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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岁暮街市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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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很快便到了。
沈砚辞先前答应了,过年时会带沈知微进城。如今虽还未到除夕,休宁却已经有了年节的热闹。
沈知微从前一日夜里便开始惦记。
等到辰时沈砚辞从书房出来,她已经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沈砚辞扫了她一眼:“这样高兴?”
沈知微点头:“兄长答应过的。”
沈砚辞淡淡道:“我没有忘。”
不过,等他们真正离开庄院,已经接近巳时。
昨夜的雪尚未化尽。
远处山岭覆着一层薄白,天地间雾气氤氲。白墙青瓦沿着河道层层铺开,飞檐、石桥与岸边垂柳都落了雪,连系在埠头的乌篷船顶也覆着浅浅一层。
唯独河水没有结冰。
清亮的水流绕城而过,船桨轻轻一拨,便将两岸白墙与灯影揉成细碎波纹。
长街上已经十分热闹。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灯笼下还坠着红纸剪成的穗子。卖年画,香烛,糕点与腌货的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叫卖声与谈笑声隔着河道此起彼伏。
偶尔有人抱着刚买的红纸从桥上匆匆走过,风一吹,大片红色迎风扬起,像是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朵花来。
沈砚辞原以为,沈知微初次见到这样多的人,难免会有些拘谨。
她在京城参加探春宴时,面对十来个姑娘便紧张地不敢说话。如今街上人潮拥挤,前后都是不相识的人,他甚至已经让长安提前看好一条路,免得与人冲撞。
可未曾想下了马车的沈知微半点没有害怕。
她在人群堆中挤来挤去,同卖果脯的摊子前同摊主问价钱。
摊主说一包要三十文。
沈知微拿起一块蜜渍梅子尝了尝,摇头:“太贵了。”
摊主笑道:“姑娘,这可是今年新腌的,光是蜂蜜便用了不少。”
“可梅子太酸,蜜也没有浸透。”
她说着,将手中的梅子翻过来,指给摊主看:“你看,这里颜色还是浅的。”
摊主一时语塞。
沈知微又道:“二十文,我买两包。”
“二十文实在不成。”
“那便二十二文。”
“至少二十八。”
沈知微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步,摊主便在后面喊:“回来回来,二十四文!再少便真要赔本了!”
沈知微立即回头,笑眯眯地付了钱。
沈砚辞站在几步之外,看完了全程。
等她抱着两包蜜饯回来,他才问:“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沈知微从纸包里取出一颗梅子,递给他:“买东西自然要讲价。若摊主喊多少便给多少,很快便会把钱用完。”
沈砚辞没有接:“你以前也常来这样的地方?”
“每年快过年时,会跟着村里人去镇上采买。”
她自己吃了那颗梅子,酸得微微眯起眼睛,却仍觉得占到了便宜,心情很好。
“那时候要买盐,灯油和粗粮,还要替人买过布,总是要精打细算一点的。”
可对如今的她来说,十几文钱甚至不够买发间一根最普通的簪子。
沈砚辞看着她,没有再问,只从她手中接过一个纸包。
沈知微已经走向了下一个摊位。
她买东西的确很有一套。
知道腌腊肉需得看看肥瘦与盐霜,挑年糕要用手试一试软硬,哪怕是买最普通的红枣也要从最底下翻出一颗,看看摊主有没有将坏果藏在里面。
长安原本是想上前帮忙,后来发现除了付钱与提东西,竟没有任何用处。
不到半个时辰,他与青禾的两只手里便已经挂满了纸包与竹篮。
现下,沈知微又在桥边买了一块刚出锅的定胜糕。
糕点蒸得软糯,她一边跟着沈砚辞往前走,一边低头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糕有些烫,她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前镇上也卖这个,只是没有这里做得好看。”
沈砚辞侧过头:“慢些吃。”
沈知微点头,却仍旧边走边吃。
她今日穿着守孝时惯常穿的素白衣裙,只是出门以前,刘嬷嬷见外面风大,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素色围领,最后只能给她系上一条暗红色的围脖。
