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庭审上的共犯 东城法 ...
-
东城法院,第三审判庭。
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于审判席上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干燥与静谧,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如同某种倒计时。
这是一场关于“宏远科技”专利侵权纠纷的庭审。原告是宏远科技,被告是行业巨头“盛世集团”。
顾沉舟代表原告,林予安代表被告。
这是两人自昨晚“达成共识”后的第一次正式交锋。
上午九点整,审判长敲响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请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顾沉舟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剪裁锋利,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名为“正义”的面具。
“审判长,被告盛世集团生产的‘X-9’系列芯片,其核心架构完全抄袭了我方当事人宏远科技研发的‘天眼’系统。这不仅是对知识产权的公然践踏,更是对市场公平竞争秩序的恶意破坏。”
顾沉舟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他条理清晰地列举了三项核心证据,每一份都直指盛世集团的命门。
坐在被告席上的林予安,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顾沉舟的背影上。
他在发光。
这是林予安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法庭上的顾沉舟,有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压迫感。他不需要咆哮,不需要夸张的肢体语言,仅仅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陈述事实,就足以让人信服。
林予安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
那是盛世集团的底牌,也是他今天的武器。
“被告方,请发表答辩意见。”审判长的声音打断了林予安的思绪。
林予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脸上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温润笑容。
“审判长,原告方的指控,听起来义正言辞,实则漏洞百出。”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瞬间将法庭的气氛从凝重拉向了一种微妙的松弛。
“首先,关于原告提到的‘核心架构相似’。众所周知,芯片设计领域存在一种‘有限表达’的情况。当某种技术方案是实现特定功能的唯一或极有限的方式时,这种方案就不应被垄断。”
林予安一边说,一边示意助手播放PPT。
屏幕上出现了两张复杂的电路图对比。
“请看大屏幕。虽然两者的宏观布局看似相似,但在微电路的布线逻辑上,被告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双螺旋’结构,而原告采用的是‘树状’结构。这就像是用乐高积木搭房子,大家都是用同样的积木,难道搭出来的房子长得像,就一定是抄袭吗?”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连审判长的眉头都微微舒展了一些。
顾沉舟侧过头,冷冷地瞥了林予安一眼。
比喻很巧妙,但这是在偷换概念。
“反对。”顾沉舟立刻开口,“被告代理人在混淆视听。‘有限表达’原则不适用于本案,因为原告的‘天眼’系统拥有独特的加密算法,这是被告无法解释的雷同点。”
“反对无效。”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被告继续。”
林予安对着顾沉舟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顾律,别急,好戏还在后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两人的主场。
举证、质证、反驳、再反驳。
顾沉舟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对方逻辑的每一个缝隙;而林予安则像是一团棉花,无论顾沉舟的刀有多快,总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
旁听席上的律师们看得心惊肉跳。
这就是业界顶尖高手的对决吗?
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是陷阱,每一个眼神都是博弈。
“审判长,”林予安突然话锋一转,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档,“这是我方刚刚获取的一份新证据。这是原告方技术总监三年前在GitHub上发布的一段开源代码。经过比对,这段代码的逻辑与涉案专利的某个关键步骤高度重合。”
全场哗然。
这是一记绝杀。
如果涉案专利的关键技术早在三年前就公开过,那么这项专利的新颖性就存疑,甚至可能无效。
原告席上,宏远科技的代表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份代码他看过,当时技术总监解释说那是为了测试用的废案,并没有实际应用到产品中。但没想到,会被林予安挖出来。
“被告方,”审判长严肃地看向林予安,“这份证据的来源是否合法?”
