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龙虾精老夏 敖渔下班后 ...

  •   敖渔第二天是被疼醒的。

      左角尖的裂纹在夜里裂得更深了,鳞片翘起的地方像一片枯叶的边角,碰一下就是一阵尖锐的抽痛。她坐在床垫上,用手捂着头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续十九天没下雨了,城中村的空气干得像砂纸,她的角像一株被搬上岸太久的海草,正在从尖端开始一节一节地枯死。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三百八十二块六。护角油三百二,买了她还有六十二块六过十五天。十五天,每天四块一毛七。一个馒头一块五,她一天能吃两个馒头加一包榨菜。活的。她手指在"立即购买"上悬了大约十秒,然后按了下去。

      支付成功。余额:62.60。

      她看着那串数字,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不想再看。角还在疼,但至少护角油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到,或者后天。她还能忍两天。

      下午进店的时候孙小满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草绿色的短袖,扎着双马尾,正蹲在货架前面用抹布擦底层货架,哼着一首敖渔没听过的歌。看见敖渔进来就站起来:"前辈下午好!今天店长说下午到一批新货,让我等你来了再一起搬!"

      "好。"敖渔把围裙系上,拉链头上那只蓝色塑料海豚轻轻晃了一下。她昨天挂上去之后就没摘下来,贴着围裙布面一晃一晃的,有时候走路的时候会碰到手指,凉凉的。

      下午两人一起搬货。孙小满确实力气大,一个人扛两箱矿泉水在店里跑,敖渔在后面推平板车。搬了三趟之后孙小满停下来喝水,目光落在敖渔的围裙上。

      "前辈,你这个挂件好可爱。"

      敖渔低头看了一眼蓝色海豚:"……别人送的。"

      "男的送的?"

      敖渔没有回答。孙小满已经笑得酒窝更深了:"是那个常客吧?那天坐窗边的那个?"她凑近了看那只海豚,"咦……这个塑料怎么摸着……"她歪着头想了一下,"像贝壳?就是那种被海水泡了很久的贝壳,表面磨得光光的。"

      敖渔把海豚拨回围裙正面:"就是个纪念品。"

      "那他也挺会挑的。"孙小满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搬货。

      下午六点左右店长走了,店里只剩敖渔和孙小满。晚高峰忙了一阵,七点半以后人流减少,两人各自靠在收银台两侧刷手机。敖渔刷到一半感觉到角尖又疼了,她伸手按了一下帽檐,隔着布料能摸到角尖的轮廓——裂纹似乎比早上又深了一点,像一道刀痕在持续扩大。

      她放下手机走进后仓,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湿毛巾敷在角上。湿气渗进鳞片的缝隙里,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毛巾一拿开又开始疼。她坐在后仓的小板凳上,用湿毛巾按着头顶,闭着眼睛待了大约五分钟。

      "前辈?"孙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头疼。"

      "哦……那你歇着,前面我盯一会儿。"

      敖渔听到她跑回收银台的脚步声。她又坐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放进柜子,推门出去。孙小满正站在收银台后面,姿势标准地接待一个买烟的顾客——"收您二十找您三块五,谢谢慢走。"做得有模有样。

      敖渔走到收银台旁边,拉了一张高脚凳坐下。角还在疼,但她不再按了,用手撑着下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周渺推门进来的时候,敖渔还坐在高脚凳上。她今天没有站起来,因为角疼得她站起来的时候后脑勺像被人扯了一下。她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我看见了"。

      周渺去冷柜拿了苏打水,走到收银台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的坐姿——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帽子压得比之前更低,手撑着下巴,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

      "你今天不舒服。"他说。不是问句。

      "……有一点。"

      周渺把苏打水放在台上:"那我不坐了。你早点关门。"

      "我凌晨一点才下班。"

      "那就早点回去。"

      他看了她大约两秒,然后转身走了。苏打水还放在收银台上,他没有拧开,也没有带走。敖渔看着那瓶苏打水孤零零地立在台面上,瓶身还有一点从冷柜带出来的白气。

      孙小满从旁边探头过来:"他今天没坐就走了?"

      "嗯。"

      "因为你今天不舒服?"