那一点红裹在她颈间,衬得面容越发白净。
沈知微吃的高兴,连嘴角沾上一点白色糕屑都毫无察觉。
沈砚辞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别动。”
沈知微脚步停下。
他抬手,轻轻替她擦去唇边的糕屑。
沈知微眨了眨眼。
沈砚辞神色不变地将最后一点糕屑擦净,道:“吃东西时看着些路。”
“哦。”沈知微仍看着他。
沈砚辞收起手帕:“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又咬了一口糕,眼睛却悄悄弯了起来。
他们采买的东西太多,马车已经装不下,最后只能雇了一艘船,沿水路送回庄院附近。
乌篷船不大,刘嬷嬷与青禾坐在舱内,将今日买来的米面、香烛、糕点与布匹一一清点。长安蹲在旁边记账,手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沈知微坐的有些无聊,便在船头寻到一小片没有被踩化的积雪,堆起雪人。
待到沈砚辞一行人从船舱出来时,船头木板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六个小雪人。
每一个都只有半个巴掌高。
小小的脑袋上嵌着两枚细小黑芝麻做成的眼睛。
沈砚辞在她身后停住:“又在堆雪人?”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雪人披着一片红纸,大约是她从灯笼穗上捡下来的。
沈知微头也不抬:“船上的雪太少,只能堆小的。”
她用两根细小松针,替最边上的雪人插上手臂。
沈砚辞在她身旁坐下。
河风吹过来,将她颈间暗红色围脖的一角轻轻扬起。
几缕细软发丝被风吹到脸侧,与那条暗红围脖纠缠在一起。
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越发清润。
她仔细捏着手中那一点雪,唇角微微抿起,像是在雕工一件艺术品。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很喜欢堆这些?”
“嗯。”
“为何?”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小雪人,笑道:“以前有个朋友教我的。”
她双手撑着小舟的两侧,呼出口气:“山里冬日没有什么能玩的。堆雪人不需要花钱,只要外头下了雪,便想堆多少个都可以。”
沈砚辞看向她:“朋友?”
“是个女孩子。”
沈知微仰头看着天空:“她也是被卖过去的,和我差不多大。”
那女孩名叫阿杏。
人很瘦,眼睛却生得大。平日做活比谁都快,手也很巧,别人不要的破布到了她手里,总能缝成荷包与布老虎。
她还会用树叶吹曲子。
不需要谁教,只将叶子抵在唇边,便能吹出清亮悠长的声音。
春日吹柳叶,夏日吹槐叶,到了秋天,便挑还未完全枯黄的竹叶。
沈知微第一次听见时,只觉得那声音比山中鸟鸣还要好听。
“她无师自通,什么都会一些。”
“我那时候觉得,她大约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道:“父亲从前也会用叶子吹曲。”
沈知微抬起头:“父亲也会?”
“嗯。”
“他也是自己学会的?”
“母亲说是。”
沈知微似乎有些惊喜:“原来真的有人不必教便会。”
沈砚辞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她在我十岁那年病死了。”
那年冬日比往常都冷。
阿杏病后,没人愿意替一个买来的丫头请大夫。
沈知微只能每天做完活以后,偷偷将省下来的半碗米汤端给她。
可她还是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沈知微低下头,船桨划过水面,传来缓慢而有规律的水声。
“她走以前,留了一样东西给我。”
“她说那东西是她被卖掉以前,家里人留给她的。让我以后若有机会出去,便拿着它……”
“姑娘。”船舱内忽然传来刘嬷嬷的声音。
沈知微回过头。
刘嬷嬷正站在乌篷下,手中还拿着一卷刚清点过的红纸,脸色却有些异样:“外头风大,姑娘也坐了许久了。”
她顿了顿,又道:“当心受凉。”
沈知微没有察觉她神情中的不对,只笑道:“我不冷。”
刘嬷嬷却没有离开。
她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沈砚辞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却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向船头那六个雪人,淡淡道:“今日买了这样多东西,从前你一个人也拿得动?”
