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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夜雨话凄凉 ...

  •   *
      沈夫人去世的那日,京中下了一场雨。

      冬雨寒冷,整座沈宅的花木与小桥石径都是湿凉的。从清晨到午后,从日暮到黑夜。

      庭中残花被雨水压弯了枝叶,小桥石径泛着荒凉枯寂的水光。

      屋中药香尚未散尽,沈知微跪在床边,握着她已经渐渐冰凉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沈砚辞坐在另一侧,看向收起脉枕的大夫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沈砚辞看了母亲很久,神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在大夫告退以后,吩咐了一句:“报丧吧。”

      声音落下,屋中才终于传出压抑的哭声。

      刘嬷嬷伏在床沿,肩膀抖得厉害。

      沈知微仍握着沈夫人的手。

      那只手曾经抚过她的头发,也曾在清醒时紧紧攥住她,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如今却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再也不会收拢手指。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窗外冷雨不绝。

      雨声穿过半开的窗棂落进来,将屋中的哭声衬得越发遥远。

      门前挂起白幡,府中上下除去艳色,换上素服。

      妇人替沈夫人净身梳发,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刘嬷嬷亲自守在一旁,从衣襟到袖口,一处一处替她理得齐整。

      沈夫人生前最爱整洁,哪怕病得最重的时候,每日也是要仔细梳妆的。

      如今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眉间病色也被脂粉稍稍遮住,像是终于睡得安稳了一些。

      沈知微跪在外间,看着下人进进出出。

      她从前从未经历过这些。

      母亲去世以后,所有人仿佛忽然都有了事情要做。

      她跟着刘嬷嬷,一步一步行礼,换孝服,跪到灵前。

      沈夫人停灵七日。

      正堂四周悬起白幔。灵位前长明灯昼夜不灭,两侧摆着素烛与香炉,檀香混着冬雨的潮气,粘连在每个人身上。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

      沈夫人出身微寒,年轻时也没有什么可以往来的亲族。沈父去世以后,她一人撑起沈家,性情强硬,更是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

      可出乎沈知微意料的是,前来哭灵的除了几户相熟人家,还有许多衣着朴素的生面孔。

      有铺面里的老掌柜,也有庄子上赶来的管事。

      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灵前,哭得起不来身子。

      本以为是沈夫人年轻时的朋友,可后来才知道,那人只是城南布庄里一个记账伙计。

      沈父去世后,他的铺子被族人夺去大半。是沈夫人亲自将亏空与假契查找出来,让老人一家保住了饭碗。

      而沈夫人所做的那些似乎远远不止这些。早些年北边庄子遇灾,佃户交不起租,是沈夫人顶着族中非议免了半年的租子,又从自己私库里拨出粮食,才没有饿死人。

      那些人未必与她交好,可听到丧讯,仍冒雨赶了过来。

      沈知微跪在灵堂一侧,隔着面纱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于她而言,她只是温柔的慈母。

      *
      停灵第三日,沈氏族中也来了人。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知道,原来沈家是有其他人的存在。

      毕竟她听说京中大族都有许多人。可自从自己来这里,并没有见过其他人。

      沈砚辞事先便交代过,让沈知微留在灵堂内,不必出去见客。

      沈知微不明白:“他们不是沈家的亲族吗?”

      沈砚辞替她理了理孝服的衣领,淡淡道:“离他们远些。”

      他没有多作解释。

      等他离开以后,刘嬷嬷才冷着脸道:“姑娘不必理会那些人,一群披着人皮的混账东西罢了。”

      沈知微怔了怔。

      刘嬷嬷将新换的香添进炉中,沉默片刻,才说起当年旧事。

      沈父过世时,沈砚辞尚且年幼,沈夫人又只是一个没有娘家依靠的寡妇。

      那些平日里少有来往的族亲忽然全都登了门。

      或说沈夫人出身低贱,不配掌管沈家产业;或说沈砚辞年幼,家业应当暂交族中长辈代管……

      刘嬷嬷冷笑一声:“他们分明是见老爷没了,夫人孤身一人,便想把这座宅子拆得连梁柱都不剩。”

