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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隔帘听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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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京中适龄女子众多,家世清白,知书达理者并不少见。族中长辈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沈砚辞的意思,他却总觉得尚早,或者公务繁忙,随口便将话题带了过去。
若当真要说,应当是端庄守礼,进退有度。不必才名太盛,却要聪慧明理。性情最好沉静些,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慌张,也不会轻易相信旁人。
可现在想到的,却是沈知微。
想她初回府时,站在春雨中的紫藤花下,一袭白衣,娇羞可人。
想她坐在书案前,一笔一画,纤柔素手,将一方紫砚晕染出温婉。
想初秋夜下,皓月东升,伊人抱着装了流萤的纸匣,如细碎月色,温软了清寒夜色。
想方才,她一身朱衣玄裳跪在堂中,鬓边金蝶轻颤,抬起眼时,几乎叫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沈知微仍蹲在他面前,仰头等着答案。
她眼中水光未散,神情却十分认真。仿佛只要他说出一个模样,她便真的会替他一一记下,再去京中寻一个合适的人选。
沈砚辞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一定是她太能哭了,他才会这样想。
沈砚辞伸手想拭她去脸上的泪,可片刻后,只道:“你头上的簪子歪了。”
沈知微眨眨眼,下意识抬手去摸:“是那只蝴蝶的吗?”
“别动。”沈砚辞握住她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沈知微果然不动了。
她微微偏过头,将鬓边露给他,小声抱怨道:“我原本就不喜欢这支簪子。它太重了,戴了一上午,脖子都酸了。”
沈砚辞起身站在她身后,抬手扶住钗冠。
离得近了,便闻见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清清甜甜,似雨后初开的海棠。
香气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掠过鼻端,沈砚辞指尖微顿。
秋天哪里来的海棠花?
他却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
她的发丝是这样柔软。
不知落在唇边时,又会是什么感觉?
念头方起,他心中便陡然一惊。
他怎么能对自家妹妹有这种想法?
一定是她头上的簪子太惹眼,晃的他头疼。
手下动作也重了几分。
沈知微轻轻“嘶”了一声:“兄长,扯到头发了。”
沈砚辞回过神来:“抱歉。”
他很快拔下那支金蝶簪,又将略显松散的发髻理好。
沈知微抬手揉了揉脖颈,笑道:“谢谢兄长。”
沈砚辞却已经退开了。
他环顾四周,问:“你的丫鬟呢?”
“应当还在中院。”
“让她带你回去重新换一身衣裳。”
沈知微看了看自己身上揉皱的裙摆,点点头,随即又抬头看他:“兄长陪我回去好不好?”
沈砚辞只觉得妹妹怎么这么难以招架。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那只金色的蝴蝶的余温也侵入了他的身体。
他又向后退了半步:“你先回去,我去前面替你将青禾叫来。”
沈知微有些失望,但还是应了一声:“好。”
她提起裙摆,才走出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兄长,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沈砚辞抬眼。
沈知微目光澄净地看着他:“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告诉我,我也好替你留意。母亲先前还说过,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沈砚辞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冷冷看着她:“你不必替我留意。”
沈知微仍不死心:“可是——”
“无论喜欢什么样的。”
“都不会是你这样的。”
*
“无论喜欢什么样的,不会是我这样的……”
沈知微换过衣裳以后,仍坐在妆台前小声念着这句话。
青禾站在她身后,正替她将先前散乱的长发重新梳好。
方才那身朱衣玄裳已经脱下,换成了一件轻便许多的杏色襦裙。发间也只插上了一支白玉的簪。
头上轻松了,可沈知微心里仍旧有些郁闷。
“不会是我这样的……”
仿佛“她这样的”是什么很不好的样子。
沈知微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再一次肯定了兄长非常的不喜欢自己。
不过她这样的,究竟是哪样的?
大约是规矩学得不够好,也或许是太爱哭。
……可能还有脑子不够聪明。
沈知微越想越觉得,自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兄长喜欢的地方。
也是。
兄长那样聪明的人,自然该同聪明人在一起。
就像院中那些长得高大繁盛的树,总是种在日光最好的地方。枝叶舒展,到了花期,便开得满院都是。
至于那些细瘦的小草,或是不起眼的野花,只能生在墙角石缝里。
若没有人留心,便连开败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窗外秋光斜斜落进来。
庭中的海棠已经过了花期,只余下浓淡不一的叶子。
沈知微看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后,青禾替她将最后一缕头发挽好,问道:“小姐怎么忽然叹气?”
