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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醉酒了   杨采微 ...

  •   杨采微点了点头,没回头,快步走出了陆府。出了大门拐进巷子,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秋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她跑到巷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她靠在树干上,把脸埋进掌心里。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后背,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单薄的衣衫吹了起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从指尖缝隙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广陵城的秋天好冷呀。

      "杨采微。"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可她听了半个月的隔壁翻书声,闭着眼都认得那是谁。她没有回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干嘛。"

      梁玉珩走到她旁边停下,没有靠太近,离她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灯笼还没点,他那盏灯在风里晃着,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

      "食盒,你没拿回来。"他说。

      杨采微回头瞟了一眼,他手里确实拎着她那只食盒,是她方才放在陆家前厅桌上的那盒藕粉糕。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拿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恰好就在这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她只觉得烦,什么事都让他看见了,什么狼狈的模样都落在他眼里了。

      "你拿走吃吧。"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反正人家也不要。"

      梁玉珩没接话。他把灯放在旁边,也顺势靠在树干上,他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之间露出来的灰白天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你一个骗子,"他的声音平平,不带一丝讥讽,"怎么被人拒绝了,哭成这个鬼样子。"

      杨采微猛地抬起头来瞪他。可她一抬头,那点强撑着的眼泪就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得又急又狠,把脸都蹭红了。

      梁玉珩看着她手忙脚乱擦眼泪的狼狈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哭。"她说,鼻音浓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嗯。"梁玉珩把食盒递给她,"糕还是热的,你拿回去吃。擦擦脸再进屋,王婶看见了又该问了。"

      杨采微接过食盒。盒底还残存着一丝温意,隔着布料传到她掌心。她低头看着那只食盒,忽然鼻子又酸了一下,这回她憋住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梁玉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哑着,"你现在看我这样,是不是挺解气的?"

      梁玉珩侧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神清明一片,内里她熟悉的冷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食盒:"再不回去就凉了。"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灯,转身往回走。灯光在暮色里摇晃着,把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采微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她忽然小跑着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回了清水巷。

      夜里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屋顶的梁木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她盯着那道横梁看了许久。被子被她蹬开了又裹上,裹上了又蹬开。

      陆仕平不收她的糕点,还把自己打发走,这条路断了。几年的营生,每一回她都能手到擒来,唯独这一回还没出手就被人釜底抽薪,甚至不是陆仕平自己看穿了她,是他娘。那个在普济寺回廊底下捻着佛珠看了她一眼的女人,只一眼就把她所有精心布置的戏码看穿了。

      杨采微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得喘不过气又掀开来。

      断了就断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爱陆仕平。横竖广陵城这么大,又不是只有陆仕平一户富户。她可以换个地方重来,反正这种事她干过四回了。

      可脑子在“重来"两个字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头晕。重来?去哪里重来?苏州她待过了,扬州也待过了,如今广陵也泡了汤,下一个是哪里?她连下一个地方的名字都想不出来。

      她翻过身,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酒坛子上。

      那坛桂花酿是上回陆仕平送的,她没喝完,搁在墙角落了一层灰。

      她起身下床将坛子抱在怀里,掀开泥封,她对着坛口灌了一口,酒液凉丝丝的滑进喉咙,到了胃里才泛起一股暖意。她又灌了一口,然后抱着酒坛子坐起身。

      片刻之后她站在了梁玉珩的院门口。

      怀里抱着那只酒坛,衣领歪着,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抬手敲门,三下,不重,但是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梁玉珩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影把他脸上的睡意照得清清楚楚。

      他散着发,披了件旧外袍,显然已经躺下了。可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时,他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从她怀里那只酒坛滑到她光着的脚上,眉心皱了起来。

      "你——"

      "我睡不着。"杨采微打断他,抱着酒坛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她进了屋,直接往他那张小桌边一坐,把酒坛往桌上一墩,"借个地方喝酒。你不会赶我吧?"

