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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领带夹   海城的 ...

  •   海城的清晨,暴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
      顾沉舟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宿醉的后遗症像是一把钝锯子在切割他的神经,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烦躁。相反,一种久违的、深沉的安稳感包裹着他。
      这种安稳感来源于——他的怀里正抱着一个人。
      顾沉舟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里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极了此刻他混乱的思绪。
      他低头。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林予安侧身蜷缩在他胸口,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睡衣的下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那张平日里在谈判桌上巧舌如簧、总是挂着虚伪假笑的嘴,此刻微微张着,毫无防备地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金丝边眼镜被随意丢在床头柜上,没了镜片的遮挡,林予安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稚拙。
      顾沉舟的目光下移。
      林予安身上穿着他的深蓝色丝绸睡衣,领口敞得很大。原本白皙的锁骨和胸口处,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那是昨晚他失控的证明,像是雪地上盛开的红梅,妖冶又刺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酒吧的角落,那个带着威士忌味道的吻,林予安那句“我也想你”,还有之后一路飙车回这里的疯狂,玄关处的纠缠,浴室里的水汽……
      顾沉舟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居然真的和林予安睡了。
      而且,还是在双方都喝多了的情况下,把这三年的伪装撕得粉碎。
      “该死。”
      顾沉舟低咒一声,试图起身去倒杯水,但胸口的手却抓得更紧了。
      林予安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嘤咛,像是只被吵醒的猫,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脸往顾沉舟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顾沉舟僵住了。
      他看着林予安毛茸茸的发顶,心底那股压抑了三年的戾气,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无奈”的柔软情绪。
      他抬起手,有些迟疑地、轻轻地落在林予安的背上,拍了拍。
      “林予安,起床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怀里的人动了动,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林予安的瞳孔因为刚醒还有些涣散,他在顾沉舟胸口蹭了两下,才慢吞吞地聚焦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林予安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穿着睡衣、头发微乱的男人是谁。
      “早啊,顾律。”
      林予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勾人的劲儿。
      顾沉舟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暗了暗:“早。”
      林予安松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随着动作,睡衣滑落,露出了肩膀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顾沉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那个牙印上,耳根有些发热。
      “看什么?”林予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遮掩,反而伸手摸了摸那个牙印,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沉舟,“顾律昨晚的胃口不错,差点把我咬废了。”
      顾沉舟移开视线,下床,背对着他走向浴室:“是你自找的。”
      “是是是,我自找的。”林予安轻笑一声,掀开被子下床,“那顾律打算怎么负责?”
      浴室的水声响起,掩盖了顾沉舟那一瞬间的沉默。
      负责?
      他们之间,怎么负责?
      继续做死对头,然后在私底下做炮友?
      顾沉舟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
      四十分钟后。
      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别墅区。
      顾沉舟开的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林予安开的是他的白色保时捷。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顾沉舟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车道。
      林予安降下了车窗,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是那个衣冠楚楚、温润如玉的林大律师了。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林予安转过头,对着顾沉舟挑了挑眉,做了一个口型。
      顾沉舟看懂了。
      他说的是:“晚上见。”
      绿灯亮起。
      保时捷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只留给顾沉舟一个嚣张的背影。
      顾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
      君合律所,顶层。
      顾沉舟刚走出电梯,就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低气压。
      秘书小陈抱着一叠文件,战战兢兢地迎上来:“顾……顾律,早。”
      “早。”顾沉舟面色如常,甚至可以说是比平时更加冷峻,“早会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小陈偷偷打量着自家老板的脸色。
      奇怪,今天的顾阎王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冷,但好像……并没有那种让人想跪下的杀气?反而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难道昨晚那个并购案谈成了?
      顾沉舟走进办公室,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随手扯松了领带。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叫住正准备退出去的小陈,“去帮我买一条领带。深蓝色的,素色,不要花纹。”
      小陈一愣:“啊?顾律,您不是最喜欢那款铂金条纹的吗?”
