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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红梅落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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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休宁的冬日,便是这样的。
远山覆雪,溪水绕城。青瓦白墙沿着河岸起起伏伏,又被横卧在薄雾之间的石桥串联起来。
有乌篷船缓缓划过,船桨拨开清凌凌的水面,将两岸倒影搅和成细碎的光影。
这里是沈家的旧乡,也是许多年前,沈夫人弄丢沈知微的地方。
只是那些旧事太过遥远,沈知微对这里并没有多少印象。
自她从有记忆起,便一直住在更西北的深山里。那里山岭连绵,冬日的风从峡谷间刮过来,裹着冰碴,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山里的雪也没有眼前这样好看。
大雪封山以后,柴火难寻,井水结冰,有时接连几日没有人下山,连一袋粗粮也换不回来。
那时她只知道,雪是冷冷的,会冻死人的。
可沈家庄院的地龙和暖炉却是那样温暖。
于是那从前最叫她厌恶的雪,竟也慢慢变得好看起来。
清晨天才刚亮,沈知微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
冷风迎面扑来,吹动院中厚厚的积雪。
“又下雪了。”沈知微呼出口白气,目光扫过廊下被白雪装点着的枯枝与红墙,提着裙摆跑下石阶。
“姑娘!”
青禾正端着热水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铜盆交给旁边的小丫鬟,青禾拿起披风追了出去:“雪地路滑,姑娘慢些!”
沈知微哪里听得进去,只笑着将雪踩得咯吱作响。
说起来,守孝本该是一件极为艰苦的事情。
刘嬷嬷说过,服丧期间不可宴饮听乐,也不可穿着艳色。
沈知微也以为,他们来到休宁以后,会住进一处清冷破旧的屋子里,每日都闭门抄经,以示哀思。
可沈砚辞却说,那些规矩大半是做给外人看的。
母亲在世时最怕他们照顾不好自己,又怎么会愿意看着他们为了尽孝,故意将日子过得凄苦不堪。
衣裳穿得素净,是因为心中怀念;饮食不至奢靡,也只是守一份礼数。
若连笑也不敢笑,饭也不敢好好吃,才是真的违背了母亲的心意。
加之沈砚辞此次南下,只带了长安,青禾与几名惯常伺候的人。
人少规矩少,每天都乐乐呵呵地。
沈知微觉得,这才真正像是回家。
步履轻快的绕向院子东边种着的那株红梅,沈知微又寻了个堆雪人的好地方。
那红梅的树龄应当已经很大了,枝干虬曲,从覆雪的院墙旁斜斜伸出。满树红梅正值盛放,花瓣上积着细碎白雪,远远看去,像有人在一幅水墨画上点了大片朱砂。
沈知微在红梅树下蹲下,伸手捧起一团雪。
这里的雪与山中很不一样。
山里的雪常被寒风吹得结成硬壳,里面又混着细小冰粒。只要掰下一块,稍稍捏上几下,便能结结实实攒成一个冰球。
休宁的雪却蓬松绵密。
捧在手中轻得像棉絮,手指一松,便会从掌心簌簌落下。
沈知微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一团雪攥紧。
“姑娘,先把披风穿上。”
青禾终于追了上来,将手中的白狐披风严严实实裹到她肩上,又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
“手套也不戴,待会儿又要冻红了。”
沈知微低头继续团着雪:“戴了手套便摸不出雪够不够结实。”
“您日日都说这句话。”
青禾看向院子另一侧,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里已经立着大大小小六七个雪人。
头大身小,摇摇欲坠不说,脑袋上还扣着一只破竹篮。
沈知微却很满意。
她在雪地里来来回回,将团好的雪球搬到红梅树下,与先前堆好的下半截叠在一起。
小声念叨着别倒,又从旁边捧来一把雪,将连接的地方仔细填补上。
一旁青禾困惑道:“姑娘昨日才堆了两个,今日怎么又堆?”
“昨日那两个不一样。”
她从梅树上折下两根细细的枯枝,插在雪人两侧做手,又捡来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准备替它嵌上眼睛。
正忙得专注,身后廊下却传来开门声。
青禾回过头,行礼:“大公子。”
沈知微手中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沈砚辞从书房里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长衣,外罩同色大氅,腰间没有佩玉,只以一条素色革带束住。墨发用乌木冠挽起,眉目在冬日薄光下显得愈发清隽。
满院都是雪。
红梅白墙,灰瓦雾天。
独他一身黑衣,站在廊下,像一笔浓墨落进雪色之中,叫人移不开眼。
沈知微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他穿这样深的颜色了。
守孝以后,他多穿素白月灰一类的颜色。今日这身玄衣却无端让他身上那份清冷沉静重了几分。
可又与在京城时的冰冷不同。
沈知微觉得,自从到了休宁,他身上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也慢慢淡了不少。
他们会在同一张桌上用饭。
有时她背不出诗,他会放下手里的信,替她讲上几句。
若庄中管事送来新鲜果子,他也会让人先送到她房中。
沈知微偶尔也会觉得,他们当真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寻常兄妹。
她想得出神,青禾却上前告状道:“公子来得正好。”
“姑娘这几日天天在外面堆雪人,奴婢怎么劝也不肯听。昨日回来以后,两只手都冻红了。”
“您看……”
沈知微立即将手背到身后。
她低着头,悄悄抬眼观察沈砚辞的神情。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她,缓缓扫过满院东倒西歪的雪人。
沈知微被他瞧得心虚,试探着唤了一声:“兄长。”
沈砚辞收回目光:“你还要堆多少个才知足?”
