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厌恶她 那件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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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石青锦缎披风在杨采微屋里挂了七日。
她本打算第二日就还回去的，可展开来仔细看了看料子，上好的云锦，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银线滚边，内衬是月白软绸。忽然她改了主意。
她做绣活的手艺不算好，但缝补添缀还是会的。她把披风翻过来，在领口内侧起了一排细密的针脚，用自己攒的银白丝线绣了一枝极小的梨花。
梨花是白蕊，素净，和一个寡妇的身份不冲突，又恰恰是春季的花，带着点活气。
她绣得很慢，拆了两回才绣出满意的样子，最后收针时在花心留了一粒极小的银珠，用的是她从前一副旧耳坠上拆下来的。
完工之后她对着烛光端详了半天，觉得这枝梨花缝在领口内侧是一个极妙的安排。她回赠"一针一线的情意"，是比什么谢礼都更让男人心软的。
第七日傍晚，她捧着叠好的披风去了陆家。
陆家宅子在巷尾，比清水巷其他人家气派得多，青砖高墙，门楣上悬着一块"陆宅"匾额。
她站在门口踌躇片刻，心里也一阵阵打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踏出这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视线落在陆家雕梁画栋的房檐上，泼天的富贵近在眼前。杨采薇，没事的，就这一次！
她咬咬牙，抬脚走上台阶冲着门房一笑，声音甜甜，“劳烦大哥通传一声，我来归还公子的披风。”
说着，她将手中的披风举给门房看。
门房视线在她的腰间盘旋片刻，便应下一声，转身消失在门口。
很快，便有一个书童来大门口引她入府。她走在青石板甬道上微微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手里那件石青披风叠得整整齐齐。
陆仕平听了小厮通传，已经在前厅等她。见她来了便起身相迎，笑着说："不过是件披风，你留着用就是，何必专程跑一趟。"
"那怎么行，公子的东西，我哪能平白占着。"杨采微把披风递过去，垂着眼睫，声音温软。"我怕来来回回叠着折坏了料子，就自作主张在领口内里加了一处加固，公子不要见怪。"
陆仕平接过披风展开来看了看，指尖蹭到领口内侧那处绣花时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枝银白梨花上停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多了一丝笑意："这是你绣的？"
杨采微点了点头，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我手艺不好，公子别嫌弃。"
"好得很。"陆仕平把披风重新叠好，莞尔一笑，“梨花清雅，费心了。"
杨采微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忽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明显不快的声音："哥哥！"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鹅黄的衫子，梳着双鬟髻，一张圆润白净的小脸上此刻正凝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她一把从陆仕平手里拽走那件披风，抖开来翻到领口内侧，盯着那枝梨花看了三息，然后抬眼看着杨采微，嘴角往下一撇。
"你绣的？"
杨采微认得这位陆家小姐陆慧灵。她来之前打听过的，陆仕平只有一个妹妹，养在深闺，从小娇惯。她忙低下头，姿态放得更谦卑了些："是我。"
"规矩不错嘛，"陆慧灵没等她说完，把披风往桌上一撂，冷笑着转向陆仕平，"哥哥，你跟我说这是巷子里新搬来的寡妇，孤苦伶仃的。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上人家男子家里来还衣裳，还在领口绣花？哥哥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陆仕平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说，脸微微涨红了："慧灵！不得无礼！杨姑娘只是好心——"
"好心？"陆慧灵截断他的话，转回身来看着杨采微，那双杏眼清亮得很，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姑娘既然是新寡，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吧。送还披风叫下人跑一趟就是了，何必亲自来？还在男式衣裳的领口绣花。你绣一枝梅花也好，梨花？梨花是白的，倒像是——"
"慧灵！"陆仕平提高了声音。他走到两人中间，把披风拿回来，面色难得严肃了些，"那日我送披风去，她推辞不过才收下。如今亲手送还，是人家的礼数。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好对人家说这些？"
陆慧灵瞪着他，显然被她兄长这样当着外人面的训斥给噎住了。她的眼眶泛红，狠狠剜了杨采微一眼，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鹅黄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厅里安静下来。陆仕平叹了口气，转向杨采微，语气里带了愧疚："舍妹年幼不懂事，杨姑娘别往心里去。"
杨采微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的、受了委屈也不肯多说的模样。她微微低下头，指尖在袖口轻轻捻着："陆公子不必为我解释。小姐说得对，我确实考虑不周。那披风……若公子觉得不妥，便丢了吧，我不在意的。"
她说"我不在意的"的时候把尾音放得极轻极软，刚好让陆仕平听见。他果然急了，连声说"怎么会丢""绣得这么好"之类的话。
杨采微又推辞了两句便找借口离开了陆府。
出了陆府大门往回走，夜风一吹，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今天的进展还算顺利。陆仕平替她挡了妹妹那顿呛，反而让她这个"受委屈的可怜寡妇"在他心里多了一层分量。陆慧灵讨厌她不碍事，一个深闺小姐能做什么？哭闹撒泼罢了。
杨采微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梁玉珩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秋夜凉了，他披了件旧氅衣，领口翻起来遮住半截下巴，灯影里他的五官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光，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沉沉的，正看着她从巷尾走过来的方向。
他知道她去陆家了。杨采微不用问也知道他知道。
她站住了，隔着几步远和他对望。
梁玉珩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杨姑娘不，杨嫂子，这是去了哪里？" 说到嫂子二字，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仿佛在提醒她，她只是一个寡妇，凭什么肖想杨仕平！
不过采薇不在意，他一个穷书生翻不起什么浪，等她拿了银子逃之夭夭，和他又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现在她还不能露馅，毕竟这书生跟杨仕平是同窗，虽然自己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他跟杨仕平朝夕相处，难保会说些不利于自己的话。