      沈知微听完,再看灵堂之外那些来来往往的族人时,心中便多了一层戒备。

      她没有出去见他们。

      可隔着一道白幔,有些话仍旧传进了灵堂。

      “到底是卑贱的出身,死后竟摆出这么大的排场。”
      “砚辞如今做了官,自然要顾着脸面。”
      “听说那个找回来的二姑娘也在里面?”
      “谁知道究竟是不是沈家的血脉。”
      “失踪十多年,连模样都变了。全凭一个老奴认人,难保中间没有差错。”
      “我瞧着便不像她母亲。”

      沈知微跪在灵堂的蒲团上,白色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

      刘嬷嬷宽慰道:“小姐不必理会那些人的……”

      沈知微一言不发地从蒲团上爬起,掀开白幔。

      屋外人多,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大放厥词之人仍在滔滔不绝,沈知微悄悄靠了过去,一拳打在说话人的脸上。

      她是女子,没什么力气,这一拳下去,只打的那人流了几滴鼻血。

      “你有病吧!”男子捂着鼻,转过身,刚想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是沈知微后,冷笑起来,“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不知从哪里找回来的乡野丫头。”

      廊下的众人见状也是议论纷纷。

      “不会吧,她就是沈家找回来的人?”
      “怎么这般粗俗?”

      沈知微不太会与人斗嘴,听见下面人吵的头疼,又是一拳要揍人。

      但也不知这男子是真的看不起沈知微,还是过于自傲,竟然又被沈知微给打中了。

      见状,男子也是不客气的想要上手干架,奈何袖子都还没来得及撩起,屋外就传来了沈砚辞的声音。

      “乡野丫头?”沈砚辞迈步而入,攥住了男人的手,“确实。乡野里养狗,见了生人叫两声,我见得多了。舅舅方才捂着鼻子骂人,倒让我觉得吵闹的很。”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就见沈砚辞双手一折,将他称作“舅舅”的男人推出去好几步,眯眼扫过廊下的众人:“诸位若是来吊唁,便请到灵前上香。”

      “若不是,沈家今日也没有余力招待。”

      立刻有人干笑道:“砚辞,我们不过是说几句闲话。那姑娘离家这样多年,族中有人心存疑虑,也是为了沈家血脉着想。”

      沈砚辞站在檐下。

      乍凉时候,寒气沁人。
      细雨如刀,清冷中带着刺痛,蒙蒙中一片萧瑟。

      他一身重孝,眼神冷得叫人不敢直视:“沈家的血脉,何时轮到诸位费心了?”

      那人面上有些挂不住:“舅舅毕竟也是你的长辈。”

      “我父亲在世时,诸位与沈家并无多少来往。父亲一死,你们却连夜带着账房与契书登门。”

      沈砚辞看着他们:“那时怎么不见诸位念着长辈情分?”

      外间无人答话。

      沈砚辞道:“知微是谁,不由外人置喙。”

      “她在沈府一日,便是我沈家人一日。”

      “今日是母亲灵前,我不愿见血。诸位自行离去,彼此尚能留几分体面。”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偏偏仍有人不知进退。

      一个族中旁支的男子冷笑道:“若当真心中无鬼,又何必这样护着?依我看,怕不是有人为了占住沈家二姑娘的位置,故意——”

      他的话没有说完。

      沈砚辞身旁的长安已经上前,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

      其余家丁也围了过去。

      沈砚辞没有回头。他招了招手,淡淡说了一句:“请出去。”

      又眼神示意刘嬷嬷将沈知微带回里间的灵堂。

      沈知微只听得屋外很快传来一阵挣扎与怒骂声。

      隐约间,听见有人还说着什么沈砚辞得守孝三年,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却又很快被家丁拖出侧门,在门外挨了几下闷棍,余下的话顿时变成了痛呼。

      声音渐渐远去,灵堂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细雨打在房梁上的声音,丝丝缕缕,连绵不绝。

      *
      沈知微重新跪回了原本的蒲团上,直到沈砚辞重新走进来,她才慢慢呼出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又给哥哥添乱了。

      但那些人说的话也实在是太难听。

      沈知微偷偷偏头去看一旁的兄长,可他却没有看她。
      只走到灵前,在她身旁跪下。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来吊唁的宾客已经散去,下人也退到了廊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白幔外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偶尔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素烛火光摇曳。

