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林屿苏

3、无处躲藏 天光透过薄

　　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柔柔漫进客厅，落在卧室大床边缘。

　　林卿玄是被脑袋里一阵阵钝重的胀痛唤醒的。

　　睫毛艰难颤了颤，她缓缓掀开眼皮，宿醉带来的眩晕席卷全身，四肢酸软无力。鼻尖萦绕淡淡的沐浴清香，不属于酒吧浑浊烟酒味，也不是她平日里惯用的香氛。

　　她下意识撑起身子，坐靠在床头。

　　视线往下一扫，身上穿着一套不属于自己的米白色纯棉睡衣，布料柔软宽大，堪堪裹住她一米七九高挑的身躯。记忆如同碎片杂乱翻涌——昏暗的清吧、一杯接着喝下的酒、陌生女人上前搭讪的画面，紧接着，是夏玹那张温柔却覆着寒意的脸。

　　后续画面模糊不清，只剩下零碎的触感，有人扶着她，带着她离开酒吧。

　　洗澡……换衣服？

　　林卿玄瞳孔微缩，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床边。

　　椅子上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夏玹斜倚在椅背上，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一整晚没有休息好，眼底藏着一抹浅淡青痕，却丝毫折损不了她温润的气质。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夏玹缓缓抬眼，直直对上林卿玄慌乱无措的目光。

　　醒了。

　　“头很疼？”夏玹率先开口，语调依旧是平日里那种柔和动听的声线，听不出喜怒，手边摆放着一杯温水与一盒醒酒药，“桌上有温水，先吃药。”

　　林卿玄喉结滚动，清冷的脸上第一次爬满难以掩饰的窘迫。她素来冰山寡言，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可此刻窘迫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玹老师……昨晚，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不然你以为是谁？”夏玹微微倾身，目光稳稳锁住她，“醉得站都站不稳，别人稍微搭话你都无力躲开，留在酒吧，你觉得安全？”

　　零碎的记忆再次涌上脑海，林卿玄抿紧薄唇，声音放低：“洗澡、衣服……”

　　问到这里，她实在难以继续说下去。一想到自己意识混沌，毫无防备，被夏玹照料，连换衣服都由对方帮忙，林卿玄耳根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浅红。

　　夏玹望着她难得显露慌乱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声：“总不能任由你满身酒渍躺着睡觉。”

　　简单一句话，却让林卿玄更加手足无措。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缩，脊背贴上床头墙板，进退两难。

　　两个人之间沉寂几秒。

　　林卿玄强行稳住心神，试图转移话题：“谢谢你。费用我稍后转给你。”

　　“不用。”夏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看着温和，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比起转账，我更想和你聊聊别的。”

　　来了。

　　林卿玄心中一紧，清楚避不开旧事。办公室那次谈话之后，夏玹处处针对她，昨夜又撞见她独自买醉，如今独处一室，对方必然要提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拉黑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以师生的身份再次遇见？”夏玹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少女。

　　一米七二的身高，对比一米七九的林卿玄并不占优势，可夏玹身上裹挟的气场，却牢牢困住对方。

　　“当年坦白年龄，我同你说，我不介意，可以等你。你连机会都不肯给，直接消失。”夏玹语气平缓，听似平静，藏着积压许久的委屈，“林卿玄，你就这么害怕和我好好说清楚？”

　　林卿玄垂落眼帘，指尖攥紧身上睡衣布料。

　　当年她只有十六岁，一时冲动网恋，谎言戳破之后满心惶恐。相差十三岁的年龄鸿沟，网络与现实的距离，让她本能想要逃避。她害怕夏玹的追问，害怕面对未知的结局，只能选择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斩断联系。

　　“那时候年纪太小，不知道怎么处理。”林卿玄嗓音干涩，“我以为……断掉联系，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你以为？”夏玹低低重复这三个字，轻笑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所有事情仅凭你的想法决定，从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她微微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气息轻拂过林卿玄的耳廓。

　　“重逢之后，我没有立刻逼迫你给出答复，只是慢慢和你算账。我以为你至少会安分一点，结果独自一人跑去酒吧酗酒，任由陌生人上前搭讪。”

　　昨夜看到陌生女人靠近林卿玄时那股酸涩汹涌的情绪再次浮现，夏玹没有坦白那是吃醋，只维持着温和模样：“林卿玄，你是不是觉得，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管你？”

　　林卿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撞上她深邃的眼眸，一时失语，找不到辩解的词句。

　　昨晚喝酒只是想排解连日被针对带来的烦闷，她从没想过会偶遇夏玹，更不曾料到会闹到这般境地。

　　“我只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放任自己烂醉？”夏玹轻轻挑眉，“倘若昨晚我没有恰好出现在那家酒吧，你想好会是什么后果？”

　　一连串的问话压得林卿玄无从招架。清冷的脸上褪去所有疏离，只剩下窘迫与无措。

　　夏玹看她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没有继续步步紧逼，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

　　“醒酒药记得吃掉。下午两点还有计算机研讨课，不准迟到。”她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另外，别想着躲我。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说完，夏玹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公寓。

　　走到玄关处，她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卧室里还坐在床上的少女，轻声补充：

　　“还有，下次想要喝酒，可以找我。别一个人跑到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不想再上演昨晚那一幕。”

　　门轻轻合上。

　　屋内瞬间恢复安静。

　　林卿玄坐在床上，久久没能回神。掌心微微发烫，脑海反复回荡夏玹方才所有话语，还有靠近时，萦绕在鼻尖属于她的淡淡香气。

　　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