      “换换口味。”顾沉舟淡淡道。
      其实是因为,他那条最喜欢的领带,昨晚在玄关被林予安扯断了。
      小陈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好的,我马上去。”
      顾沉舟坐进宽大的真皮椅子里,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林予安(天策律所)。
      邮件标题很简单:【关于XX项目补充协议的备忘录】。
      顾沉舟点开邮件。
      正文里全是公事公办的法律术语,严谨、专业,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在邮件的最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
      “P.S. 昨晚落在你那里的袖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请务必妥善保管。今晚老地方,我来取。”
      顾沉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顿住。
      遗物?
      他昨晚根本没注意什么袖扣。
      他迅速拉开抽屉,在一堆杂乱的文件里翻找了一番,终于在一个西装裤的口袋里摸到了两枚冰凉的金属物件。
      那是两枚复古的蓝宝石袖扣,做工精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顾沉舟捏着袖扣,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想起昨晚林予安被他按在墙上亲吻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慌乱和脆弱。
      原来,这只笑面虎,也有软肋。
      顾沉舟将袖扣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的最深处,锁好。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通知合伙人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
      上午十点。
      海城国际会议中心。
      XX项目的并购案进入了最关键的法律尽职调查阶段。
      作为并购双方的代表律师,顾沉舟和林予安不可避免地要在同一个会议室里碰面。
      当顾沉舟带着团队走进会议室时,林予安已经到了。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听到开门声,林予安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触即分。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冷漠、疏离,仿佛昨晚那个在耳边说着“我想你”的人根本不是他们。
      “顾律,久仰。”林予安挂断电话,走上前伸出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假笑。
      “林律。”顾沉舟伸手握了一下,指尖冰凉,一触即离。
      双方落座。
      会议开始。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天策律所的团队显然是有备而来,针对财务数据的合规性提出了一连串尖锐的问题,试图压低收购价格。
      “关于目标公司三年前的那笔海外投资,”天策的一位资深律师指着PPT上的一行数据,“资金来源并不明确,我们怀疑存在洗钱嫌疑。如果不能提供完整的资金链路证明,我们很难认可这部分资产的价值。”
      君合这边的法务总监脸色一变:“这是无稽之谈!我们的审计报告显示……”
      “审计报告显示没问题,不代表法律上没问题。”林予安突然开口,打断了下属的话。
      他手里转着一只钢笔,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沉舟:“顾律,你是行家,你应该知道,这种模糊地带最容易暴雷。如果君合坚持要按这个估值收购,那我们只能建议委托人重新考虑合作意向。”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面无表情地看着林予安。
      他知道林予安在干什么。
      他在逼宫。
      他在逼顾沉舟让步,或者,逼顾沉舟露出破绽。
      “林律的担心不无道理。”
      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不过,关于这笔资金,我们确实有一份补充的信托协议,只是还没到披露阶段。”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律师将一份文件递给对面。
      林予安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份协议做得非常完美,几乎堵死了所有的法律漏洞。
      顾沉舟……居然早就准备好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沉舟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说:想抓我的把柄?你还嫩了点。
      林予安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顾律果然准备充分,是我多虑了。”
      “林律也是为了委托人负责,理解。”顾沉舟淡淡道。
      两人相视一笑,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会议中场休息。
      顾沉舟起身去洗手间。
      刚走到走廊拐角,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整个人被猛地拽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砰”的一声,防火门重重关上。
      顾沉舟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身体就压了上来。
      林予安将他堵在墙角,双手撑在他耳侧,将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顾沉舟,你故意的?”林予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
      “什么故意的?”顾沉舟双手插兜,一脸无辜。
      “那份信托协议!”林予安咬牙切齿,“你既然早就准备好了,为什么昨天谈判的时候不拿出来?非要等到今天在会上才拿出来打我的脸?”
      “林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顾沉舟低头看着他,眼神幽深,“那是商业机密,昨天没到披露节点,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你……”林予安气结。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容易失控。
      “而且,”顾沉舟突然往前凑了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林律刚才在会上,针对我的样子,不也很精彩吗?‘洗钱嫌疑’这种词都用出来了,林律是想把我送进去?”
      林予安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呼吸一滞。
      顾沉舟身上的冷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兵不厌诈。”林予安嘴硬道。
      “是吗?”
