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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贫穷织就的亏欠   第四章 ...

  •   第四章贫穷织就的亏欠

      恩熙从小就知道家里穷。

      没有人刻意告诉过她,她自己看出来的。看出来妈妈从来不给自己买新衣服,看出来爸爸的药瓶越来越多,看出来家里的饭菜永远是泡菜配米饭,肉是稀罕东西,只有过节或者她考试考了第一名才会出现在餐桌上。

      但她从来不问。

      五岁那年冬天,顺爱带她去市场买菜。路过一家卖发卡的摊位,恩熙停下了脚步,盯着一枚粉色的蝴蝶结发卡看了很久。那枚发卡只要五百韩元,塑料做的,蝴蝶结的边缘有一点毛刺,算不上精致,但在五岁的恩熙眼里,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东西。

      顺爱注意到了女儿的目光,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三千韩元,要买两天的菜。她咬了咬牙,正要掏钱,恩熙却拉了拉她的衣角,仰起小脸说:“妈妈,我不喜欢那个,我们走吧。”

      然后她牵着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顺爱低头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女儿在撒谎。那枚发卡的颜色,是恩熙最喜欢的粉色。

      回到家,顺爱翻出针线盒,找了半天,找到一段粉色的碎布头。她比着记忆中那枚发卡的形状,剪了两片布,缝在一起,中间塞了一点棉花,做成了一朵简易的布花,用别针固定在女儿的衣服上。

      恩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笑着说:“妈妈做的比买的还好看。”

      顺爱转过身,假装在整理床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后来恩熙长大了,学会了刺绣。她开始自己动手装饰衣服,在校服袖口绣上一朵小花,在书包带上缝一个小星星。她的针线活越来越好,绣出来的花样越来越精致,同学们都羡慕她有一双巧手。

      但她从来没有向妈妈要过一套像样的绣线。

      工厂的废料筐里经常有被丢弃的线头,各种颜色都有,长短不一,有的只够绣两三针。恩熙把它们捡回来,按照颜色分类,短的用来绣小花,长的用来绣图案。她把不同批次的线头接在一起,颜色过渡处会有细微的色差,但她不在乎,反而觉得那是独一无二的。

      顺爱有时候看着女儿坐在窗前绣花,手里拿着那些接来接去的线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她想给女儿买一套完整的绣线,四十八色的那种,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整整齐齐的,每一种颜色都是新的,亮闪闪的。

      她问过一次价格。在文具店的橱窗里,那套绣线标价一万两千韩元。

      一万两千韩元。

      她算了一下,相当于她在工厂踩三个小时的缝纫机,车六十条裤子的腰线。那段时间丈夫刚做完一次腰部治疗,花了不少钱,家里的积蓄见了底。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对恩熙说:“妈妈下次发工资给你买。”

      恩熙正在绣一朵百合花,闻言抬起头,笑着说:“不用啦妈妈,我现在这些线够用了。”

      顺爱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进厨房,开始淘米做饭,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那个“下次”,一直没有到来。

      直到恩熙去世,那套一万两千韩元的绣线,还好好地摆在文具店的橱窗里。

      恩熙上中学以后,开始在意一些事情了。

      不是在意自己穿得不好,而是在意妈妈太辛苦了。

      每天凌晨,顺爱就要起床,给一家人做好早饭和午饭,然后赶第一班公交车去工厂。晚上回到家,常常已经七八点钟,还要洗衣服、打扫卫生、准备第二天的食材。恩熙想帮忙,顺爱不让,说她功课要紧,别操心这些。

      恩熙拗不过妈妈,就偷偷做一些小事。把妈妈的午饭便当盒洗干净晾好,在冰箱上贴一张便利贴写上“妈妈辛苦了”,或者在妈妈生日那天,用捡来的线头绣一张小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我爱你”。

      那张卡片,顺爱一直收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修学旅行,目的地是济州岛。通知发下来那天,恩熙回家后没有立刻提起这件事,而是等吃完晚饭,帮妈妈收拾完碗筷,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抽出那张通知单。

      “妈妈,学校要去修学旅行。”

      顺爱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费用,心里咯噔一下。十五万韩元。

      十五万韩元,相当于她一个星期的工资。交了这笔钱,这个月的生活费就要重新算计,丈夫的药也要减一减。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去吧,妈妈给你准备钱。”

      恩熙摇了摇头:“也不是非去不可。老师说可以不去的。”

      “为什么不去?”顺爱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同学们都去,你不去,一个人留在学校里多没意思。”

      恩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说:“太贵了。”

      顺爱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下泪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贵什么贵,妈妈有办法。你只管报名就好。”