沈知微果然很快忘了方才没有说完的事:“自然拿得动。”
她站起来,将两只手张开,做出两边都挂满东西的模样:“左手提米面,右手提灯油,腋下还能夹一块布。”
“若是再多些,背上还可以背一篓。”
沈砚辞问:“还有呢?”
“还有……”
沈知微想想,微微张开嘴:“嘴里也可以咬一只小布包。”
沈砚辞终于没忍住,抬手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也不嫌难看。”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都愣了一下。
他的指尖仍停在她鼻梁前。
沈知微睁着眼睛看他,像是没有想到他会忽然做出这样的动作。
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沈砚辞很快收回手。
“兄长?”
“方才有雪。”
沈知微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吗?”
“已经掉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砚辞也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岸边。
恰在此时,青禾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姑娘,快看桥上!”
乌篷船正缓缓驶向一座拱桥。
桥上已经围满了人。
人群中央,几名身着彩衣的男子正戴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的面具跳着舞。
沈知微认出,其中一人装扮的是披甲执剑的钟馗。
细腰鼓被重重敲响。
戴面具的人随着鼓点踏地、旋身,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狂草地飞舞。两旁又有人手持长幡,装扮成判官与力士,口中不时发出低沉呐喊。
桥上孩童既害怕又兴奋,躲在大人身后探头张望。
青禾凑到沈知微身旁,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驱傩。”
沈砚辞也站到沈知微身边。
“岁末以鼓声与神鬼之舞驱逐疫病邪祟。声势越大,越能将瘟神吓走。”
说话间,桥上装扮成钟馗的人挥剑冲向一个戴鬼面的表演者。
鼓声越来越急,那鬼面人踉跄后退,又被两名力士以彩索缚住,引得桥上众人连声叫好。
沈知微仰头看着。
乌篷船从桥洞下缓缓穿过,头顶人影与灯笼倒映在河面上,一阵晃动以后,又被船桨打散。
她双手合在一起,闭上眼睛。
沈砚辞问:“在做什么?”
“许愿。”
沈砚辞微笑:“驱傩不是神佛。”
“既然能赶走瘟神,想来多少也能听见人的愿望。”
沈知微闭着眼睛,虔诚道:“希望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希望母亲已经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不再生病,也不用再喝那些苦药。”
“希望她能保佑我们。”
她说到这里,睁眼看向沈砚辞,笑道:“保佑兄长做什么都顺利,保佑刘嬷嬷身体康健,青禾与长安也不要生病。”
沈砚辞也凝望着她。
桥上的鼓声渐渐远去。
河面灯影摇晃,她眼中也仿佛落进了细碎的光。
“会的。”他说。
沈知微笑道:“兄长也许愿了吗?”
沈砚辞没有移开目光:“没有。”
“为什么?”
“我的愿望,不必求旁人。”
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会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沈知微乐呵呵地:“多许一个也没有坏处。”
沈砚辞静默片刻,道:“那便愿你所求之事,都能如愿。”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沈知微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拨了拨船头那个披着红纸的小雪人。
“兄长方才还说不信这些。”
“如今信了。”
乌篷船顺着水流继续向前。
岸边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融在未化的白雪与薄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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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时,已经接近黄昏。
今日买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青禾与长安一人抱着两只纸箱,身后还跟着两名临时雇来的脚夫。刘嬷嬷年纪大了,只提着装香烛与红纸的小篮子,也忍不住一路叮嘱,让他们千万别将年糕与瓷器混放。
沈知微自己则抱着几包信。
回庄院以前,他们要经过城中的驿铺。
她到了休宁以后,陆陆续续写了许多信。
有给孙令仪的,也有给女学先生与几位相熟姑娘的。
沈知微走到驿铺门前,回头问道:“兄长不寄信吗?”
