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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帽子底下是什么 周渺第一次 ...

  •   敖渔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全身镜前面,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她已经重复这个动作七次了。

      左角尖的裂纹没有变好。城中村连续十八天没有下雨,空气干得像在烤箱里,她的角尖鳞片翘起来的地方开始泛白,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指甲。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裂纹两侧,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角尖传到后脑勺。护角油还是要买。三百二。她想了想余额,想了想还有十六天,又想了想角如果继续裂下去可能会断——龙角断了虽然能长回来,但那个过程疼得足以让她在八楼单间里打滚三天。

      她把帽子扣好,第八次确认帽檐完全盖住了角尖。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株在干旱期拼命卷叶子的植物,瘦、干、帽子压得低低的。

      "阿渔!"店长从里面喊,"你来一下!"

      敖渔走进店里,发现店长站在收银台旁边,孙小满蹲在冰柜前面,三个人围着一个打开的货箱。货箱里面躺着六瓶包装奇怪的饮料——瓶身是深蓝色的,标签上印着一条模糊的银色鱼形图案,没有品牌名,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任何合规的食品信息。

      "这什么?"敖渔问。

      "早上送货的塞进来的,说是什么'新口味汽水'试饮。"店长叉腰站着,表情介于困惑和不满之间,"我都没订货。你看看这包装,连个公司名都没有,三无产品吧?"

      敖渔蹲下来,伸手拿起一瓶。瓶身触感冰凉,比普通塑料瓶沉一些。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咸腥味,像海水被蒸馏后剩下的一点底子。她的角在帽子里面跳了一下,像信号灯收到了一条短消息。

      "退回去。"她把瓶子放回箱子里,"别卖这个。"

      店长:"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敖渔站起来拍了拍手,"但三无产品上架被查到要罚款。上次城南那家店就因为卖杂牌饮料被罚了两千。"

      店长的秃顶立刻开始冒汗:"退了退了!小满你叫那个送货的来拉走。"

      孙小满抱着货箱出去了。敖渔走到冰柜旁边蹲下来,借着整理冷柜的姿势把左手伸进冷气里,手指尖有点发麻。那瓶深海蓝饮料的气味她不陌生——是东海深处灵脉残留的味道。有人把灵脉碎片磨成了粉末混进饮料里,混进来路不明的流通渠道。灵脉粉末本身没有害处,但能探测到它的只有同源的龙族。也就是说,这箱"试饮"是冲着她来的。

      她蹲在冰柜前面把同一排酸奶拿起来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反复了三次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孙小满刚好空着手跑回来:"送货的人说不要了!说送给我们了!"

      "扔了。"敖渔说。

      "……六瓶呢,还没过期吧?"

      "那你喝。"敖渔看着她。

      孙小满看着那箱饮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还是扔了吧。我从小直觉就准,这饮料看着像有毒。"

      孙小满把货箱搬去了后仓后面的垃圾桶。敖渔看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下这个人——面试当天说"有东西在喘气",第二天说仓库"像下过雨的海边",今天又说直觉准。她可能真的有点"通灵",不一定是专业的,但敏感度确实比普通人高很多。敖渔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跟前面几条放在一起。

      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孙小满继续在店里穿梭,擦货架、补库存、整理速食区。敖渔靠在收银台后面,偶尔抬头看看门口,又低头看看手机。时间走得比平时慢,秒针像被人用手拨着走,一格一格地拖。

      十一点十分。她开始整理收银台上的东西,把笔筒摆正,把便签纸码齐,把零钱抽屉里面五毛和一角的硬币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做完了才发现收银台面整齐得像刚开业。

      十一点十七分。门铃响了。

      敖渔直起身。周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他没有先去冷柜,而是直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然后才转身去拿苏打水。

      敖渔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苏打水,一模一样,都是她店里卖的那种。她等周渺拿了苏打水回来,问:"你为什么要从外面带进来?店里就有。"

      "店里的扫码付钱,外面带来的不用。"

      "……你从我店里带外面买的苏打水进来喝,这叫——"

      "叫请你喝。"

      周渺把塑料袋推到她那边。里面两瓶苏打水,瓶身上结着细密的水珠,刚从冷柜拿出来没多久。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然后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塑料袋里的水珠慢慢在台面上洇开一小圈水印。她伸手拿了一瓶,瓶身冰凉,渗水。她没有喝,放在了抽屉里跟那瓶纯牛奶做邻居。抽屉现在有:一瓶牛奶、两瓶苏打水、两张纸条。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什么人在收集展览品。

      她抬头看了周渺一眼。他正在写字,还是跟之前一样的侧影,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手指握笔的姿势很稳。窗外路灯的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侧投下一道很浅的轮廓线。

      敖渔收回视线,把抽屉推上。

      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孙小满从后仓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看见了靠窗位置的周渺。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偏过头,凑近敖渔,压低了声音:"前辈,那个常客……又在啊。"

      "嗯。"

      "他每天都来?"