      恩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让顺爱心疼的懂事。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妈妈”。

      那天晚上,顺爱翻出存折,看了看余额。数字不大,勉强够交旅行费用,但交了之后,存折上就所剩无几了。她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里,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个月要怎么省钱。

      第二天,她去银行取了钱,又去学校交了费。收据拿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却沉甸甸的。

      后来她才知道,恩熙那几天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班里几个家境困难的同学都决定不去了,恩熙跟他们商量过,想一起留下来。但老师私下找她谈话,说修学旅行是高中生活很重要的回忆,劝她参加。恩熙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报了名。

      她不知道的是,恩熙在报名表上填写紧急联系人信息时,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如果费用不够,我可以分期补交。”

      没有人注意到那行字。

      除了后来整理遗物的顺爱。

      出发前一个星期,恩熙变得格外活泼。她开始收拾行李,把要带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每天检查一遍。她还特意去买了一顶遮阳帽,白色的,帽檐上绣了一朵小雏菊——是她自己绣上去的。

      “妈妈,济州岛的风很大,帽子要系紧才行。”她站在镜子前试戴帽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顺爱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她想,这笔钱花得值。

      “妈妈,我听说济州岛的橘子特别甜,到时候我给你带几个回来。”

      “海女们捞上来的海鲜,直接在岸边烤着吃,想想就觉得好吃。”

      “对了妈妈,海边有那种彩色的贝壳,我想捡一些回来,洗干净了可以做刺绣的材料。”

      她说了很多很多,像是要把未来几天的话提前说完一样。顺爱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几句嘴,让她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要紧跟队伍。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恩熙笑着,把帽子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

      出发前一晚,恩熙写了一张纸条,压在客厅茶几上。

      “妈妈,等我回来,给你看海边捡的贝壳,我们一起做刺绣。”

      顺爱下班回家看到这张纸条,笑了笑,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她想着等女儿回来,母女俩可以一起做一个贝壳相框,挂在客厅的墙上。

      那张纸条,后来被她从抽屉里翻出来,放进了木盒子里,和那根旧线轴放在一起。

      出发那天早上,恩熙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换鞋。顺爱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恩熙一一答应着。

      “妈妈,那我走了。”

      “嗯,到了记得打电话。”

      “好。”

      恩熙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顺爱挥了挥手。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明亮而温暖,像一朵刚刚盛开的向日葵。

      顺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女儿走路的样子。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顺爱总是在想一个问题:恩熙这辈子,有没有真正享受过什么东西?

      不是将就的,不是凑合的,不是捡来的、省下来的、等降价了才买的。

      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真心想要的,而且得到的,而且是全新的,而且是完完整整属于她一个人的?

      顺爱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恩熙的衣服是表姐穿剩下的,书包是打折时买的旧款,文具是最便宜的牌子,绣线是从工厂废料堆里捡来的。就连那顶修学旅行的遮阳帽,也是她在路边摊砍了半天价买来的。

      唯一一件全新的、专门为她买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套校服了。可是校服是学校规定的,每个人都得穿,不算什么特别的礼物。

      顺爱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做得失败。

      她给了女儿生命,却没有给女儿一个好生活。她把女儿带到这个世界上,却让女儿跟着自己吃苦受穷。别的孩子有的东西,恩熙大部分都没有;别的孩子能做的事情,恩熙很多都不能做。

      可是恩熙从来没有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她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总是说“我不喜欢”,总是说“够了够了,已经很好了”。她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渴望压在心里,只为了让妈妈不那么愧疚。

      可是妈妈还是愧疚。

      而且这种愧疚,在女儿离开之后,变成了一种更加锋利的东西。

      它不再是“我没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而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跟着我受了十七年的苦,最后还死在了那艘船上”。

      顺爱有时候想,如果恩熙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有钱人家的孩子,也许会坐飞机去济州岛,而不是坐那艘破旧的客轮。就算坐了船,也许父母会给她订最好的舱位,靠近出口,容易逃生。就算逃不了,也许父母有关系、有门路,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甚至动用资源去搜救。

      而她呢?她只能在电视机前面等着,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消息。

      贫穷不只是让人过得苦,它还让人死得更容易。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它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顺爱的脑子里,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它,隐隐作痛。

      她想起恩熙说过的那句话——“妈妈,我以后要努力赚钱,让妈妈不用再捡旧东西。”

      童言无忌,却一语成谶。

      女儿还没来得及赚钱,就走了。

      而她这个做妈妈的,还在用着那根旧线轴,还在捡着工厂的边角料,还在把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女儿不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贫穷织就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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