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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除夕见初心 ...

  •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对沈知微来说,冬天里的日子原本过得很慢。

      可自腊八以后,时日却像忽然长了脚,今日采买年货,明日扫庭除尘,再一眨眼,竟已经到了除夕。

      檐下挂起新灯,窗纸也重新糊过。几个年轻小厮踩着梯子,将屋檐上积了几日的雪扫下来,又拿笤帚将院中的青石小径清理干净。

      厨房里更是热闹。

      几口大锅同时烧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笼一层层摞起来,白茫茫的热气从缝隙间不断往外冒,将窗纸都熏出了一层水雾。

      案上摆满了剁好的肉馅、冬笋、腌菜,还有一大盆刚和好的面。

      刘嬷嬷在灶边看火,青禾带着两个小丫鬟包饺子,连长安今日都没有逃过一劫,被沈知微叫过来蹲在角落里择菜。

      他一身好好的衣裳已经沾了两片菜叶,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青菜,忍不住道:“二姑娘,厨房里不是还有这么多人么?”

      沈知微正在案前将蒸好的年糕切成整齐小块,闻言头也没有抬:“自然有。”

      长安道:“那小的……”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所以才只让你择菜,没有让你掌勺。”

      长安:“……”

      沈知微这些日子很忙,却和山里除夕的忙碌不同。

      是那时候忙着趁雪没有封路以前多拾一些柴,挑够几日要用的水,再将为数不多的粗粮一把一把量出来,算着究竟还能吃多久。

      村里富裕些的人家会杀鸡宰羊。

      到了傍晚,炊烟里都是油脂与肉食的香气。

      她们这样的孩子大多只能站在远处闻一闻。

      若是哪一户心善,肯分出一碗剩下的肉汤,便算是极好的年节。

      但今年她将自己能够想到的东西都准备了一遍。

      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刘嬷嬷见她日日从天亮忙到天黑,劝了好几回:“姑娘何必样样都要自己操心?”

      沈知微却笑:“过年嘛。”

      仿佛只要将这个年过得足够热闹,从前那些冷冷清清的日子,也会跟着一起过去。

      她当然累。
      可与从前的年节比,如今不过多站几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

      沈知微悄悄活动两下手腕,又继续低头做事。

      午后时,窗外重新飘起细雪。

      沈知微将最后一盘果子放到蒸笼旁,长安便从厨房外探进头来:“二姑娘,公子问您什么时候得空。”

      沈知微一怔:“兄长找我?”

      “说是该写春联,画桃符罢。”

      沈知微这才想起,前几日沈砚辞教她读《元日》,她问过的那句:“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指尖的面粉仔细洗净。

      青禾见她要走,忍不住道:“姑娘不先歇一歇?”

      “我不累!”

      *
      厨房很热,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暖意。

      地龙烧着,临窗还放着一只小炭炉,屋中既没有厨房里熏人的热气,又察觉不到外面的寒凉。

      沈知微进门时,沈砚辞已将红纸铺在案上。

      守孝期间不宜张扬,红纸便没有用寻常过年时那样鲜亮的颜色,只选了一种偏暗的朱色。

      桌上墨已经磨好。

      沈砚辞站在窗边翻书,听见声音才抬眼:“忙完了?”

      “还没有。”沈知微在案边坐下,悄悄转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不过剩下的刘嬷嬷都能做。”

      沈砚辞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中:“累了?”

      “没有。”

      沈砚辞没有拆穿她,只将笔递过去:“先写这个吧。”

      沈知微接过笔,歪着脑袋道:“写什么好呢?”

      少女歪头巧笑倩兮的模样,是一身素色绣裙也这掩不住的娇憨青涩。

      沈砚辞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红笺上:“今岁是兔年。虎去兔来,倒是好口彩。不如便写‘虎去雄风镇五岳,兔生瑞气秀三春’,如何?”

      沈知微小声重复了一遍:“虎去雄风……”

      她蘸墨写下对联,只是下笔时总想着那只雪白的小兔,等写完才发现,“兔”字竟写错了。

      “哎呀!”沈知微低呼一声,在沈砚辞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愧疚道,“哥哥,我写坏了……”

      沈砚辞垂眼看向那团已经不知道该叫“兔”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墨迹:“是。”

      沈知微看着那个写错的“兔”字,有些为难。
      总不能为这一字重新来过。

      “怎么办?”

