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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看穿 采薇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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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搬到清水巷那天是个雨天。
巷子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油光锃亮。她撑着伞站在一间小院门口,看着人把几只旧箱子搬进去。院子不大,好在收拾得干净,墙角一株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倒给这灰扑扑的巷子添了几分生气。
"采薇家的,往后就是邻居了。"隔壁院门开了条缝,一个妇人探出半个头来打量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根银簪滑到腰间系着的白布带,脸上露出些惋惜的神色,"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唉……往后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采薇弯了弯嘴角,微微低头,露出那段白净的脖颈,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柳絮:"多谢嫂子。"
门关了。采薇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转身走进院里。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瘸腿椅子,和一张勉强能睡人的木板床。
她把伞收了靠在门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面铜镜照了照。镜中那张脸确实生得好,杏眼桃腮,眉眼弯弯的天然一副笑模样,皮肤白得在阴天里显得更亮。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可她已经"守寡"三年了,来这清水镇,是她做的第三回"寡妇"。
也亏得自己天生一副带笑的腼腆样子,不然自己哪能混地风生水起?
前两回在苏州,都是以丈夫出门当兵之后战死,留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寡妇搬进新巷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实则是等人上钩。
不过前面那些男人都好骗。小商人、老鳏夫、退了休的衙门书吏,见她生得好又可怜,便隔三差五送些米面来,一来二去便动了心思。
采薇总是半推半就,等他们把银子掏得差不多了,月黑风高之夜一卷包袱就走了,连根头发丝都不留。
而那所谓的"丈夫"李玉贵,只是她的一个同伙,算是哪门子的丈夫!
不过这次可跟前面三次不一样了,这次他们目标是清水巷尾那户人家。
听说这户人家姓陆,陆家大公子陆仕平年方二十,尚未娶妻,家里良田千亩、铺面若干,是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富户。他们这些有钱人,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她花好久了!
杨采薇转身,坐在圆桌边,手里随意翻看几眼纸条:
陆仕平马上要秋闱,给你两个月期限。
“切,又让我干这下三滥的活计!”采薇将手里的纸条扔在一边,脸上满是讥讽。
这李玉贵整天就知道坐着收银子,还指挥上自己了。没有她,他哪来的赌资,真是好大的派头!
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石榴花。
不过,这次他们的目标是真正的富家公子,而这些公子最是骄纵侈靡,什么颜色没有见过,只怕是,这趟自己得多花些功夫了!
安顿下来第三天,杨采微"偶遇"了陆仕平。
她早早算好了时辰,陆仕平每三日会去城西巡查铺面,这是李玉贵提前打听好的消息。这个时辰他正好经过巷口。
杨采薇今天穿了件素净的青衫,发间那根银簪是旧的,但是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鬓边别了一朵她随手在院子角落摘来的小白花。整个人远远看去,像是一枝初春的梨花。
马蹄声从巷口响起来时,她瞅准时机,快速弯腰提水,那桶水"不小心"脱了手,木桶沿井台滚了两圈,水泼了她半身。
她轻呼一声踉跄后退,正好撞在翻身下马的陆仕平身上。
"姑娘小心!"陆仕平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杨采微抬起脸来,眼睫上还沾着乱溅的水珠,此刻正堪堪要落不落,正好撞进一双温和而关切的眼睛里。
陆仕平生得周正,剑眉朗目,一身石青锦袍,腰悬玉佩,通身是富养出来的从容。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素衣白面、被水打湿了半边身子的小妇人,目光在她腰间那条孝带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去,声音缓下来:"姑娘是新搬来的?这巷子里从前没见过你。"
杨采微退开半步,局促地理了理湿衣裳,低声报了姓名来历。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低垂的睫毛扇了两下,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
陆仕平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递过去:"秋凉了,姑娘先披着,别着凉。"
她推辞了两回才接过来,道谢的声音细如蚊蚋。陆仕平笑了笑,留下一句“邻里之间不必客气",便翻身上马走了。
杨采微抱着那件石青锦缎披风站在巷口目送他远去,嘴角轻轻勾起,看来进展很顺利,她得早早准备下一步。
她转身往回走,忽然发现隔壁那扇半掩的院门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很黑,眼底一点暖意都没有,像两块浸在井水里的墨玉。一个穿洗得发白青衫的少年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攥着一卷书,也不知在那看了多久。
杨采微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来之前打听过消息,她隔壁梁玉珩只是个不起眼的穷书生,陆仕平的同窗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此刻那双眼睛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到里面的审视毫不遮掩。
难道他看见了她方才把桶故意脱手?看见了她借着踉跄往陆仕平怀里倒?看见了她的洋洋得意?
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少年推开院门走出来,青衫洗得干干净净,身形清瘦,眉目疏朗。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发间那朵小白花滑到怀里抱着的锦缎披风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背书:"王婶说你是寡妇,守孝三年,新丧。可你腰间的孝带系法错了。守夫孝该系左,你系的是右。姑娘从前守的是谁家的孝?"
杨采微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她扮过三回寡妇,从来没人注意过孝带的方向。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麻带,确实是偏右的。她把它系反了。
"我……"她飞快地调整了神情,把惊愕压下去,换上更深的凄惶,"我记性不好,从前没人教过。梁公子,你——"
"你认得我。"梁玉珩说,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底没有波澜,"你方才说的是'梁公子',可我没有自报家门,王婶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杨采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大意了。
她打听过所有邻居的消息,自然知道隔壁住着谁,可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寡妇"不该知道得这么细。她攥紧了怀里的披风,指节微微泛白,这个梁玉珩比她预想的难缠太多了。
"梁公子误会了,"她垂下眼睫,声音放得更低软,"王嫂子前几日提起过隔壁有位梁家公子,说您和陆公子是同窗好友。我方才听她描摹过您的外貌,所以一猜就——"
"你打听仕平做什么?"梁玉珩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淡。
杨采薇抬眼看着他。秋阳落在他年轻而冷淡的脸上,那双眼睛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着她无处遁形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棘手——她对付过老鳏夫、小商人、退职师爷,从来没对付过这种又穷又精的小书生。
"我……"她咬了咬下唇,眼眶适时地泛了红,"梁公子,你一个男子,这样咄咄逼人地追问一个寡妇的私事,是不是不太妥当?"
这话落在寻常男人耳朵里,多半会局促地道歉退开。可梁玉珩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嘴角忽然勾了一下。那弧度太冷,带着明显的讥诮,转瞬即逝。
"好啊。"他说,"是我冒昧了。姑娘保重。"
说罢,他转身走了。青衫衣摆扫过满地梧桐落叶,他回自己院里关了门,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杨采微站在巷子里抱着那件锦缎披风,秋风吹得她发间的素银簪子轻轻晃动。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慌乱吐干净了。
梁玉珩。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重新掂了掂,原以为是个不起眼的穷书生,没想到是块硬骨头。
夜里她对着铜镜卸妆,指尖抹过眼角时想了想白天那双清冷的目光。
她做了十年的戏,男人看她的眼神她一眼就能分辨,贪婪的、怜惜的、色欲熏心的、志在必得的。可梁玉珩看她的眼神,太干净了,让她无所遁形。
她对着镜子轻轻"哼"了一声,把银簪拔下来搁在桌上。
来日方长,陆仕平她肯定要拿下的。至于那个不识相的穷书生……总有办法堵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