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西海冰冷的海水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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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西海冰冷的海水
珍岛郡彭木港的海风是咸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顺爱在那里站了三十七天。
起初几天，她和其他家属一起挤在体育馆里，等待名单更新。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照片一张挨着一张，都是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笑容灿烂，眼神明亮。有人拿着扩音器呼喊孩子的名字，有人瘫坐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音，有人对着电视镜头下跪磕头，哀求政府快点派人救援。
顺爱什么都不做。她只是站着，或者坐着，眼睛盯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海面。
港口聚集了无数船只——渔船、货船、海军舰艇、民间救援队的橡皮艇。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从早响到晚，探照灯把海面照得雪亮。潜水员一批批下水，又一批批浮上来，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少。
第三天，有人捞到了一具遗体。
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个母亲瘫倒在地，被医护人员抬走。其他家属围上去，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双手合十祈祷那不是自己的孩子。
顺爱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乱糟糟的人群，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看一出默剧。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所有的画面都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
她知道自己应该哭。别的母亲都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她也想哭，可是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眶后面，怎么也流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冷。
明明四月了，海风吹在身上还是刺骨的冷。她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港口的水泥地上，从早站到晚，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但她不肯离开。好像只要她站在那里，女儿就会从海里走出来一样。
第五天，一位父亲找到了女儿的手机。手机已经泡水损坏，但存储卡还能读取。里面有一段视频，拍摄于船体开始倾斜的时候。
画面摇晃得厉害，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哭声。有人在喊“穿上救生衣”，有人在喊“不要慌”，有人在哭“妈妈救我”。镜头扫过船舱内部，桌椅东倒西歪，行李散落一地，海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漫过地板。
顺爱没有看那段视频。
她听人描述了里面的内容，光是听描述，她的胃就开始痉挛，蹲在路边吐了很久，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她想象恩熙在那个场景里。十七岁的女儿，穿着救生衣，和其他同学挤在一起，周围全是水和尖叫。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很想妈妈。她一定掏出手机，一遍一遍地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是妈妈没有接。
妈妈在工厂里踩缝纫机，为了多赚几千韩元，错过了最后一通电话。
顺爱蹲在路边，双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碰到地上的石子。她想，如果当时她在女儿身边就好了。就算救不了她，至少可以抱着她，让她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死亡。
可是她不在。
她在十几公里外的工厂里，对着一台嗡嗡响的缝纫机，心里想着的是这个月的房租和下个月的药费。
第十天，搜救工作仍在继续，但找到生还者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电视台的报道从密集变为稀疏，公众的关注开始转移，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人在质疑政府的救援不力，有人在指责船运公司的失职，有人在讨论海洋警察的反应速度。
家属们开始组织抗议活动。他们在港口拉起横幅，要求政府道歉，要求彻查真相，要求给死去的孩子们一个交代。有几位父亲冲到镜头前，指着官员的鼻子大骂，声音嘶哑，眼眶通红。
顺爱的丈夫李钟硕也去了。他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沉默地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女儿的照片和一行字：“还我女儿。”
顺爱没有去。
她不是不愤怒。她只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愤怒。
那些愤怒的父母，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船长为什么弃船逃跑，质问政府为什么救援迟缓，质问学校为什么没有尽到保护责任。他们有立场去责怪任何人，因为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她有。
她没有接那通电话。她没有给女儿买新线轴。她没有好好养胎。她没有让女儿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别人呢？
如果要怪，第一个应该怪的，就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直到她喘不过气来。她开始回避与其他家长的接触，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甚至不愿意和别人谈论女儿的死。
因为她害怕。
害怕别人问她：“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害怕别人问她：“你女儿是哪个班的？”
害怕别人问她：“你接到女儿的电话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把刀，准确地捅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开始自言自语。
起初只是小声嘀咕，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她对着海面说话，对着天空说话，对着手机里那十几条未接来电记录说话。
“恩熙啊，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恩熙啊，你在那边冷不冷？妈妈给你烧件衣服好不好？”
“恩熙啊，你怪妈妈吗？你应该怪的，是妈妈不好。”
旁边的人以为她疯了。也许她真的疯了。也许疯了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疯了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些她无法承受的事实。
可是她没有疯。她清醒得很。清醒到能记住每一个细节——那天早上女儿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袜子，出门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手机震动了几次，间隔多久，最后一次震动是什么时候。
她全都记得。
这些记忆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子里，永远不会消退。
第二十三天，潜水员在船舱三层发现了一批遇难者遗体。
消息传来时，顺爱正在港口吃一碗泡面。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嘴唇干裂，脸颊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泡面泡得太久，面条已经烂了，她机械地往嘴里送，尝不出任何味道。
广播里念出了一串编号，通知家属前往临时停尸房辨认遗体。
顺爱放下泡面，站了起来。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还是迈开了步子。
临时停尸房设在港口附近的一个仓库里，白色帐篷搭成的入口，门口站着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
她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出来后扶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后面是一个老太太，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佛经。
轮到她了。
工作人员拉开拉链，露出里面那张苍白的面孔。
不是恩熙。
顺爱说不清楚那一刻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庆幸的是女儿可能还活着，也许被冲到了某个小岛上，正在等待救援。失望的是，她又要继续等下去了。
这种矛盾的心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折磨着她。
她既希望尽快找到女儿，又害怕找到女儿。找到了，就意味着确认了死亡；找不到，就意味着还要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拉扯。
她每一天都在这两种情绪之间摇摆，像一艘没有锚的船，在风暴中被抛来抛去。
第三十七天，搜救队找到了恩熙。
消息是丈夫李钟硕带回来的。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那句话：“找到了。”
顺爱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船舱……三层……和几个同学在一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他们说，她穿着救生衣，和两个同学抱在一起。”
顺爱还是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向海边。
海水是灰色的，和天空一样的颜色。风很大，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她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觉得那片海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了一切，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她忽然想起恩熙小时候，第一次带她去看海。
那时候恩熙才六岁，站在沙滩上，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指，大眼睛里满是惊奇。海浪涌上来，没过她的小脚丫，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好奇地伸出脚去试探。
“妈妈，海里有鱼吗？”
“有啊，有很多很多的鱼。”
“那它们会不会咬我？”
“不会的，它们都躲起来了。”
“躲在哪里？”
“躲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恩熙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搅了搅，好像在试图触摸那些藏在深处的鱼。
“妈妈，我想看看海底是什么样子的。”
“海底黑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鱼呢？”
“因为……因为有人告诉妈妈的。”
“那我也想知道。”
顺爱笑了，把女儿抱起来，指着远处的海平线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恩熙搂着她的脖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等我长大了，我要潜到海底去看看。”
顺爱没想到，多年以后，女儿真的去了海底。
以她最不希望的方式。
她站在礁石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干了她的眼泪——那些堵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滴进海水里，和女儿所在的那片海融为一体。
她对着海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她只是弯下腰，把手伸进海水里。
海水冰凉，凉得刺骨。
她想，女儿现在也这么冷吗？
她把手浸得更深了一些，整只手臂都没入水中。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恩熙，妈妈来找你了。
可是海水太深了，她找不到。
她永远都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西海冰冷的海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