想到这，她脸上又重新挂上腼腆无害的微笑，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夜风吹过来，他手里的灯焰晃了晃，把她影子和他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地上。
"梁公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她问，语气极尽平和。
话罢，久久不见对面接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眼神冷冷地。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公子，”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笑意已经快有点挂不住了，“你在等人？”
梁玉珩终于动了。他歪下头，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三分，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上下看了她一眼，从她方才为了去见陆仕平特意换的水蓝衫子，到她袖口绣的那两枝银线暗纹，到她发间换了新簪子的、最后落回她那张努力维持着温软笑意、可眼底已经开始起火了的脸上。
他看完了，把目光移开了，侧过身去，像是给她让路。姿态是让的，可那态度却截然相反。
杨采微攥紧了袖口。她恨不得扑上去把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撕成八瓣，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她只能继续笑着，朝他微微颔首，保持着孤寡小妇人该有的温顺怯懦，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她刚走出五步，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薄薄的冷意，不大，但刚好够她听见。
杨采微愣了一瞬，可脚下的步伐没有停，飞速地逃离这个地方。
她推开自家院门进去，关上门之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碎掉。
咚咚咚的心跳不停地擂着胸腔，比头一回做局时跳地还凶。
她不害怕。
她只是气疯了。
她做局这么多次，从来都是她看着别人在局里打转。头一回有人站在局外看着她瞎转，还嘲笑。
杨采微狠狠踹了一脚门板。
“嘶啊！”她蹲在地上，抱着脚，龇牙咧嘴地嘶气。
第二天一早，陆家的小厮就来了。
杨采微正蹲在院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捡落叶，听见敲门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拉开院门便看见一个穿短褐的小厮笑嘻嘻地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只漆木食盒，盖子缝里透出甜丝丝的香气。
"杨姑娘，"小厮把食盒往前一递，"公子吩咐送来的，说是府上新来的厨娘做的桂花酥，让姑娘尝个鲜。公子还说，昨日小姐言语无状，委屈姑娘了，这点心算赔罪。"
杨采微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她微微低头，双手接过食盒，声音又细又柔："替我多谢陆公子。昨日的事本就没什么，小姐年纪小，我不在意的。倒劳烦公子还记挂着，实在是过意不去。"
小厮连声说"姑娘客气了"，又补了一句"公子说姑娘有什么缺的只管吱声"，这才转身走了。
杨采微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脸上的笑容稳稳地挂着，直到那扇陆府的后门完全合上。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在瞬间垮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漆木食盒，做工确实精致，红漆描金，盒盖上刻着一枝桂花的纹样。她掀开一条缝往里瞅了瞅，金黄色的桂花酥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着一层碎糖霜，看着就贵。
杨采微抱着食盒进了屋，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拈了一块桂花酥塞进嘴里。酥皮确实好，一咬就碎，桂花的香气裹着糖蜜在舌尖漫开，甜得发腻。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拈了一块，一边嚼一边翻了个白眼。
"怎么是糕点，"她把第二块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送这些甜腻腻的糕点顶什么用？还不如直接包一锭银子送来呢，我缺的是糕点吗？我缺的是钱"。
杨采微把食盒盖子"啪"地扣回去，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是好，可都是花在'吃'上的。吃了就没了。银子才是实在的，揣进兜里暖暖的，想买什么买什么，想跑多远跑多远……"
她把脸偏过去，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她盯着窗棂上那道斜照进来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她忽然想起自己枕下那只蓝布包袱，里面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八十两银子，沉甸甸的，那可是她的退路，不能动。
"桂花酥……"她嘟囔着又伸手掀开食盒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陆大公子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送这些东西不如直接给钱实在呢？"
她这句话说得不高，就是一个人在屋里自言自语惯用的那种声量。可好巧不巧，隔壁院子的窗正好开着一扇。梁玉珩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半卷抄到一半的书，手里捏着笔正要蘸墨，隔壁那几句含含糊糊的嘟囔穿过半开的窗缝飘了过来，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送这些东西不如直接给钱实在。"
梁玉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从笔尖上悬了一滴，将落未落地挂在空中，然后"啪"地掉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圆滚滚的黑点。
他把笔搁下了，转头看向窗外。两院之间那道矮矮的土墙隔着，他看不见隔壁屋里的情形，但他能听见那边细碎的动静——食盒盖子被掀开又合上，她嚼东西的声音，还有继续嘟囔的那些话："……十二块，够吃好几天了。可他要是送银子来，我就能少演好几场戏……"
梁玉珩转回头来。他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慢慢地把它旁边的字也描成了墨团，然后把那张纸揭下来揉成一团丢在桌角。他重新铺了一张白纸，提起笔蘸了墨，对着空白的纸面却没有落笔。
隔壁的嘟囔声还在继续，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了。可他方才听见的那句"不如直接给钱实在"，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每一次都让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一分。
他确实厌弃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厌恶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