听起来倒不像生气。
沈知微松了口气,转身指给他:“这个是青禾。”
身形圆滚滚,头上插着两根细树枝的雪人无辜地像青禾一样睁大眼睛:“为什么奴婢头上长角?”
“那是发簪。”
沈知微又指向旁边一个小些的:“这个是刘嬷嬷。”
沈砚辞问:“为何拿着棍子?”
“因为刘嬷嬷总拿戒尺吓我。”
“老奴什么时候拿戒尺吓过姑娘?”不远处经过月洞门的刘嬷嬷恰停下脚步。
沈知微改口道:“是从前……从前在京城的时候的教书先生。”
刘嬷嬷摇着头往厨房去了。
沈知微又指向红梅树下那个才堆到一半的雪人:“这个还没有想好是谁。”
沈砚辞看了看院中余下几个:“那么这些呢?”
沈知微笑眯眯地走到第一个雪人旁边:“这个是兄长在翰林院当值时的样子。”
雪人头顶扣着竹篮,手中插着一根细长树枝,约莫是将其当成了笔。
“这个是兄长教我写字时的样子。”
她又一指旁边少了一只眼睛的雪人。
沈砚辞实在没看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我教你写字时,只有一只眼睛?”
“原本有两只。”沈知微有些遗憾,“昨夜被鸟叼走了一颗。”
她又走到第三个雪人身旁。
“这是兄长在府里教训下人的样子。”
“还有这个,是兄长不高兴的样子。”
“这个,是兄长在荷塘抱狸奴的样子。”
“这个……”
沈知微一个一个说下去。
满院的雪人,竟有大半都是他。
有的是冷着脸的,有的是写字的,有的是抱猫的,还有一个被她称作“假如兄长笑起来的”。
那只微笑着雪人的嘴,是用两片弯弯的红梅花瓣拼出来的。
沈砚辞静静听着。
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又很快消失了。
沈知微站在红梅树下。
她守孝不能穿红。一身雪白衣裙,肩上披着同样素净的白狐披风。
身后红梅开得正盛。
花色灼灼,落在她的身上却都失去了颜色。
沈砚辞看了她片刻,才转头吩咐青禾:“带姑娘回去暖手。”
青禾立即应道:“是。”
沈知微却还惦记着手里没堆完的雪人:“可是这个还没有做好。”
“下午再堆。”
“就现在好不好嘛?”
沈砚辞垂眼看向她藏在身后的双手:“伸出来。”
沈知微没有动。
“知微。”他又唤了一声,沈知微便只好慢吞吞将手伸出来。
两只手果然被冻得通红。
指尖湿漉漉的,掌心还沾着没有化尽的细雪。
沈砚辞眉心微微蹙起。
沈知微见状,立即道:“一点也不冷。”
沈砚辞没吭声,从一旁青禾手里拿来丝巾,一点点擦干她手中的水渍。
青禾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知微有些窘迫,正想将手重新藏回袖中,沈砚辞却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她皮肤冰凉。沈砚辞只碰了片刻,便松开了。
“回去吧。”
沈知微不敢再争,乖乖点头。
青禾替她拍去裙摆上的雪,又道:“公子不是说今日要去城中采买么?时辰也差不多了。”
沈知微闻言抬起头:“兄长要出门?”
“嗯。”
她笑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沈砚辞看了一眼院外。
雪虽停,天色却阴沉,料想那山道上的积雪也尚未清理干净。
沈砚辞道:“今日太冷。”
沈知微眼中期待不减:“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沈砚辞思索片刻:“过年时,城中会有灯市。”
“那时带你一起。”
沈知微激动道:“兄长不许反悔。”
沈砚辞淡淡道:“我何时骗过你?”
她又重新高兴起来,转身往屋里跑去:“那我去做午饭。”
沈知微觉得,他们二人如今的日子很像山下寻常人家的兄妹。
从前山里人常说,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可她觉得,兄妹搭配也是一样的。
沈知微在外流落多年,除了认字写诗,生火劈柴,择菜揉面,样样都会。
初来乍到时,厨房里的嬷嬷还不敢让她动手。
后来见她做出的点心比厨房里还精细,便都围在旁边向她请教。
现如今沈知微去厨房,连掌勺的周娘子都要主动替她让出灶台。
今日庄子上的佃户送来几尾刚从溪中捕出的河鱼。
沈知微挑了其中最肥的一尾,让人收拾干净,用冰糖,黄酒与几片老姜慢慢煨上。
待沈砚辞从城中回来,午饭也正好摆上桌。
他们如今并不日日分席。
若沈砚辞得空,兄妹二人便会一同用饭。
刚开始沈知微还有些拘谨。
每夹一道菜,都要先看看兄长是否动过筷子。后来日子久了,便也慢慢随意起来。
她替沈砚辞盛了一碗鱼汤:“兄长尝尝。”
又笑眯眯地询问:“如何?”