沈砚辞从沈知微怀中拿过信,道:“之前已经让长安送过。”
“哦。”
沈知微同他走进去。
驿铺里烧着一只炭盆,柜台后的老者正低头登记。她将信一封一封递过去,说明要寄往京城。
最下面一封没有放稳,信封从纸包间滑落,飘飘悠悠掉在地上。
沈砚辞弯腰将信捡起,目光落在信封正面:
万景澄亲启。
沈砚辞微微眯起眼睛。
沈知微回过头,见信落在他手里,连忙伸手:“这是我的。”
沈砚辞没有立即递给她:“你与他还有往来?”
沈知微解释道:“孙姑娘前些日子来信,说万公子已经给我写过好几封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回音。”
“我虽然从未收到过,但既然知道了,总不好装作不知。”
“所以便给他回了一封。”
沈砚辞看着信封上的名字:“写了什么?”
“只是说我先前没有收到信,又问候万夫人与万大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终于将信递还给她。
沈知微接过信,又转头看向长安。
“长安,京中送来的信都是你整理的吗?”
长安原本正抱着两只装满东西的纸盒,闻言道:“是,姑娘怎么啦?”
“你之前有没有收到过万公子的信?”
长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眼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站在门外薄暮之中,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长安很快低下头:“没有。”
“这些日子送来的书信,小的都会按时送进姑娘院中,并未见过万公子的。”
沈知微有些疑惑:“难道真的全丢在路上了?”
“冬日路远,驿路偶有延误,也是寻常。”沈砚辞淡淡接过话。
“原来如此。”沈知微不再追问。
外面已经有马车停在驿铺门前。
长安与青禾先将东西一件件放上车。
沈砚辞看向沈知微:“你先上去。”
“兄长呢?”
“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沈知微只当他也有信件上的事要问驿卒,点了点头,抱着余下的纸包出了门。
等她上了马车,沈砚辞才重新走进驿铺。
老者已经将几封信登记完毕,正要把它们放入待发的木匣。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写着“万景澄亲启”的那封信上。
“这封信。”
老者停下动作:“客官有何吩咐?”
沈砚辞神色如常:“这封地址有误,我带回去重写。”
“原来如此。”老者并未多想,将其余书信收进木匣。
沈砚辞将那封信收入袖中,转身走出驿铺。
马车仍停在雪后的长街上。
长安守在车旁,看见他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衣袖上。
沈砚辞与他对视一眼:“和之前一样,不必让姑娘知道。”
长安立即低下头:“是。”
沈砚辞掀开帘子上车。
沈知微正抱着手炉坐在里面。
见他回来,她立即往旁边挪了挪,为他让出位置:“兄长怎么去了这样久?”
“驿铺登记出了些差错。”沈砚辞在她对面坐下。
沈知微没有怀疑。
她掀开一角车帘,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灯笼:“万公子若收到信,应该便不会再以为是我故意不理他了。”
沈砚辞抬眼看她:“你很在意他如何想?”
沈知微回过头:“当然。”
沈砚辞眸色微沉。
她又道:“若是旁人好意写信,我却一直不回,他一定会觉得我十分失礼。”
“我不想让旁人觉得,兄长教出来的妹妹连礼数也不懂。”
沈砚辞看了她许久。
原本沉下去的眸色,又一点点缓和下来:“你不必在意旁人如何看你。”
“为什么?”
“他们并不重要。”
沈知微有些不赞同:“可朋友还是很重要的。”
沈砚辞没有与她争辩,只伸手替她放下被风吹起的车帘:“外面冷。”
帘幕落下,将满街灯火与来往人声一并挡在外面。
沈知微抱着手炉,没有看见沈砚辞袖中那封本该送往京城的信。
马车缓缓驶离驿铺。
车轮碾过未化的薄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
可不过片刻,新的雪粒便从灰白天空落下,一点点将那些痕迹重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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