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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不叫敖女士 周渺第二次 ...

  •   敖渔在第八天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青蓝珠子还贴着她的脉搏。

      她翻了个身,珠子在黑绳上微微滑动,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得快了一些。她坐起来,把新帽子扣上,对着卫生间镜子照了照——左角的裂纹愈合到了只剩一道浅纹的程度,摸上去光滑了不少。护角油的效果还能再撑一阵子,三百二花得不亏。

      她出门前做了一件事:从背包里翻出老夏那个信封,抽出两张二十,叠好放进口袋。今天路过老夏大排档的时候还给他。

      下午进店的时候孙小满不在,店长留了张纸条在收银台上:"小满今天休假,你自己看店。晚高峰之前把饮料区补满。"敖渔把纸条收进口袋,先去仓库补货。搬了三箱水、两箱零食之后她坐在后仓小板凳上歇了一会儿,手指拨了一下手腕上的青蓝珠子。

      她今天穿的是短袖,珠子露在外面,青蓝色的一小点,贴着她的脉搏位置,像一枚不太起眼的痣。她低头看了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珠子——拉下来之后又觉得不太对,又把袖子重新卷了上去。

      晚上客流平稳,她一个人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来回。十点以后店里安静下来,她坐在高脚凳上,左手搭在台面上,青蓝珠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微的光。她看了那颗珠子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搜索"龙宫主殿""东海灵脉""旧建材",搜索结果都是一些旅游攻略和楼盘广告。她把手机放下了。

      十一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周渺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衬衫随意一些,头发好像比上周长了一点点,有一缕搭在眉骨上。他进门之后没有去冷柜,直接走向了收银台。

      敖渔的左手从台面上收下来了。她站起来,没有说"您好",看着他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前面。

      "今天喝什么?"她说。

      周渺看了看饮料区的方向,目光越过茉莉花茶的货架落到更远处:"有什么推荐的?"

      敖渔想了想:"茉莉花茶喝过了,苏打水你喝了五天。纯牛奶你之前买过。"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库存她很清楚:"还有柠檬茶,乌龙茶,蜜桃水。蜜桃水比较甜。"

      "那就蜜桃水。"

      敖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蜜桃水(她下午提前放了一瓶在抽屉里,跟之前那几瓶牛奶和苏打水放一起),放在台面上扫码。"四块五。"

      周渺递过来一张五块,找零的时候她低头找硬币,周渺看到她的左手腕——青蓝珠子在黑绳上晃了一下,贴着脉搏,光在珠子里面流转了一小圈。

      "你戴了。"

      敖渔把零钱递过去,没有缩回手:"你给的,不戴浪费。"

      周渺接过零钱,目光在珠子上停了一拍。"手腕挺细的,我以为会大一圈。"

      "那你定的时候按什么尺寸定的?"

      "大概猜的。"

      他没有解释怎么猜的。他把蜜桃水拿到靠窗老位置坐下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写字。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左手垂在围裙外面,青蓝珠子安静地贴着她的脉搏。她低头看了一眼珠子——他在猜她手腕尺寸的时候,珠子的绳长恰好合适,不多不少。

      十一点半左右,店里的电话响了。敖渔接起来,对方是快递站的,说有一件她的包裹送到了老夏大排档,老夏帮她代收了。敖渔想了一下自己没有买什么东西,但老夏代收了那就等下班再过去拿。

      她挂了电话之后注意到周渺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东西?"他问。

      "不知道,可能买错了吧。"

      周渺没有再问,继续低头写字。敖渔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拨着左手腕的珠子。她发现他今天喝水的方式变了一点——以前是三口一停,今天是两口一停,偶尔停下来的时候会偏头往窗外看一眼,然后收回来继续写。

      她在想他今天有没有"别的"。七天量给完了,他说今天是第八天,按她的计算今天是他的"第八天"——如果这个周期还有延续的话,他今天应该给或者不给。他没有拿纸袋,口袋里看起来也没装东西。他今天可能真的不带了。

      十一点五十分,周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过收银台的时候停了——不是顿一步,是真的停了,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她。

      "敖渔。"

      敖渔的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他叫她全名。以前没有叫过。

      "嗯?"

      "你之前说你的名字是'渔民的渔'。"

      "嗯。"

      周渺看着她,表情很平,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迟疑。"我查了一下那个字。还有别的意思吗?"

      敖渔的手指在围裙下面攥了一下。敖渔——这个姓是龙族的,她的父辈、祖辈、东海千万年的龙王都姓敖。"渔"字在人类字典里是渔民、捕鱼。但在龙族的语境里,敖渔是"东海之主、万鳞之首",她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姓敖,那名字里带个'海'或者'水'的意思就行"。她忘了人类看到"渔"字会直接想到渔民。

      "就那个意思。"她说,"打鱼的。"

      周渺看了她两秒。"那你为什么姓敖?"

      敖渔顿了一下。这个姓在人类里面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她随口编过"父母都姓敖"这种借口,但周渺今天问话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家里人都姓敖。"她说。

      "我查了这个姓的起源。"周渺说,"上古的时候,这个姓是东海一带一个古老族群的姓氏。后来那个族群消失了,这个姓就散落在各个地方。"

      敖渔的手指在收银台下面攥得更紧了。"你查这个做什么?"

      周渺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帽檐,又移回她的眼睛。"你戴了七天帽子,换了一顶更大的。你的'发卡'摸起来比人体温度高两度。你给台阶缝里的草浇了水,草枯了。"他说,"你之前说你是龙的传人。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觉得冷柜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有一条隧道在她耳朵里被凿开。她看着周渺站在收银台对面,浅灰色的T恤、垂在眉骨上的一缕头发、手里拿着那瓶蜜桃水,表情平静地等她的回答。

      "……敖姓那个族群,"她说,"他们住海边。"

      "我知道。"

      "他们有一个传说,说海里的龙王也姓敖。"

      "我也查到了。"

      敖渔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周渺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安静,像在说"你可以告诉我,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问这么多,"她说,"是想听我说——我就是那个传说?"