      梁玉珩站在门口看着她。灯影里她披头散发、赤足、歪着领口,整个人跟白日里那个精心打扮的杨采微判若两人,两人这幅失态的样子着实不合适独处一室,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他沉默了一瞬,想要开口,可视线落在她光着的脚上,话音一转,"你没穿鞋。"

      "鞋子落家里了。"杨采微拍开酒坛的封泥,从桌上摸了两只粗瓷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又把另一碗推到他面前,"喝不喝随你。"

      梁玉珩看了看那碗桂花酿,又看了看她。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抱着自己的碗,一大口灌下去,酒液顺着一侧唇角溢出来一丝,她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

      看来是自己多想了,她这么肆意张扬的性格,又怎么会在意外界的看法呢?

      梁玉珩端起自己那碗,没有急着喝,只是隔着酒面看着她。

      三碗下去,杨采微的话开始多了。

      "我做了八年的骗子,"她说,手指在碗沿上转圈,目光盯着碗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苏州两回,扬州一回,广陵这回算第四回。前面的都成了,就这回栽了。你说我是不是老了?骗不动了?"

      梁玉珩没接话。他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灯影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白皙细腻的脸颊上染上一片红霞,衬得她更加鲜活明媚。

      "陆仕平他娘,就看了我一眼,"杨采微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就一眼,他就半个月没来找我。我以为自己做得挺好的,露水打桶、扭脚跌倒、梨花绣领口,我连桂花糕都蒸了四回——"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含糊,酒劲似乎把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一层层泡软了,"可他娘一招手他就走了,走了就再也不来了。我就这么不值钱?我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碗里剩的酒一口气灌完了,重重搁在桌上。"你给我倒上。"她说。

      梁玉珩没有给她倒酒。他把酒坛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声音平平的:"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杨采微伸手去够酒坛,被他轻轻挡开了,她便拍着桌面,眼眶泛着酒气熏出来的红,"梁玉珩你让不让喝?我攒了八年的退路没了!我以后怎么办?都怪你,本来我我早都要银子到手了,因为你,我…我才没成功!"

      她拍完桌子忽然安静下来。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散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她慢慢松开撑着桌面的手,把额头抵在了桌沿上。

      "我跟你说了吧,"她的声音从桌面底下传上来,闷闷的,被酒浸透了,"我第一回骗了个开布庄的老头子,那老头儿对我挺好的,送我绸缎送我胭脂,我骗了他七十两。走的那天晚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被药倒的他,我就想,这人明天醒了发现人财两空,会不会气得中风。"

      她把脸侧过来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看着对面梁玉珩的衣摆。"后来骗了第二回、第三回,我就不想了。骗完就走,谁都不看。可我攒了八十两银子,我知道跑路够了,可我跑不跑呢?跑到哪里去呢?回老家?老家什么都没有了。去一个新地方重新做寡妇?我不想再做了,我——"

      她顿住了。酒气从胃里往上翻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有些模糊。她看见梁玉珩坐在对面,他一直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音很低,带着醉意和自嘲,"梁玉珩,"她叫他的名字,舌头有些打结,"你说你一个穷书生,怎么就看出来我是个骗子的呢?别人都看不出来,就你看出来了。你说你是不是天生克我?"

      梁玉珩终于动了一下。他把酒坛挪开,把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酒推到她面前,声音低低的:"再喝一碗,然后回去睡觉。"

      杨采微看着那碗酒,没有端起来。她趴在桌面上,侧脸枕着手臂,迷迷糊糊地抬眼看着他。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跳,把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睛是清楚的,一直在看她。

      "梁玉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你以后做了清官,别抓我啊……"

      她最后的尾音几乎散成了气声,然后她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桌面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自己的手臂,嘴角沾着一点桂花酿的残液。

      梁玉珩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看着趴在桌上睡过去的人,她的头发散了一桌,几缕沾了酒液贴在脸颊上,赤着的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脚趾微微蜷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然后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上,比上一次从山上下来的那回裹得更加仔细,每一个角都掖好了。

      他把桌上的酒碗收了,吹熄了灯。黑暗里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靠着椅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没有回去接着睡。

      窗外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那趴在桌子边呼呼大睡的背影之上。

      他想问她,是因为没有骗到银子而落泪,还是因为被陆仕平拒绝?可这些话,他没有立场问,更没有资格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醉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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