      沈砚辞跪得笔直。

      他的神情与往日并没有太大区别,仿佛方才那些族人的话并未让他动怒,也仿佛灵位上的名字不是他的母亲。

      也或许只是心碎成了许多瓣,便也无法透露出完整的情绪。

      沈知微悄悄看了他许久。

      最后,她将手从宽大的孝服衣袖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砚辞没有动。

      她迟疑片刻,慢慢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沈知微收紧手指,似乎是想把自己的一点暖意分给他。

      过了许久,沈砚辞才轻轻开口:“我没有母亲了。”

      沈知微心中酸涩。

      他仍望着前方跳动的烛火,面无表情:“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沈知微原本想说,沈家还有许多人。

      可想到方才那些站在灵堂外议论母亲、质疑她身份的所谓族亲,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沈家很大,族谱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的名字。

      可那些人不爱他。

      于是再大的家族,也没有亲人。

      如今母亲走了,若连她也不在,他便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沈知微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你还有我。”

      沈砚辞终于偏过头看她。

      她眼睛哭得红肿,面纱在守灵时取下,苍白面颊上留着淡淡泪痕。

      可她看着他的目光那么真挚,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海棠花。

      白幔被风吹起一角。

      沈砚辞注视她,许久没有回答。

      他想说,我们并不熟悉。也不明白为什么沈知微总是这样对他。

      但他的确有些累,也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他注意着她想要安抚有有些惊慌地手,轻叹一口气:“知微,你或许觉得我冷情。”

      沈知微摇头:“我没有。”

      沈砚辞却像是没有听见,仍是絮絮低语着:“方才那些人是沈氏族亲。按理说,我应该称他们一声叔伯兄长。”

      “可我从小便知道,血脉未必意味着亲近。”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灵位上。

      雨声仍在继续。

      沈砚辞沉默很久,终于慢慢说起从前:“父亲是沈氏旁支。”

      “祖父年轻时得罪了族中掌事的人,我们这一房便被赶出了京城,迁到西南一处偏僻小县。”

      那里山路难行,土地也贫瘠。

      沈父幼时家中贫寒,住的是漏雨的旧屋,冬日连一床完整的棉被都没有。

      他的生母出身烟花之地。

      被沈家旁支赎出以后,也始终不为族中所容。

      沈父六岁那年,她病逝了。

      那年春天来得迟。

      山中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沈父抱着母亲留下的一只旧木匣,在雨里走了很久。

      最后是邻村一户人家收留了他。

      那户人家虽不算富裕,但靠着做点小生意,也算是山中令人羡慕的小康之家。

      家中有一个比沈父小两岁的女儿,便是后来的沈夫人。

      “母亲年轻时,与后来很不一样。”沈砚辞声音很缥缈,和过往一样遥不可及,“她脾气不好,力气却很大。父亲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是她拿着木棍将人赶走。”

      “父亲没有钱买纸,她便将木板刨平,让他拿炭条在上面写字。写满了擦掉,再重新写。”

      两人就这样一同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沈父读书,沈夫人便帮着家中做活。有时进山采药,有时跟随父亲去镇上卖木器。

      后来沈父考中秀才,又中了举。

      他入京赶考时,身上所带的盘缠有一半都是沈夫人一文一文攒下来的。

      “父亲中进士以后,那些多年没有来往的族人忽然又找上门来。”

      他们愿意替沈父重新写入族谱,也愿意帮他在京中站稳脚跟。

      条件是,他不能娶一个乡野出身、毫无助力的女子为妻。

      族中替他挑了一门亲事。

      对方家世清白,父兄都在朝为官。

      只要沈父答应,便可以重新成为京中沈氏体面的一支。

      那时沈夫人已经有了身孕。

      沈父甚至没有回去与她商量,便当面拒绝了族中的安排。

      “他说,他读书入仕,是为了让自己和心爱之人都有选择的资格。”

      沈砚辞说到这里,勾勾唇角,像是想笑。

      后来沈父凭着自己的能力入仕从地方小吏到数年后调入户部,一步一步做到侍郎。

      沈夫人也随他进京。

      那些年是沈家最安稳的日子。

      沈砚辞出生以后,沈父亲自为他启蒙。沈夫人不懂诗书,却会在冬日守着炭盆,替父子二人缝补磨破的衣袖。

      后来家中又添了两个女儿。

      “大妹妹出生时,我很高兴。”沈砚辞望着烛火,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我日日守在摇篮旁,生怕下人抱她时摔了。知微出生以后,我已经会抱孩子了。”