“尚可。”
沈知微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早已知道他口中的“尚可”,便是喜欢。
于是高高兴兴又替他夹了一块鱼肉。
用饭以后,沈砚辞偶尔会检查她近来的功课。
孙令仪在临行前替她抄了许多诗文注解,沈知微每日都会读上几页。只是读得懂字,却未必明白意思。
有一回她拿着书问沈砚辞,何谓“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沈砚辞替她解释完,忽然问:“为何看这一首?”
沈知微很诚实:“孙姑娘写信时用到了,我不明白。”
沈砚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只将那本诗册合起,另取了一篇山水诗让她背。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忙。
虽说丁忧期间不得任职,也不可参与朝中政事,沈砚辞却仍时常收到从京城送来的信。
沈知微问起,他只说是从前的同僚与朋友来往。
朋友之间写信,自然算不得过问朝政。
她也没有多想。
只是有一回,她去书房送新做的糕点。
房门半掩着。
桌上摊着一封尚未收起的信,末尾似乎盖着一枚蟠螭纹私印。
沈知微虽然不懂朝中规制,却记得女学里的姑娘曾经提过,那样的纹样并非寻常官员能够使用。
像是哪位皇子。
她只匆匆看了一眼,沈砚辞便已经从里间走出。
“在看什么?”
沈知微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有。”
沈砚辞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桌案。
片刻后,神色如常地将信纸折起,收进一旁的木匣:“不是做了芝麻糕?”
沈知微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将食盒递过去。
那件事便这样过去了。
她后来偶尔想起,也只觉得兄长认识的人实在很多。
连皇子也会写信给他。
午后,沈砚辞又进了书房。
沈知微就独自一人抱着只暖炉,坐到窗边看信。
窗外雪光明亮。
红梅枝头偶尔落下一团积雪,扑簌一声砸进院中。
孙令仪的信总是很长。
她会事无巨细的写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连京中谁家新开了一间糕饼铺子这种小事都不放过。
最近一封信里,她提到了一个姓秦的公子。
孙令仪说,秦家与孙家原本便有往来。
那位秦公子性情温和,读书虽不及沈砚辞,却也算得上勤勉。前些日子两家一同去城外寺中进香,她与那人偶然说过几句话,彼此印象都还不错。
两家长辈如今已经开始商议,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正式定下婚事。
沈知微看到这里,很是高兴。
她从前还一直愧疚,觉得自己搅乱了孙令仪与兄长的姻缘。
孙令仪如今寻到真正合适的人,自然再好不过。
信的后面,又写起近日的京城。
孙令仪说,朝中近来很不安稳。
太子与齐王之间的争端越来越明显。两边的大臣今日弹劾这个,明日又参奏那个,连各府宴饮时都少有人敢随意议论。
孙家长辈也再三叮嘱,让她不要在外面谈及朝政。
她在信中庆幸道:
——幸好你们去了休宁。
——京城近来实在闹得厉害,连父亲每日回府,脸色都不大好看。
沈知微看得似懂非懂。
太子她知道。
将来要做皇帝的人。
齐王又是谁,她却没有多少印象。
只依稀记得,那日无意间在兄长桌上看见的私印,似乎便与这个名字有关。
她想了一会儿,仍想不明白,索性继续往下看。
孙令仪又说,女学中的几位姑娘新近办了一处诗社。
每月聚上两回,赏花饮茶,各自写诗。
从前的沈知微自然参加不了。
如今她认得的字多了,诗也能背上不少,若此时回京,应当已经可以坐在旁边一起玩了。
看到这里,沈知微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取来纸笔,正准备回信,目光却落到最后几行。
——万公子前些日子又托人问起你。
——他说已经给你写过数封信,却始终没有收到回音。
——你若不愿理会他,直说便是。只是一直不回,倒叫他以为书信在途中出了差错。
沈知微有些差异。
万景澄给她写过信?
她将孙令仪的信重新拿近些,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的确是数封。
可这些日子,长安每隔十余日便会将京中来信送到她院中。
其中有孙令仪的,有女学先生的,也有京中几个相熟姑娘捎来的问候。
唯独没有万景澄。
沈知微托着下巴,想了许久。
或许当真是路上弄丢了。
从京城到休宁山高水远,冬日又常有风雪。偶尔遗失一两封信,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想了想,还是另外铺开一张信纸,给万景澄回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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