      "可能吧。"

      孙小满没有再说话,但敖渔余光看见她嘴角在偷偷往上翘。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敖渔让孙小满先走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锁门就行。"孙小满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前辈你真的行吗?你脸色好差。"敖渔摆摆手:"行,我还能站。"

      孙小满走了之后店里彻底安静下来。敖渔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角疼得她有点头晕。她拿起那瓶周渺留下的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带一点碳酸气泡的冲劲。她喝了两口,角好像好了那么一点点。当然这是错觉,苏打水不治龙角干裂,但她确实觉得好了一点点。

      凌晨一点,她关灯锁门,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角尖又是一阵刺痛,她按着帽檐加快了脚步。今天她往老夏大排档方向走去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老夏今天还在,蹲在门口浇花。

      "陛下!"老夏远远就站起来,"您今天来晚了十分钟!"

      敖渔走过去,没有接话,直接坐在了老夏门口的小塑料凳上。她低着头,手按着帽檐,肩膀微微弓着。

      老夏看了一会儿,把炒勺放下了。"陛下,您角裂了?"

      "嗯。"

      "多久了?"

      "半个月。"

      老夏的虾钳子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转身走进店里。敖渔听到他在翻箱倒柜的声音,铁锅碰铁锅、塑料桶倒在地上、然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冲出来。老夏手里端着一个白色塑料碗,碗里装着一种灰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浓烈的海藻味道。

      "敷上。"老夏把碗递给她。

      敖渔接过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块——冰凉黏稠,像磨碎的海带加水调匀了。她掀开帽檐把糊状物抹在角尖裂纹处。那一瞬间像有一小片冰敷上来,刺痛感被凉意压下去了一大半。

      "……这什么东西?"

      "海藻泥混了龙宫旧砖磨的粉。"老夏蹲在她旁边,"我从龙宫遗址带出来的最后半块砖,一直留着没用。您再晚两天敷,角尖就要断了。"

      敖渔端着碗没有说话。海藻泥的气味又腥又咸,像站在退潮的礁石上闻到的味道。她低头慢慢把糊状物抹满角尖,裂缝处被填上了,鳞片翘起的地方也被糊了一层,整个角看起来像被包了海藻裹的什么东西。

      "老夏。"

      "嗯?"

      "你什么时候回的龙宫遗址?"

      老夏沉默了一秒。"……您上岸之后第三年。我偷偷回去了一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带出来的。海水太浑了,灵脉断了之后海底下全是淤泥。我只扒到半块砖,上面还有一点点灵气就收起来了。"

      敖渔把碗放在腿上。她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夜风吹过来带着对面楼的炒菜味和远处垃圾车的气息。没有海味。这个城市离海不远,但她在八楼阳台上闻不到海风,只有人间的烟火气。

      "老夏,你跟着我多久了?"

      老夏蹲在她旁边搓着虾钳:"从您把我从渔网里捞出来那天算,九百八十七年。"

      "这么久了。"

      "久。您那时候脾气可差了,捞我出来的时候说'这么小的虾米也值得喊救命',然后把我往海沟里一扔就走了。"老夏笑了一下,虾钳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我游了三天才游回浅海。但那条命是您给的,我记着。"

      敖渔端着碗继续敷角,没有说话。老夏蹲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夜风把两片落叶卷过来停在敖渔脚边,她从落叶上跨过去,站起来了。

      "好了。"她把碗还给老夏,"明天还敷一次应该能撑到护角油到。"

      "护角油您买了?"

      "买了。三百二。"

      老夏的表情动了一下:"陛下……您日子过得……"

      "我知道。"敖渔打断他,"但角更疼。"

      她走了。老夏在身后喊了一句"明晚再来敷一次",她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回到八楼的时候她把门锁好,那瓶没喝完的苏打水放在纸箱上,蓝色海豚挂在围裙上垂在椅子靠背旁边。海藻泥敷过的角尖凉丝丝的,裂纹被糊住的地方不再刺痛了,只有隐隐的、像牙疼消退之后残余的酸胀感。