      "连续五天了。"

      孙小满把热水杯放在收银台上,抓了抓自己的马尾辫:"前辈你不觉得他很——"她找了一下形容词,"很'压'吗?"

      敖渔:"……压?"

      "就是……气场压。"孙小满说得不太确定,"像下雨前的那种感觉。天很低,云很沉,空气闷闷的。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一块的气压都比别的地方高。"

      敖渔看着孙小满。这个女孩穿着一件亮粉色的短袖,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这个城市打工的普通年轻人。但她嘴里的形容词不太普通——"像下雨前""气压高""下过雨的海边"。这些东西都不是她自己编的,是她真的感觉到的东西。

      "可能因为他个子高。"敖渔说。

      孙小满看了看周渺的背影:"……也可能。"

      十一点五十三分,周渺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比之前那几天顿得稍微长了零点几秒,因为他停下来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孙小满看向他方向的视线。他看了敖渔一眼,说了一句话。

      "明天带两瓶。"

      敖渔:"……你今天已经带过了。"

      "明天再带。"

      他推门走了。

      孙小满在旁边抿着嘴没说话。敖渔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她正在低头喝热水,但耳尖有一点发红。

      "前辈,"孙小满放下杯子,"他是不是在追你?"

      敖渔的手在围裙口袋里攥了一下:"……不知道。"

      "他每天都来,给你带水,还说明天再带。"孙小满掰着手指数,"这就是在追你啊。"

      敖渔看着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只有门铃还在微微晃动。她活了一千多年,被人追过很多次——海里的蛟龙向她求偶的方式是引百丈巨浪在她面前翻涌,海妖们唱三天三夜的歌,甚至还有陆地那边的河伯派使者送过一箱淡水做聘礼。但那些方式她都能理解。巨浪是实力展示,唱歌是才艺展示,淡水是物资展示。人类的方式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每天来同一个地方坐一个小时、带两瓶苏打水,这算展示什么?

      "可能是习惯。"敖渔说。

      孙小满:"前辈你清醒一点,没有人会为了'习惯'每天带两瓶苏打水走两条街。他就是想见你。"

      敖渔没有说话。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牛奶、苏打水和纸条,把抽屉又推了回去。

      凌晨一点下班。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她感觉到角尖在帽子里凉了一点点。裂纹的地方被夜风一吹又有点疼,像一道很浅的口子被空气撑开了。她加快了脚步,想早点回八楼。

      走到老夏大排档门口的时候,老夏今天不在。铁锅扣着,塑料凳叠在门口,灯已经全灭了。敖渔路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老夏不在,是因为她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残留的气味。深海蓝的、灵脉粉末的、今天出现在便利店那箱"试饮"的咸腥味。

      她的脚尖在水泥地上转了一个角度。气味是从老夏大排档里面传出来的,从门缝渗出来,很淡但确实存在。敖渔站在门口,帽檐下的角尖微微发光,像一把钥匙在锁孔前面悬停了一瞬。

      她没有敲门。她站在那里闻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八楼,她推开门,把帽子摘下来放在纸箱上。角尖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裂纹边缘的鳞片翘得比早上更高了一些。她坐在床垫边缘,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护角油。三百二。她的余额三百八十二块六,买了就剩六十二块六。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立即购买"上面悬着。

      "不买。"她把手机放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那扇小窗户前面,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城中村的夜色,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晾衣服,有人站在阳台上抽烟。她伸手摸了一下角尖的裂纹,又摸了一下。疼。

      "明天买。"她说。

      她把窗户关上了。躺回床垫上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角,像是在确认它还连着。

      第二天下午,敖渔进店的时候看见店长蹲在收银台后面翻监控回放。他表情严肃,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怎么了?"敖渔问。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有个人来店门口转了一圈。"店长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凌晨两点多,站在这门口大概……五分钟。没进来,就走了。"

      监控画面拍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外套,帽兜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面朝店门,然后转身走了。走路姿势有一点奇怪,像是在拖着脚。

      "小偷踩点?"敖渔问。

      "不知道。我报警了,警察说看看再说。"店长挠着头,"你这两天注意点,晚班一个人锁好门。"

      敖渔看着监控画面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的站姿——重心偏后,躯干微微前倾,像是身体里有太多水分在往下坠。那个姿态她不陌生,她在东海见过。章鱼类妖族在陆地上的站姿就是这样的,八条腿化成两条,但重心分配还保留着水里的习惯。

      "知道了。"她说。

      她把围裙系上,开始上班。下午的店里人不多,孙小满今天轮休没来,只有她一个人在货架之间走动。她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那箱"试饮"是从仓库进来的。送货的人知道她在便利店上班,知道她的位置,现在已经在店门口转了。

