步声刻意轻了两分。
杨采微最初还觉得好笑。你一个堂堂大男人,跟个小寡妇似的躲着人走,像什么样子?可她笑了两回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梁玉珩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虽然冷淡,但至少是拿正眼看自己的。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有一点点来不及收的好奇。
可现在不一样了。梁玉珩不看她了。他宁愿绕路都不看她,即使偶尔避不开打了个照面,他的目光也只是擦过她肩头便移开了,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多费眼神的东西。
每次梁玉珩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刻意避开她的方向时,她都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人揪了一下,不重,但烦。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自己不用在他面前装,装来装去也挺累的,杨采薇安慰自己。
反正从前那套温软可人的小寡妇做派,在梁玉珩面前早就碎了满地,捡都捡不起来。
打那之后,她彻底放飞自我,见了他连笑都懒得挤一个,反正挤了他也不看。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昂着头走她的路,他偏着头走他的路,中间隔着三尺宽的青石板,谁都不看谁。
有一回他们在巷子最窄那段迎面碰上了。那段路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要侧身,避无可避。
杨采微远远就看见梁玉珩从巷尾走过来,青衫被风吹得贴紧了腰身,手里那卷书还是捏得紧紧的。她脚步没停,他脚步也没停,两个人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
梁玉珩偏开了脸。他侧着身子从她旁边走过去,衣料没有碰到她一片角,擦肩而过的时候杨采微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一瞬就散了。
杨采薇心底一阵无名火不停灼烧着她的内心,不疼,但是很痒,让人烦得很。
她强忍不适,脚下步子没停,继续往井台方向走,可走到井边弯腰打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攥着井绳的手在用力,指节白得像骨头。
"躲什么躲,"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水桶扔进井里,听着水桶撞上水面的闷响,"我又不会吃人。"
烦死了。这穷书生凭什么让她这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