“来源合法,且经过公证。”林予安将公证书递上去,然后转头看向顾沉舟,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顾律,对于这份证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沉舟身上。
这是一次危机。
如果处理不好,宏远科技不仅会输掉官司,甚至可能面临专利被无效的连锁反应。
顾沉舟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突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审判长,被告方这份证据,恰恰证明了我方当事人的无辜。”
林予安一愣。
顾沉舟站起身,大步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激光笔,在那个开源代码的某一行上画了一个圈。
“请被告方仔细看这一行注释。”
林予安眯起眼睛。
那是一行不起眼的英文注释:*// Deprecated. Do not use. (已废弃,请勿使用)*
“这份代码,早在三年前就被标记为‘废弃’。”顾沉舟的声音冷冽如冰,“而且,被告方提到的‘高度重合’,实际上是被告抄袭了我方废弃代码中的错误逻辑。请看这里——”
顾沉舟的激光笔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在这个算法中,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除零错误。如果不加修正,芯片在运行特定程序时会直接烧毁。而我方当事人的正式产品中,早就修复了这个BUG。但被告的产品……”
顾沉舟转头看向林予安,眼神锐利如刀:“据我所知,盛世集团上个月召回的那批‘X-9’芯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法庭上引爆。
林予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输了这一局。
他只顾着找代码的相似性,却忽略了代码本身的逻辑漏洞。而顾沉舟,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住了这个致命的反杀点。
“被告方,”审判长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如果原告所述属实,你们的产品存在严重质量缺陷,这已经不仅仅是侵权纠纷了。”
林予安站在原地,手中的钢笔被捏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顾沉舟。
那个男人站在光里,脊背挺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顾沉舟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狠绝。
林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和……那一丝隐秘的悸动。
他缓缓坐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审判长,关于产品质量问题,那是另一个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关于专利侵权,我方坚持原有主张。”
虽然嘴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被告方的气势已经泄了。
……
中午十二点,庭审休庭。
双方走出法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顾律,厉害啊。”
林予安走到顾沉舟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给他一根。
顾沉舟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份代码,你是怎么弄到的?”
“挖地三尺找出来的。”林予安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圈烟雾,“差点就让你翻船了。”
“你也差点让我翻船。”顾沉舟看着他指尖燃烧的烟草,眉头微皱,“别抽了。”
“怎么?顾律心疼我的肺?”林予安戏谑道。
顾沉舟没说话,直接伸手夺过他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灭。
“上车。”
顾沉舟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林予安看着地上那根被碾扁的烟头,愣了一秒,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
车内。
顾沉舟没有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把车开到了附近的一条老街,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门口。
“吃这个?”林予安有些意外。
“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味道不错。”顾沉舟解开安全带,“而且,这里没有狗仔。”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叔,显然认识顾沉舟:“哟,小顾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对。”顾沉舟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林予安,“给他那碗多加辣。”
林予安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吃辣?”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昨晚在浴室里,林予安被辣得浑身发红求饶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忘。
面很快端上来了。
红油赤酱,香气扑鼻。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面。
“今天那个除零错误,”林予安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早就知道的,还是临时发现的?”
“临时的。”顾沉舟头也不抬,“你的PPT做得太清晰了,连那个BUG的函数都放大了。”
林予安动作一顿,苦笑:“所以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你太急了。”顾沉舟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林予安,你今天的状态不对。你在针对我,而不是在针对案子。”
林予安抬起头,直视着顾沉舟的眼睛。
“我是针对你。”他毫不避讳,“我想赢你。我想看你输给我的样子。”
顾沉舟看着他,眼神深邃。
“那你失望了。”
“是挺失望的。”林予安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不过,输给你,不丢人。”
这句话,让顾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在法庭上被他逼入绝境,此刻却能坦坦荡荡地承认失败,甚至还能开得起玩笑。
这就是林予安。
永远优雅,永远从容,哪怕心里已经溃不成军,面上也要维持着体面。
“下午的庭审,”顾沉舟突然说,“我会手下留情。”
“别。”林予安立刻坐直身子,恢复了那副好斗的模样,“顾沉舟,你要是敢放水,我就去法官那里告你职业操守有问题。我要赢,也会赢得光明正大。”
顾沉舟嘴角微微上扬。
“好。”
……
下午的庭审,果然更加激烈。
林予安调整了策略,不再纠结于技术细节,而是从商业逻辑和损害赔偿的角度入手,试图将赔偿金额压到最低。
而顾沉舟则步步为营,死死咬住侵权事实,要求顶格赔偿。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直到傍晚六点,庭审才结束。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虽然没有当场出结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原告方胜算极大。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黑了。
海城的夜景璀璨迷人,霓虹灯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累吗?”顾沉舟问。
“累。”林予安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都要烧干了。”
“去放松一下?”
“去哪?”
“我家。”
林予安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说“去我家喝杯水”一样自然。
但林予安知道,这不仅仅是喝水那么简单。
“顾沉舟,”林予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们是死对头。如果在法庭上配合默契,私下里还……”
“谁说我们配合默契了?”顾沉舟打断他,“今天不是你死我活地打了一下午吗?”
“那是工作。”
“这也是工作。”顾沉舟看着他,眼神认真,“林予安,我们都是在高压下生存的人。如果连在彼此面前都要戴着面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予安愣住了。
他看着顾沉舟,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无奈。
“顾阎王,你有时候说话,还挺有哲理的。”
“上车。”顾沉舟拉开车门。
……
顾沉舟的家在寸土寸金的滨江壹号,顶层复式。
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冷硬得像他这个人。
一进门,林予安就踢掉了鞋子,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舒服……”
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顾沉舟去厨房倒了两杯冰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去洗澡。”
“不想动。”林予安闭着眼耍赖,“顾律,能不能提供□□?”