      她走到冷柜前面蹲下来,把左手伸进冷气里。角尖在帽子里微微发凉,她闭上眼睛,试图用残存的灵力气味去追踪那个监控画面的身影,但灵力太弱了,像一根几乎没电的手电筒,什么都照不亮。她只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深海蓝的咸腥味,从门口方向蔓延进来,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那里的标记。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周渺来了。今天他没有带塑料袋,直接从冷柜拿了一瓶苏打水,放在收银台上。敖渔扫码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她今天抿着嘴,手指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

      "你看起来不太好。"他说。

      敖渔把零钱找给他:"……今天店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周渺是一个普通人类,虽然他有转世的背景但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能告诉他"有个章鱼精在店门口踩点盯上了我",这句话说出来她今晚就要搬离这座城市。

      "有人半夜来门口转了一圈。"她说,"可能是小偷。"

      周渺听完了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几点?"

      "凌晨两点多。"

      "两天前的事?"

      "……昨天。"

      周渺想了想,然后说:"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敖渔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普通,像是在问她"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问"有没有丢东西",他问的是"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好像他知道"被盯上"和"丢东西"是两回事。

      "没有。"她说。

      周渺点了点头。他拿了苏打水坐回靠窗老位置,跟之前一样拧开、三口一停、写笔记。但今天他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门口方向,间隔很均匀,大约每三分钟扫一眼。

      敖渔注意到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周渺每隔三分钟抬一次头往门口扫一眼,像一个在值班的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可能只是无意间的习惯,也可能他知道了什么。但她没有问。

      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周渺提前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把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一个巴掌大的小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很小的塑料海豚。

      "这个放你这里。"他说。

      敖渔低头看着那只塑料海豚。普通的地摊货,蓝色塑料,边缘有注塑的毛边,大概五块钱一个。她用手指碰了碰海豚的尾巴:"这是什么?"

      "防身。"他说。

      "……一只塑料海豚怎么防身?"

      "你拿着就行。"

      周渺没有解释。他把钥匙扣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门铃响,白衬衫消失在夜色里。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只塑料海豚。塑料做的,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有一行极小的字——"东海旅游纪念品"。

      她把它挂在了围裙的拉链头上。蓝色的小海豚垂在围裙前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凌晨一点下班,她走过老夏大排档门口。今天老夏在,他正蹲在门口刷锅,看见敖渔过来就站起来:"陛下——"

      "老夏。"敖渔打断他,"你昨天在哪里?"

      老夏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昨天?昨天我回老家了一趟,下午走的,今天早上才回来。怎么了?"

      敖渔看着他。老夏的虾钳子上还沾着刷锅的泡沫,围裙没有换,看上去确实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但她昨天闻到的那股气味——深海蓝、灵脉粉末、章鱼类妖族的咸腥味——是从老夏大排档里面渗出来的。

      "没事。"她说,"你老家远吗?"

      "不远,隔壁县城。我侄子结婚——"老夏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注意到了敖渔围裙拉链上那只塑料海豚,"陛下,这什么?"

      "周渺给的。"她说,"说防身。"

      老夏凑近了看了看那只海豚,然后退回去,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这只海豚。"他说,"您知道它材质是什么吗?"

      "塑料。"

      老夏摇头:"陛下,您灵力退得太厉害了。这上面的气息您闻不出来了——它是用您龙宫里那种夜明珠的边角料打的。虽然灵力很薄很薄,但跟您是同一个源头的。"

      敖渔低头看着那只蓝色小海豚。塑料质感,轻飘飘的,边缘还有注塑毛边,看起来确实像地摊货。但老夏说的是真的——她灵力衰退之后已经感觉不到同源的气息了,她拿到它的时候只是觉得"五块钱的挂件",没有觉察到任何特别。

      周渺从哪里弄来的这种边角料?他怎么知道这东西跟她有关系?

      敖渔站在深夜的巷子里,手指捏着那只小海豚,塑料壳被体温捂热了一点点。她的角尖在帽子里微微发亮,像在做某种回应。

      "老夏。"她说,"你说他到底知道多少?"

      老夏把刷子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您忘了周溟当年在龙宫待了两年。他虽然是个凡人,但他见过龙宫里的每一样东西。有些记忆——"他指了指胸口,"是留在骨子里的。就算转世了、不记得了,身体碰到一样的东西,它会认出来。"

      敖渔把海豚捏在手心,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往八楼走,上了十七级台阶、十四级、十二级、十五级,推开门,躺进床垫塌陷的地方。

      黑暗中她把那只小海豚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没有月光,没有夜明珠,只有城中村对面楼的一点昏黄灯光照过来,照在蓝色塑料壳上,反射出一小圈很淡的、温润的、像海面一样的光。

      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买护角油。"她在黑暗里说。这一次她没有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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