“没什么。”沈知微摇了摇头。
青禾见她不肯说,也没有追问,只替她整理好衣襟:“这身轻便些。姑娘待会儿还要去前面见客,总不好一直躲在房里。”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刘嬷嬷的声音:“二姑娘可换好了?”
青禾连忙去开门。
刘嬷嬷快步进来,看见沈知微换了衣裳,不由一怔:“姑娘怎么也回来更衣了?”
“也?”
刘嬷嬷道:“大公子方才也让人送了衣裳回砚松院,说要沐浴更衣。”
她上下打量沈知微一眼:“你们兄妹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才离席便去换衣,一个好端端的礼服也脱了。”
沈知微心中紧张,含糊道:“我在荷塘边不小心摔了一下。衣摆沾了泥,只好回来换了。”
刘嬷嬷皱眉:“可摔伤了?”
“没有没有。”沈知微连忙站起来转了一圈,“一点也不疼。”
刘嬷嬷这才稍稍放心,却又叹了口气:“夫人方才已经回房歇下了。”
沈知微神情一紧:“母亲不舒服吗?”
“上午坐得太久,到底还是累着了。”
刘嬷嬷眉间带着忧色:“方才回去以后便咳了好一阵,连药也只喝了半碗。老奴原想着让大公子去看看,偏偏他也回院里更衣了。”
她说到这里,又看向沈知微:“前面还有许多宾客。如今夫人歇下,大公子不在,姑娘也躲在这里,总要有人过去照应。”
沈知微连忙起身:“我现在便去。”
青禾替她理好裙摆,刘嬷嬷又嘱咐了几句待客礼数,三人匆匆往中院走去。
剩下的半日,沈知微都没有停下来过。
又要陪长辈说话,又要送先行离席的女眷。
孙令仪后来也重新回了中院。
她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见到沈知微时,也没有提荷塘边发生的事。
沈知微心中愧疚,却又不好当着旁人的面追问,只能陪她多说了几句话。
直到夕阳西斜,宾客渐渐散去,沈府才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
及笄礼后,九月很快过去了。
秋末,院里的老梧桐开始落叶。叶子被风吹到正院青石路上,下人清早扫过,不到半天又落一层。
天一天比一天冷,枝上的叶子也一天天少了。
沈夫人的病也加重了。
及笄礼后,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精神。原先还能靠窗和沈知微说几句话,后来连起身都难,大半日只能躺着。
沈知微每天从女学回来,就直接去正院。沈夫人偶尔睁眼看见她,会握住她的手,含糊叫一声:“知微。”
更多时候,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床边的人:“你是哪家的姑娘?”
沈知微便说:“我是知微,是母亲的女儿。”
沈夫人看着她,努力的回忆着。有时能想起来,有时只是摇头,问刘嬷嬷:“我女儿还没找回来吗?”
每到这时,刘嬷嬷的神色便会非常古怪。
沈知微只当她难过,握紧沈夫人的手,一遍遍说:“已经找回来了。母亲,我就在这里。”
沈砚辞还是忙。翰林院有事,他和沈知微去正院的时间总错开。
偶尔在回廊碰见,也只是行礼,说不上几句话。
也是及笄礼那日后,沈知微觉得兄长更冷淡了。她猜是自己擅作主张惹他生气,也不敢再去砚松院找他。
十月中旬,京里请来了最新的大夫。他们看过后,只说尽量顺着病人,想吃什么,想见什么,都别拦着。
沈知微却不信:“母亲及笄礼那天还好好的,还坐了一上午,同许多人说话,怎么会突然这样?”
大夫沉默许久,叹道:“夫人是心愿了了,撑着的那口气散了。仔细照料,或许还能有些日子。只是这个秋天……怕难熬过去。”
大夫走了,沈知微站在廊下,很久没动。
梧桐叶被风吹落,擦过她的裙角。她只觉得这个秋天真短暂。
又过几日,沈夫人连沈砚辞也认不出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是谁?”
沈砚辞替她盖好被角:“我是砚辞。”
沈夫人仍困惑:“砚辞是谁?”
沈砚辞低声道:“是您的儿子。”
沈夫人似乎没听懂,慢慢闭上了眼。
十月末,京中落了第一场霜。
萧萧梧桐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幽静清冷的秋夜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起,声音空空荡荡,传出很远。
入冬那夜,沈夫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大夫忙碌了一夜,沈知微也守了一夜。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时,沈砚辞才从宫中值房赶回。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发冠都未束整,进门时脚步是那样凌乱。
屋中所有人都屏息等着。
可沈夫人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再没有醒来。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却见那最后一片枯叶从梧桐枝头落了下来。
沈知微想,入冬以后,院中那株梧桐树终于一片叶子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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