      周渺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收银台前面,说了一句:"我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给我的那副棋盘,背面写的'敖渔与周溟',周溟是我祖宗。"他顿了一下,"你认识他。你一直在等他。对不对?"

      便利店里安静了三秒。冷柜还在嗡嗡响,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门外的街道偶尔开过一辆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左手手腕上的青蓝珠子在她的脉搏旁边跳了一下。她把帽子摘下来了。

      角尖暴露在空气中,青玉色的两支,立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左角的裂纹愈合了七成,还剩一道浅痕。她站在那里,头顶两支角对着周渺,帽檐被她拿在手里,手指攥着帽檐边缘。

      "我是龙。"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说的那个族群,就是我族的后代。你祖宗周溟在东海落水,我救过他。他在龙宫住了两年,我们下了四十七盘棋,他给我念了三十七首诗,我从来没听进去。他去赶考的时候我在他头顶下了一场雨,他只淋了那一路,到京城就停了。他死在半路上,山匪杀的。我等了他十一次转世。"

      她看着周渺,手里攥着帽子,角尖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你就是第十一次。"

      周渺站在收银台对面,手里还拿着那瓶蜜桃水,但忘了喝。他看着她的角——青玉色的,弯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光泽——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说:"那场雨,我祖宗收到了。他传了十一代。"

      "……你知道?"

      "我翻族谱的时候看到最后一行小字了。'雨我收到了,千年未停。'"周渺把蜜桃水放在收银台上,"我之前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给了棋盘之后,我开始想——那条龙是不是还在等我。"

      敖渔握着帽子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她看着周渺的脸——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头顶的角,表情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推测了很久的事情。

      "你怕吗?"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周渺想了想:"你每天在这里上班,收银、理货、给猫喂火腿肠。你在等人。你等了一千年。"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得我应该早点来。"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角尖亮着微光,手腕上青蓝珠子贴着她的脉搏跳动。她把帽子重新扣回头顶,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像在给什么东西收尾。

      "……你早点来也不认识我。"她说。

      "现在认识了。"

      周渺没有再多问。他拿起那瓶蜜桃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来。蜜桃水好喝。"

      门铃响,深灰色T恤消失在夜色里。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她低头看见左手腕上的青蓝珠子在发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青蓝色的光从珠子里透出来,沿着黑绳延伸到她的脉搏里,像一条极细的通道把什么温柔的东西注进了她的血脉。

      她坐在高脚凳上,手撑着下巴,对着空荡荡的便利店看了很久。冷柜嗡嗡响,日光灯管发出电流声,街上的车轮声远远近近地来去。她活了一千多年,习惯了把身份藏起来,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龙宫废墟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现在那个人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种说话方式,坐在离她十几米的靠窗位置喝蜜桃水,说"我觉得我应该早点来"。

      她抬手摸了一下帽檐,角尖在帽子下面亮着暖光。她对着空荡荡的便利店轻声说了一句话,像在对冷柜、日光灯管、货架上的零食、还有门口台阶缝里那丛枯死的草说:"我也觉得。"

      凌晨一点下班。她走过老夏大排档门口,老夏正在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小盒子,递给她:"陛下,下午快递站送来的,说您的。"

      敖渔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空白,地址空白,没有任何信息。她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小瓶深蓝色的东西。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是打印的,整齐的宋体:"给您试饮。下一批货更好。——深海贸易"

      敖渔拿起那瓶深蓝色液体对着路灯看了看。跟上次送到便利店那箱"试饮"一样的深海蓝包装,一样的银色鱼形图案。她把瓶盖拧开闻了一下——浓烈的灵脉粉末气味扑面而来,比上次那批浓度高出至少三倍。她的角在帽子里面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深海贸易。"她把瓶子盖子拧回去,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就是上次往便利店送试饮的那家。"

      老夏凑过来看了看盒子:"陛下,这东西浓度不对。如果是灵脉粉末兑水,这个浓度能做三瓶。他们给您寄浓缩的。"

      敖渔站在路灯下,手指捏着那瓶深蓝色液体。灵脉粉末浓缩液,功能类似于龙族的营养补充剂。但来源不明、渠道不明、寄件人不明——她在便利店打工,灵脉枯竭,一条龙孤身住在八楼单间。有人知道她的位置、她的状态、她的种族,给她寄了一瓶浓度偏高的灵脉补充液,还写着"下一批更好"。

      "老夏,"她说,"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

      老夏的虾钳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您这么一说,前两天确实有人在巷口那边站了一会儿。我以为是路人。"

      敖渔把盒子合上,瓶子放进围裙口袋。"明天我去找一趟白露。"她说,"这个深海贸易,得查清楚。"

      她转身往八楼走。十七级台阶、十四级、十二级、十五级。推开门,躺进床垫塌陷的地方。她把那瓶深蓝色液体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纸箱上,跟帽子和珠子排在一起。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白露的号码——上次签协议时存的,一直没有打过。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深海贸易是什么组织?往我店里送过东西。"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青蓝珠子,珠子凉凉的,像一小滴凝固的海水。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对话——"你就是第十一次""我觉得我应该早点来""明天还来"。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角在帽子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潮水一样的睡眠漫上来把她裹了进去。手腕上的珠子和纸箱上的深海蓝液体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两个不同的信号源在同时向东海发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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