      她躺进床垫,天花板裂缝注视着她。她抬手摸了摸敷了海藻泥的角,灰绿色的糊状物已经半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想起老夏说的话——"您把我从渔网里捞出来那天"。她其实已经不记得具体画面了,九百八十七年前的事,她活了那么久,救过的东西太多了。一条龙虾精、三只迷路的海龟、上百条被渔网缠住的鱼、两个沉船的渔民。她那时候还年轻,脾气差,救一个骂一个,救了扔进海里就不管了。

      她从没想到那条小虾米会跟着她一千年。

      第二天下午她进店的时候,发现收银台上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手写的"敖"字。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小叠现金,整整齐齐,十张二十元,一共两百块。信封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笔画粗重:"陛下,下周不还也行。——老夏"

      敖渔拿着信封站在收银台前面站了很久。孙小满从旁边探过头来:"前辈你收到什么了?"

      "……朋友的汇款。"

      "你朋友真好。"

      敖渔把信封折好放进背包里。她把背包的拉链拉上,转身去仓库搬货。搬第一箱水的时候她觉得手臂上好像没那么酸了,第二箱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仓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亮白的灯光照下来,角尖隔着帽子被晒得微微发暖。

      老夏的炒勺端了九百八十七年的菜。白衬衫的研究生每天走两条街来送水。明黄色短袖的小马达在店里跑来跑去擦了三遍地。

      敖渔把第三箱水摞上平板车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她继续搬货,什么话都没有说。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周渺推门进来。他看到收银台后面的敖渔今天站起来得比昨天稳,脸色也好了一些,目光在她头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走到冷柜拿了苏打水,又拿了一瓶纯牛奶。两瓶放在收银台上。

      "今天好点了?"他问。

      "好了一点。"

      "那牛奶你喝。苏打水我喝。"

      敖渔看着台上的两瓶饮料——牛奶和白天的苏打水瓶放在一起,互相靠着。她伸手把牛奶拿过来放进了抽屉里,跟之前那瓶牛奶做邻居。抽屉里现在有:两瓶牛奶、三瓶苏打水、两张纸条。最上面是周渺昨天留的那瓶没喝过的苏打水,今天又多了两瓶,挤在一起像一个微缩的、浅蓝色的展览。

      "你带太多了。"她说。

      "明天不带了。"周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明天带别的。"

      敖渔想问他"别的"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抽屉推上,手指在蓝色海豚上轻轻拨了一下。塑料海豚转了半圈,尾巴尖指向周渺的方向。

      十一点四十三分,周渺写完了什么东西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东西放在台面上。比那只塑料海豚还小,大概拇指甲盖那么大,透明的一小块,像玻璃碎片的边缘磨圆了。

      "这个也放你那里。"他说。

      敖渔低头看那块透明的小东西。光线打上去的时候它折射出一点点极淡的青蓝色,像海水被浓缩之后凝固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感觉到一种温润的凉意——不是玻璃,不是塑料。是龙宫旧物的气息,跟她角的材质同源的、来自东海底层的。

      "这个是什么?"她抬头。

      "路上捡的。"周渺说,"亮晶晶的,觉得你会喜欢。"

      他推门走了。敖渔坐在高脚凳上,捏着那块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碎片对着灯光看。青蓝色的光在里面转了一小圈,像有人在封存的海水中摇晃了一粒星光。她把它跟小海豚放在了一起,围裙拉链头上现在挂着两样东西——蓝色塑料海豚和透明小碎片,走起路来互相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当声。

      凌晨一点,她走出便利店。夜风吹过来的时候角尖没有疼——敷了海藻泥之后裂缝处结了一层保护膜,干燥空气暂时伤不到它了。她走过老夏大排档门口的时候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夏!钱下周还你!"

      老夏从厨房窗户探出半个虾头:"不着急!您先买护角油!"

      敖渔摆了摆手,走进夜色。她上了八楼,推开门,把那块透明小碎片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光线很暗,但它自己透着一点青蓝色的微光,像东海底最深处那种被压了千年的光。

      她把小碎片放在枕头上,紧挨着那只塑料海豚。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五块钱的蓝色挂件、一个不知名的透明碎块,在黑暗中静静地泛着相似的光。

      "他到底从哪捡的。"她在黑暗中问自己。天花板裂缝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角尖不疼了,睡眠正在慢慢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那样温和地把她裹了进去。

      在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周渺说带"别的"。她想看看是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