      “无妨。”

      沈砚辞接过笔,顺着多出的一撇添了几笔,不过片刻,那团写坏的墨迹便成了一只侧着脑袋的小兔。

      沈知微睁大眼睛:“还能这样?”

      沈砚辞放下笔:“不然呢?”

      沈知微趴在书案边,左看看,右看看:“兄长真厉害。”

      沈砚辞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不过随手几笔。”

      “那也厉害。”沈知微佩服道,“兄长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还会画画。”

      “若是哪一日不做官了,去街边摆摊替人写春联,应当也能赚许多银子。”

      沈砚辞:“……”

      他,将堂堂翰林院编修,去街边卖字为生?

      沈知微仍趴在那里,盯着那只兔子看个不停。

      沈砚辞却在看她。

      她今日在厨房忙了一整个上午,发髻已经有些松散。

      两缕细发垂在脸侧,被屋里的暖意蒸得微微卷起。

      沈砚辞想替她整理一下。

      手已抬起,却又轻轻落下。

      或许兄长替妹妹整理头发,本算不得什么。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多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落到沈知微身上,他便总要多想一步。

      是心中有鬼,所以才会想得愈发的多吗?

      沈砚辞静静看着。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

      他们留在休宁。

      她每日读书,做饭,堆雪人,偶尔来书房烦他。

      他亦没有任何必须娶妻的理由。

      若他们可以一直如此……

      “兄长?”沈知微抬起头。

      沈砚辞回神:“怎么?”

      “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她仔细看看他的脸,“哥哥是不是累了?”

      沈砚辞移开目光,将写好的红纸卷起来:“无事。”
      “走吧。”

      *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

      天色仍阴沉沉的,檐角挂着细小冰凌。

      长安带着几个小厮,将刚写好的对联一一贴到院门两边。

      对联贴好以后,便要换桃符。

      前院几株梅树都不算高,唯独书房后面有一株很大的老梅。

      枝干虬曲,最高处几近与屋檐的高度齐平。如今正值花期,满树红梅压着新雪,红白交错。

      长安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便立即做出了决断:“这得拿高梯来。”

      趁着这个间隙,沈知微围着梅树转了一圈。

      其实,这样高的树,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在山里长大。

      野果大多结在高处,若等别人替她摘,十次有九次只能捡些掉在地上的烂果子。

      所以爬树这件事,她从小便会。

      沈砚辞正巧被庄中管事叫住,说起明日祭祖要准备的香烛。

      沈知微看看他,又看看那棵梅树,只觉得等梯子实在麻烦,于是将桃符往腰间一塞,抱住树干,便往上爬。

      青禾一回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姑娘!”

      沈知微听见了,可眼见着桃符距离上面的枝丫明明只剩一点,便索性装作没有听见,伸长手臂去勾那红色的梅花。

      不料手才刚碰到枝条,脚下积雪忽然一滑,身体就失去了支撑。

      青禾在下面惊呼出声。

      沈知微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疼。

      地上都是积雪,她不会有事,只是衣裳要弄脏了。

      她今日穿的虽仍是孝期里的素色衣裙,可袖口与裙边绣了点点折梅。

      是她最近很喜欢的一件。

      下面雪积得这样厚,若一屁股摔进去,今夜守岁便没有衣裳穿了。

      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出现。

      她跌进一个怀抱。

      沈砚辞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膝下。

      梅枝在头顶晃动,积雪簌簌落下。

      几片红梅也跟着飘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沈知微睁开眼的一时间,便瞧见沈砚辞紧紧蹙起的眉。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兄长……”

      他不是在和管事的谈话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见沈砚辞皱着眉,轻叱一声:“又胡闹。”

      沈知微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同他讲道理。

      而她人还在他怀里,又实在不好行礼认错。

      于是也没多想,立即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乖巧道:“哥哥,我错了。”

      “今日是除夕。”她仰起脸,很小声地同他商量,“能不能先别生气?”

