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林屿苏

4、残留的余温 夏玹驱车驶

　　夏玹驱车驶出林卿玄居住的小区，清晨街道车流稀疏，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手臂上，却驱不散心底纷乱的思绪。

　　她没有直接返回学校，而是绕路去往私人工作室。

　　偌大的空间安静冷清，落地窗外绿植繁茂，平日里她最爱在这里梳理学术方案、处理校内事务，可今天摊开的笔记本上，半天没能落下一个字符。

　　脑海里不断回放凌晨在公寓的画面。

　　少女宿醉后脆弱不安的模样，泛红的耳尖，窘迫躲闪的眼神，还有醉酒时无意识呢喃出零碎、模糊的字句。昨夜在酒吧看见旁人靠近林卿玄时涌上心头的闷涩再次翻涌上来。

　　起初重逢，她的确带着怨气。

　　三年前毫无预兆的坦白，仓促的拉黑，杳无音讯的消失。那段隔着网络相处的日子，她投入了十足的真心。得知林卿玄年仅十六岁，巨大年龄差摆在眼前，她认真思索过，愿意耐心等候，等对方长大，慢慢规划以后。

　　可林卿玄没有给她沟通的机会，干脆利落切断所有联系。

　　委屈、不甘、落空的失落积攒了整整三年。所以再次遇见，看见林卿玄成为自己的学生，夏玹下意识生出报复的心思。课堂刻意严苛，布置繁重任务，不动声色处处针对，她想让林卿玄体会当初自己骤然失去联系的难受。

　　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只是放不下当年被草率抛弃的不甘，只是想要讨要一个迟到许久的解释。

　　直到昨夜。

　　看见林卿玄独自闷头酗酒，任由陌生女人搭讪，那一刻胸腔骤然收紧的酸涩，绝非单纯的生气。

　　照顾醉酒的林卿玄时，少女毫无防备依靠在她肩头，呼吸裹挟淡淡的酒气。帮她擦拭身体、更换衣物，夏玹全程克制自持，可目光落在那张精致清冷的脸庞，心跳不受控制地紊乱。她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毫无睡意，目光久久黏在林卿玄身上。

　　凌晨离开公寓前那句下意识的叮嘱，更是不受大脑控制脱口而出。

　　夏玹走到茶水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依旧压不住心底躁动。

　　她拿出尘封很久的旧手机，充电开机。

　　时隔三年，相册里还保留着当年林卿玄发给她的照片。镜头里的少年身形尚且青涩，眉眼已经初具锋利冷感，和如今一米七九高挑挺拔、闻名全校的星辰大校花渐渐重合。

　　她们隔着网线畅谈无数个夜晚，分享喜好，倾诉心事。她还记得林卿玄偏爱清冷色系，不爱甜食，看似冷淡，内心藏着笨拙的柔软。

　　当初被拉黑之后，夏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旁人都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她也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专心投身学业与事业，接手家族部分产业，出资修建星辰大学教学楼，一路走到副校长、计算机学科专家的位置。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不乏主动示好的追求者，却从来没有人能够像当年的林卿玄一样，轻易牵动她的情绪。

　　原以为只是执念作祟，如今她才清晰认清现实。

　　哪里仅仅是不甘心。

　　她对林卿玄，自始至终，还有未曾消散的感情。

　　怨气是真的，被骤然抛弃的难过是真的，但潜藏在所有针锋相对、步步紧逼之下的心动与在意，同样真实。

　　若是真的彻底放下，昨夜大可放任醉酒的林卿玄留在酒吧，不必费心费力将人带回公寓，彻夜守候；若是毫无感情，看见其他人靠近林卿玄，不会滋生汹涌的醋意；若是早已释怀，也不会费尽心思制造交集，执着想要和对方清算旧账。

　　夏玹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低声轻叹。

　　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林卿玄当年逃避分开，如今面对自己处处试探，始终带着拘谨与闪躲。两人之间横亘着三年前的裂痕，十三岁的年龄差距，还有现在师生这层尴尬身份。

　　她想要讨回一个解释，可心底深处，隐隐生出不一样的期待。

　　手机响起日程提醒，下午两点的计算机研讨课。

　　夏玹关掉旧手机，重新放回收纳盒，收敛纷乱心绪。

　　既然认清心意，她不会再单纯依靠刻意刁难拉扯关系。但是也不会轻易放过林卿玄。

　　旧账要算，藏在心底的情愫，她也要慢慢让林卿玄知晓。

　　与此同时，另一边公寓内。

　　林卿玄吃完醒酒药，简单洗漱换好衣服。昨夜发生的一切反复在脑海盘旋，夏玹温柔又充满压迫感的话语不断回响。

　　她清楚，下午的研讨课，又要和夏玹碰面。

　　一想到两人独处公寓的清晨，耳根又隐隐发烫。

　　下午一点五十分，研讨教室已经坐满学生。

　　夏玹准时走入教室，一身浅杏色西装套裙，长发温顺披下，恢复了众人熟悉温和优雅的玹老师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看不出半分私下里的暗流涌动。

　　课程有序推进，临近尾声，夏玹目光扫过教室，精准落在角落里身形高挑的林卿玄身上。

　　“林卿玄，上来演示你上周完成的程序架构优化方案。”

　　所有人视线齐刷刷投向林卿玄。

　　林卿玄呼吸微顿，起身走上讲台，有条不紊开始演示讲解。代码逻辑清晰，思路完整，是耗费不少心血完成的成果。

　　演示结束，她站在一侧等待点评。

　　夏玹缓步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直视她，语调柔和，话语却带着独有的深意：

　　“整体完成度尚可，还有几处漏洞课后单独来我办公室，我们细致沟通。”

　　台下学生只当是常规课业安排。

　　只有林卿玄敏锐捕捉到，夏玹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少了纯粹的针锋相对，多了一层难以读懂的深沉。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陆续离开。

　　林卿玄收拾好电脑，缓步走向办公室。

　　她还不知道，办公室等待她的，不再仅仅是严苛的课业盘问。

　　夏玹已经认清了心底残留的情意，这场迟来数年的纠葛，开始慢慢偏离单纯“算账”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