      顾沉舟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揽住林予安的腰,用力往怀里一带。
      林予安猝不及防,整个人贴在了顾沉舟身上。
      “唔……”
      顾沉舟低下头,嘴唇擦过林予安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既然林律这么喜欢玩火,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你干什么……”林予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里是消防通道,虽然没人,但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别动。”
      顾沉舟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滑,最后停在他的后腰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林予安浑身一软,差点叫出声来。
      “昨晚不是问我要袖扣吗?”顾沉舟在他耳边低语,“今晚给你。不过……得看你表现。”
      林予安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狠狠地瞪了顾沉舟一眼,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顾沉舟,你个流氓!”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落荒而逃。
      顾沉舟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他抬起手,闻了闻指尖残留的那股冷香,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流氓?
      这才哪到哪。
      ……
      下午的会议,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予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说错话,幸好被下属救场。
      而顾沉舟则是一脸神清气爽,甚至在对方提出一个无理要求时,难得地松口答应了一个小条款。
      这让天策的团队受宠若惊,纷纷猜测是不是顾阎王今天心情好。
      只有林予安知道,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双方约定明天继续。
      顾沉舟收拾好东西,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林予安发来的微信。
      【林予安】:今晚不去酒吧。
      【林予安】:来我家。
      【林予安】:地址发你了。
      顾沉舟看着屏幕上的地址,挑了挑眉。
      去林予安家?
      这还是第一次。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
      林予安的家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公寓,离顾沉舟的公司不远。
      顾沉舟到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在家了。
      门没锁,虚掩着。
      顾沉舟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林予安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喝酒。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举起酒杯:“来了?”
      “嗯。”
      顾沉舟关上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袖扣呢?”林予安问。
      “没带。”顾沉舟撒谎面不改色。
      “顾沉舟!”林予安气笑了,“你耍我?”
      “没耍你。”顾沉舟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只是觉得,拿袖扣当借口,太低级了。”
      “那你来干什么?”
      “来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林予安一愣。
      顾沉舟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像昨晚那么狂暴,而是温柔、细腻,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缠绵。
      林予安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回应着这个吻。
      酒杯倒在沙发上,红酒洒了出来,浸湿了地毯,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色玫瑰。
      良久,两人才分开。
      林予安靠在顾沉舟怀里,大口喘着气,眼尾泛红。
      “顾沉舟……”他声音沙哑,“我们这样……算什么?”
      顾沉舟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算情人?”顾沉舟反问。
      林予安苦笑一声:“情人?两个在法庭上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死对头,做情人?”
      “那你想做什么?”顾沉舟问。
      林予安沉默了。
      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顾沉舟的爱人,想做那个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
      但是,他不敢说。
      他怕一旦说出口,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
      “算了。”林予安推开他,站起身,“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顾沉舟,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顾沉舟走到他身后。
      “羡慕你永远那么清醒,那么理智。”林予安轻声说,“而我,总是被你牵着鼻子走。”
      顾沉舟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清醒?理智?
      如果真的很清醒,他就不会在三年前那个晚上失控。
      如果真的很理智,他就不会这三年来一直关注着林予安的一举一动。
      “林予安。”
      顾沉舟突然开口。
      “嗯?”
      “明天有个案子,在东城法院。”
      “我知道,我是对方律师。”
      “结束后,一起吃饭吧。”
      林予安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
      顾沉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认真。
      “好。”林予安笑了,笑得真心实意,“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下,争取在法庭上赢你。”
      “随时奉陪。”
      ……
      深夜。
      顾沉舟离开了林予安的家。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看着林予安家亮着灯的窗户,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那个晚上,林予安喝醉了,抱着他哭,说:“顾沉舟,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那时候的他,因为家族的压力,因为事业的瓶颈,心烦意乱,把林予安推开,说了一句:“别闹了,我们不可能。”
      那句话,成了林予安心里的刺,也成了他心里的疤。
      这三年,他一直在后悔。
      他后悔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后悔让林予安受了那么多委屈。
      现在,林予安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顾沉舟掐灭烟头,发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身后的公寓里,林予安正拿着那两枚失而复得的袖扣,放在唇边轻轻亲吻。
      “顾沉舟,这次,换我来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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