      沈砚辞僵住了。

      怀里的人比想象中还要轻。

      冬衣明明是那么厚,可怀里的人却那么软,像一捧刚出锅的海棠糯米糕,隔着层层衣料都能觉出那份温热的,柔韧的触感。

      她方才显然被吓了一跳,呼吸还有些急,粉面上那掩不住的红,竟将那一树梅花都比了下去。

      她脸颊就靠在他颈侧,发间那股清清淡淡的香气随着呼吸落下,又痒又暖。

      ……

      红梅香得这样浓,竟然也没有将那股属于她的海棠气息压下去。

      沈砚辞喉间一紧,就连原本要说的话语也忘却了。

      他忽然想起母亲灵前的那个晚上,沈知微也是这样抱住他。

      她说:“我会一辈子都陪着兄长。”

      也许正是从那一夜开始,他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对了。

      ……又或者更早。

      他想这样抱着她,永远不松手。这个念头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忽然挣开了锁链,横冲直撞地咆哮起来。可他同时又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到此为止,不能更多。

      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没有喜欢的人。

      他亦不准备娶任何女子。

      他们兄妹两人就在休宁住着。

      等守制期满,再一起回京。

      只要不改变,所有事情都会维持原状。

      他没有必要索求更多,只等复了仇,他们就永远永远地,一直在沈家。

      外面那些人有什么好的呢?

      沈砚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先回房。”

      说完,抱着人径直往房间走。

      沈知微愣了愣:“兄长。”

      “嗯。”

      “我可以自己走。”

      “不必。”

      她听出他声音不太对。

      以为还在生气,顿时不敢再说话,只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

      青禾原本想跟上去,却被长安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姑娘没有摔着。”

      青禾莫名其妙:“我知道,可是——”

      她看见,那桃符还插在沈知微腰间,随着沈砚辞的步子,一晃一晃。

      长安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自家公子,沉默片刻:“再找一个桃符挂上吧。”

      *
      沈知微的房间里一直是烧着地龙的。

      沈砚辞将人一路抱进内室,才终于把她放到床榻边。

      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沈知微只觉得方才似乎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她疑惑地看了沈砚辞一眼。

      兄长近来是不是又瘦了?

      沈砚辞却已经退开半步。

      她只觉得,兄长今日好奇怪。

      一路上没有说几句话,脸色也比方才更难看了些。

      大约真的被她气得不轻。

      “兄长。”

      沈砚辞背过身,缓缓吐出一口气,片刻后才重新转回来:“坐好。”

      沈知微立即坐得端端正正。

      “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有。”

      “脚呢?”

      沈知微转了转脚腕:“也没有。”

      “手。”

      她又将两只手伸给他看。

      除了方才抓树枝时沾上的一点灰,也没有擦伤。

      沈砚辞终于稍微放下心。

      沈知微坐在床沿:“厨房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做,我……”

      却被打断道:“不许去了。”

      沈知微一愣。

      沈砚辞冷冷道:“你这些日子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夜里还要清点东西,真当自己不会累?”

      “可是今日除夕。”

      “除夕也不用你一个人做完所有事。”

      沈知微望着他。

      兄长今日说话似乎格外急。

      果然还是在生气。

      她决定不要再招惹他。

      于是乖乖脱了鞋,爬到床榻里侧:“那我只睡一会儿。”

      “嗯。”

      沈知微躺下来,又想起什么:“若厨房来问——”

      “我会让人处理。”

      “鱼不能煨太久。”

      “知道了。”

      “还有年糕——”

      沈砚辞垂眼:“知微。”

      她立即闭上眼睛:“我睡了。”

      *
      屋外大风洒落千山雪,屋内却是红炉暖热不畏严寒。

      沈砚辞就这样一直坐在床边,直到她安然睡去。

      他望着她的侧脸,告诉自己,那只是他的妹妹。

      艰难地移开目光,落在床尾。那对锦鞋便歪歪地倒在脚踏上,露出她裹在白绫袜里的圆润小巧的脚踝。

      目之所及,水腰杨柳,宽袖窄肩,仿佛冬日里的一抹春色海棠,叫人忍不住想要轻轻采撷。

      直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悬在了她搭在枕边的手上。

      犹豫片刻,他还是轻轻覆了上去。

      那只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整个包裹住。掌心暖融,还带着点薄茧……

      他不敢移动,一遍遍在心中说着,妹妹而已,只此一次。

      就在他努力平复心绪的时,沈知微翻了个身,面朝向了他这边。

      睡梦里,她的手在被褥间无意识地摸索着,又攀附上他的手臂。

      但也就在同一瞬间,窗边传来一声惊呼。

      沈砚辞猛地转头。

      窗外,青禾正捂着自己的嘴站在窗外的廊下,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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