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关东煮萝卜是留给谁的 敖渔发现周 ...
-
敖渔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白露的回复,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深海贸易,近半年新注册的妖族贸易公司,经营范围为"海洋类高能饮品研发销售"。法人信息为空壳,注册地址在城东工业区一个废弃仓库。已立案观察,但未有实质违规行为。您收到什么了?"
敖渔坐起来,把那瓶深蓝色液体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白露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比平时紧了两个调:"浓缩灵脉液,浓度75%以上。市面流通不超过5%。这瓶够让一条成年龙恢复三成灵力。他们怎么拿到纯度的?"
敖渔把手机放下了。她没有回复白露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有人在通过物流渠道往她身边送纯度超常的东西,第一次是混在便利店货箱里的三无饮料,第二次是寄到老夏店里的浓缩液,包装上印着"深海贸易"四个字,地址来自城东废弃仓库。
她今天上晚班,下午才出门。出门前她把那瓶浓缩液用旧报纸裹了塞进背包最底层。这东西不能放在八楼单间里,万一有人闯进来就麻烦了。
下午进店的时候孙小满已经到了。她今天扎着双丸子头,穿着亮粉色短袖,蹲在门口喂那只灰白猫。猫今天蹲在台阶上面,离门口更近了一些,看见敖渔过来的时候没有炸毛,反而往前挪了两步。
"前辈!咪咪今天主动找你了!"孙小满抬头冲她笑,"你给它吃什么好东西了?"
敖渔蹲下来,猫主动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蹭了一下她的手心。"没喂过。可能是认熟了。"
"那它昨天还怕你呢。"孙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火腿肠碎屑,"今天就跟你亲了。前辈你真的很神奇,猫都怕你——然后被你征服。"
敖渔没有接"征服"这个词,站起来走进店里系围裙。她今天把背包放在后仓柜子里锁好了,钥匙挂在围裙内袋里。
下午的客流跟平时差不多。敖渔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走动,偶尔会摸一下手腕上的青蓝珠子。珠子凉凉的,贴着她的脉搏,像一个小型的监测器在确认她还活着。
晚上七点左右,店长来店里取一份文件。他拿了文件之后站在收银台旁边跟敖渔闲聊了几句——"新帽子不错""最近气色好了""那个小满干活还行吧"——然后他看到了敖渔的左手腕。
"阿渔,你这手链挺好看的。"他探过头来看,"什么材质的?青金石?"
"……别人送的。"
"男朋友?"
敖渔的手在围裙下面攥了一下:"不是。"
店长哈哈笑了两声,抱着文件走了。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左手腕上的青蓝珠子在日光灯下安静地亮着。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别人送的"——她对店长说了半句实话,送的人确实不是男朋友,送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份是"天天来买苏打水的常客"。但昨晚之后周渺的身份变了。他现在是"知道她是龙的转世者",这个身份在她的认知系统里还没有归类。
晚上九点以后孙小满走了,店里又剩敖渔一个人。那只灰白猫没有走,蹲在门口台阶上隔着玻璃看店里,偶尔舔舔爪子,偶尔眯起眼睛打盹。敖渔跟它隔着玻璃对视了几次,猫在打盹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像一个小毛球在慢慢往下滑。
十一点十七分,门铃响。
敖渔站直了。周渺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罩着浅色薄外套,头发比昨天又翘了一点,像骑车来的。他进门之后直奔收银台,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站在台前说:"今天换我请你。"
敖渔:"请什么?"
周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放在收银台上。"泡的茶。不是茉莉花,是乌龙。我自己焙的。"
敖渔看着那个保温杯——深灰色的金属壳,杯盖上有一小块磨损,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物。她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乌龙茶香气溢出来,里面还透着一丝极淡的蜜香。
"你焙的?"
