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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该去往地狱   第六章 ...

  •   第六章我该去往地狱

      信纸写到最后,笔尖开始颤抖。

      顺爱坐在灵堂的塑料椅上,弓着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面前的白烛已经换过两根,蜡油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白色的泪柱。供桌上摆着恩熙的照片,还有几碟水果,苹果切开了,氧化成褐色,像枯萎的花。

      她手里的信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字迹从一开始的端正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凌乱,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墨迹化开,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她停下来,把笔搁在信纸边缘,拿起那根旧线轴。

      线轴上的丝线已经完全松散开来,乱糟糟地缠绕在一起,解不开了。她试着理了理,越理越乱,几根线头缠在指甲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没有去管那道痕迹,只是盯着那些纠缠的丝线,目光涣散。

      她想起恩熙小时候学刺绣的样子。

      七八岁的孩子,手指还很笨拙,捏着针,歪歪扭扭地穿过布料,针脚忽大忽小,有时候还会扎到自己的手指。扎到了也不哭,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又继续绣。

      “妈妈,为什么我的线老是打结?”

      “因为你拉得太紧了。放松一点,让线自然地走。”

      “什么叫自然地走?”

      “就是……不要着急,慢慢来,线有自己的路。”

      恩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绣。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妈妈,如果线打结了怎么办?”

      “解不开的话,就只能剪断了。”

      “可是我不想剪断,这是我好不容易选的颜色。”

      顺爱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就慢慢解,总有一天能解开的。”

      如今她手里这根线轴上的丝线,打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她没有剪刀。

      也不想剪断。

      就让它们缠着吧。反正她这辈子,也解不开了。

      顺爱把线轴放回膝盖上,重新拿起笔。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很久,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小小的珠子,颤巍巍的,快要滴落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写最后一段话。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恩熙,妈妈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不该把你生在这么穷的家里。”

      “不该让你跟着妈妈受苦。”

      “不该为了省那几个钱,让你抓到那根旧线轴。”

      “不该没有好好养胎,让你早产。”

      “不该在你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接。”

      “妈妈知道,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换不回你了。”

      “妈妈不奢求你原谅。”

      “妈妈只希望你去了一个好的地方,没有贫穷,没有寒冷,没有那艘船。”

      “你不用等妈妈。”

      “妈妈会去地狱的。”

      “女儿去天堂吧。”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手腕垂了下来,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供桌底下。

      她没有去捡。

      她看着那行字——“妈妈会去地狱的,女儿去天堂吧。”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信纸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她哭不出声音来。所有的痛苦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哀鸣。她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灵堂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远去了。

      没有人进来。

      她一个人在烛光里哭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狼狈不堪。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供桌底下传来动静。

      她转过头,看见丈夫李钟硕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笔。他拄着拐杖,动作很慢,捡起笔后用袖子擦了擦笔尖上的灰,然后递给她。

      顺爱没有接。

      李钟硕保持着递笔的姿势,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只好把笔放在供桌边缘。他拖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李钟硕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顺爱啊,不是你的错。”

      顺爱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些事情……都不是你的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没有做错什么。”

      顺爱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仍然盯着信纸上的那行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如果不是我……”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如果不是我把那根旧线轴摆上去……”

      “那就是一根线轴。”李钟硕打断了她,“一根木头线轴,能决定什么?”

      “可是她抓到了它——”

      “她抓到什么都是你的女儿。她抓到铅笔,她抓到勺子,她抓到那面镜子,她还是你的女儿。她还是会上那艘船。还是会——”

      他没有说完。

      他说不下去了。

      顺爱转过头,看着他。丈夫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皱纹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壮实的男人,能扛能挑,在建筑工地上干一天活回来还有力气逗女儿玩。后来摔伤了腰,治了好几年也没治好,人就慢慢蔫了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丈夫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他失去了女儿。他是父亲,他也失去了女儿。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难不难过。她只顾着自己难过,只顾着责怪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痛苦上。她甚至没有想过,丈夫也需要有人对他说一句“节哀”。

      “钟硕啊……”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不知道说什么了。

      李钟硕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了。他伸手,从她膝盖上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信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她手里。

      “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他说,“我不拦你。”

      顺爱愣住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李钟硕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恩熙不会希望你去地狱的。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会难过的。”

      顺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如果我没有去上班,如果我能早点到海边……”

      “没有如果。”李钟硕说,声音很轻,却很用力,“没有如果,顺爱。船沉了,女儿没了。我们活着的人,只能继续活着。”

      “我不想活了。”她说出了那句话。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不想活了。她想去陪女儿。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只要能再见到恩熙,她去哪里都可以。

      李钟硕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风湿而变形。但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那就活着。”他说,“替我活着,替恩熙活着。活到哪天算哪天。”

      顺爱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活下去。

      但至少这一刻,她没有挣脱那只手。

      天亮之前,顺爱把信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字时,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妈妈会去地狱的”后面加了几个字。

      “妈妈会去地狱的,但妈妈会努力活到那一天。”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几个字。也许是为了让女儿放心,也许是为了让丈夫放心,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继续呼吸的理由。

      她把信纸折好,连同那根旧线轴,一起放进了木盒子里。

      盒子盖上,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又像是一扇门,刚刚打开了一条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我该去往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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