顾沉舟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灯光下,林予安的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燥,微微张着,诱惑着人去采撷。
顾沉舟放下水杯,俯下身。
林予安感觉到身上的光线被遮挡,刚想睁眼,嘴唇就被堵住了。
这是一个带着冰水凉意的吻。
顾沉舟含了一块冰,渡进了林予安的嘴里。
冰冷的触感在口腔中炸开,刺激得林予安浑身一颤,睡意瞬间全无。
“唔……”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却被顾沉舟按住了手腕。
冰块在两人的唇齿间融化,化作温热的水流,滑入喉咙。
顾沉舟的动作很急,像是要将白天在法庭上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
他扯开林予安的领带,解开他的衬衫扣子,动作粗暴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珍视。
“顾沉舟……”林予安喘息着,眼角泛红,“你是属狗的吗?”
“汪。”
顾沉舟难得地应了一声,然后一口咬在了林予安的锁骨上。
“嘶——”林予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腿就给了顾沉舟一脚。
顾沉舟轻松接住他的腿,顺势挤进他的双腿之间,将他整个人压在沙发上。
“林予安,”顾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你今天在法庭上,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林予安还在装傻。
“那个BUG。”顾沉舟盯着他的眼睛,“你明明看懂了那个函数,却故意忽略了过去。你在给我递刀子。”
林予安沉默了。
片刻后,他别过头,轻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顾沉舟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林予安,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帮你!我是没注意到!”林予安有些恼羞成怒。
“是吗?”
顾沉舟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下午庭审休息时,他在走廊里无意间录到的。
录音里,是林予安在打电话。
“……对,那个BUG确实存在。但是别说出去。……顾沉舟能发现的。……我知道这会输,但我不想让他赢得太难看。……行了,别废话,按我说的做。”
录音结束。
车厢里一片死寂。
林予安看着顾沉舟手中的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录音?”
“职业习惯。”顾沉舟淡淡道。
“顾沉舟,你混蛋!”林予安猛地坐起来,一把抢过手机,想要删除录音,“删掉!快删掉!”
顾沉舟没有反抗,任由他抢走手机。
“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沉舟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低沉,“你是天策的王牌,输了官司,你的名声也会受损。”
林予安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靠在顾沉舟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顾沉舟,”他声音闷闷的,“你赢了那么多次,偶尔输一次给我看看又怎么了?”
“我不想输。”
“那你也不能每次都赢啊!”林予安转过身,气呼呼地瞪着他,“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吗?看着我被你逼得焦头烂额,你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顾沉舟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林予安发脾气。
不是那种带着面具的假笑,也不是那种职场上的假怒,而是真真切切的、像个孩子一样的抱怨。
“是。”顾沉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很有成就感。”
“你!”林予安气结。
“但是,”顾沉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温柔,“以后不会了。”
“什么?”
“我说,以后不会让你输得那么难看了。”
顾沉舟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林予安,我们合作吧。”
“合作什么?”
“合作赢。”
林予安愣住了。
“你是说……”
“以后的案子,如果是利益冲突不大的,我们可以私下通气。”顾沉舟说得理直气壮,“如果是必须对立的,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看着林予安的眼睛:“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底牌是什么。”
林予安看着这个男人。
他知道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这是顾沉舟。
那个把职业操守看得比命还重的顾沉舟。
他竟然提议作弊。
为了他。
林予安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顾沉舟,”他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是违规的。”
“我知道。”
“会被吊销执照的。”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是你。”
顾沉舟打断他,再次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没有冰块,没有粗暴,只有无尽的温柔和缠绵。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共鸣。
……
深夜。
林予安趴在顾沉舟的胸口,手指在他腹肌上画圈圈。
“顾沉舟,你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共犯。”顾沉舟闭着眼,声音慵懒。
“什么共犯?”
“爱情的共犯。”
林予安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顾阎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跟林狐狸学的。”
“去你的。”
林予安抬起头,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不过,”林予安突然正经起来,“顾沉舟,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必须站在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顾沉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就全力以赴。”
林予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但是,”顾沉舟转过头,看着他,“无论输赢,结束后,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林予安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他低下头,埋在顾沉舟的颈窝里,轻声说了一句:
“好。”
这一夜,顾沉舟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失眠。
因为他的怀里,抱着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