"学校实验室有烘箱。"周渺把外套拉链拉上,"用量不大,可以焙一点自己喝。"
敖渔没有喝。她拧回盖子把保温杯放在抽屉里,跟那些牛奶、苏打水、茉莉花茶瓶排在一起。抽屉现在左边是饮料,右边是纸条,中间是周渺的保温杯。
"谢谢。"她说。
周渺点了点头,没有要苏打水也没有去冷柜。他往靠窗位置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我坐半小时就走,有事。"
敖渔看着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来,今天没有笔记本。他只带了一部手机,靠在窗边划了几下屏幕,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他坐姿比平时放松,外套没有脱,整个人像在便利店临时歇脚的路人。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边放着那杯乌龙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温热,茶香清澈,蜜味的回甘从舌尖扩散到两颊,像有人把一小片秋天的太阳焙进了水里。她喝了两口,把盖子拧回去放好。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周渺站起来往门口走。他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停了一下:"明天可能晚到一会儿。有实验。"
敖渔点了点头:"几点?"
"十一点半左右。"
"那关东煮给你留一份。"
周渺看着她,表情有一点像没预料到这句话。"关东煮?"
"萝卜。"敖渔说,"你每次都把萝卜留到最后吃。我帮你留一份。不然晚来了被卖光。"
周渺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时间比平时停顿多了一两秒。"那就萝卜。"他说。门铃响,浅色薄外套消失在夜色里。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把保温杯拿出来又喝了一口。乌龙茶还是温热的,蜜香的回甘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把保温杯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转身走到关东煮锅前面,把锅里最后两块萝卜捞起来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碗里,用保鲜膜封好,贴着"留"字标签,放进后仓的小冰箱里。
凌晨一点下班。她走到关东煮锅前面看了一眼——锅已经空了,但她碗里的萝卜还在后仓冰箱里。明天晚上十一点半之前,那些萝卜会在冰箱里安静地待着,等一个人来吃。
她走过老夏大排档门口的时候,老夏正在关门。他看见她就探出半边身子:"陛下,今天那个研究生来了吗?"
"来了。"
"给什么了?"
敖渔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亮了一下:"乌龙茶。他自己焙的。"
老夏看着那个保温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陛下,这个人类——他给您的东西,越来越'私'了。"
敖渔想了想"私"的意思——牛奶是便利店能买到的,帽子是网上定做的,珠子是他带来的,乌龙茶是自己焙的。每一件都比前一件更靠近他自己,从"店里卖的"到"他亲手做的"。
"他明天晚到。"敖渔说,"我给他留了萝卜。"
老夏的虾钳子碰在一起发出咔嚓一声:"您给他留关东煮萝卜?"
"嗯。他每次都把萝卜留最后吃。"
老夏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陛下,"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柔软,"您以前在龙宫,给周溟留过什么吗?"
敖渔站在路灯下想了想。九百多年前,周溟在龙宫住的两年里,她给他留过什么?她把夜明珠放到他床头过——但他睡着了,夜明珠照了他一夜,第二天他说"昨晚做梦梦到海底有灯"。她给他留过最新鲜的鱼,让虾兵放到他桌上,但他吃不完。她从来没给他留过"萝卜"那种东西——因为龙宫没有关东煮,她也没想过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没留过。"她说。
老夏没有再问了。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虾钳子碰到她肩头的时候轻轻的,像一片贝壳落了下来。"陛下,您现在会了。"
敖渔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八楼走,十七级台阶、十四级、十二级、十五级。推开门,坐进床垫塌陷的地方。她把保温杯放在枕头上,跟帽子、海豚、碎片、珠子并排。现在枕头上有六样东西了。第七样在后仓冰箱里,贴着"留"字标签,是一小碗萝卜。
她在黑暗中坐着,手腕上的青蓝珠子贴着脉搏微微发亮。她伸手碰了一下保温杯的外壳,金属壳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茶水的余温,像一小片秋天的太阳被她存了起来。
"留萝卜。"她轻声说。然后她躺进床垫塌陷的地方,天花板裂缝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她闭上眼睛之前想到了周渺说"明天晚到"的时候那个表情——很平,但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在按着什么情绪不让它冒出来。她猜他也在留什么。她不知道留的是什么,但明天晚上十一点半之后她会知道。
她翻了个身,手指搭在保温杯上。在睡着之前她最后想到的一件事是——九百年前她没给周溟留过萝卜。一千年后她给周渺留了一碗。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时代,换了一碗便利店卖六块钱的关东煮萝卜。她觉得好像比夜明珠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