      他望向身边人,似乎想揉揉她的脑袋。

      “你小时候很轻,也很爱哭。”
      “我一抱你,你便抓我的衣领。”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动。

      她不知道沈砚辞所说的那些情景,自己究竟是否真的经历过。

      “可父亲过世时,一切又都不好了。”

      十岁那年,原本安稳的家在一夜之间乱了。

      族人带着账房与契书登门,铺面里的掌柜之中也有人起了异心。

      家中下人惶惶不安,外面族人等着看沈家孤儿寡母的笑话。

      沈夫人白日在前厅同族人争论,夜里回到院里照看孩子。

      沈砚辞记得有一天深夜,自己经过正院,沈夫人一个人坐在熄了灯的屋里。

      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账本簿子。

      又或许只是在翻着过往的一地寂寞。

      沈砚辞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第二日,他便主动退了族学,改投沈母旧友门下。

      他开始比从前更加刻苦地读书,以此来缓解家中的一部分压力。

      “后来母亲带你去南边的庄子。”沈砚辞说到这里,握着沈知微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些。

      那年庄子附近连日大雨,田地被淹,佃户与管事争执不休,沈夫人必须亲自过去查看。

      知微年纪太小,留在府中整日哭闹,她便将孩子一同带在身边。

      返程途中,队伍在山下遇见了流民。

      马匹受惊,随行之人四散奔逃,直到沈夫人重新站稳,怀中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母亲在那里找了你三日。”
      “山路,驿站,附近村落,全都找过。”

      可与此同时,京城传来消息,留在府中的大姑娘忽然发起高热,病势来得极凶。

      沈砚辞当时尚且年幼,府中又因沈夫人不在而乱作一团。

      家书一封接一封送到南边。
      最后,沈夫人选择了回到京城。

      “她回来了,请来当时京中最好的大夫,也派人沿途继续寻你。”

      “可人还是没有救回来。”
      “而你也没有找到。”

      沈知微望向灵位。

      香烟在白幔之间缓缓升起,将那个名字遮得模糊不清。

      “那以后,母亲性格大变。”

      她变得非常严厉。

      府中账目不容许有半点差错,哪怕是沈砚辞做错了什么事情,她亦是非打即骂。她不再轻信任何人,凡事都要亲自过问。

      谁提起失踪的二姑娘,她便会发怒。

      可每隔一段时间,她又会派人去南边寻找。

      沈砚辞看向沈知微:“你或许觉得她待你温柔,可与我而言,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知微想起母亲病中望向自己的眼睛。

      迟缓,疲惫,有时甚至带着难以分辨的陌生。

      她实在无法将那个连说话都没有多少力气的妇人,与沈砚辞口中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我对她并非没有怨过。”

      “她逼我读书,逼我入仕,逼我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出什么情绪。”

      他说到后面,目光已不再落在沈知微身上。

      仿佛只是对着灵位,又仿佛是在对很多年前那个坐在黑暗里,翻着账簿的妇人说话。

      “我觉得她这样是错误的。”

      “可若她不这样,沈家早就没有了。”

      沈砚辞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有些是沈知微从未听过的往事,有些只是零散的场景。

      “她的前半生都不太幸福,我希望她晚年能享享清福。”
      “可她还是走了。”

      灵堂外的雨落得更急了。

      风从半开的门缝中穿过,白幔一层层拂动,长明灯下的烛火也落下一滴滴灯油。

      沈砚辞垂着眼,只觉得从未像此刻这样显得疲惫。

      沈知微心中一片悲伤,想,果然还是读书人会说话。

      她回来时只觉得母亲的悲伤中夹杂着欣慰,却是体会不见那种绝望。

      一日复一日,一梦又一梦,月下西厢,难得再见时。

      她松开两人相握的手,向他挪近了一些。

      沈砚辞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动。

      沈知微半跪起身,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生疏,大约是忌惮着规矩,但又觉得她应该抱抱他。

      宽大的孝服堆叠在两人之间,手臂也不知该放在哪里,只能环住他的肩背,像小时候他抱住她一样。

      沈砚辞任凭自己被她困在两袖间。

      沈知微将脸靠在他肩上,小声道:“兄长不会什么都失去。”

      “我还在。”
      “我会一辈子都陪着兄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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