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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班店员的自我修养 敖渔第一天 ...

  •   敖渔第二天提早了二十分钟到便利店。她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工服,而是直接走到收银台旁边的镜子前面——便利店入口处有一面全身镜,供顾客整理仪容。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帽子摘下来,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头顶仔细端详。

      左角尖的裂纹又深了一点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她把帽子重新扣上去,刻意往下压了压,压到帽檐几乎贴在眉毛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丧礼的青少年,面色苍白、神情凝重、帽檐遮住半张脸。

      "阿渔,"店长从后仓探出头来,"你今天穿这么严实干嘛?里面冷气够足了。"

      "防晒。"敖渔说。

      "晚班防什么晒。"

      "紫外线不分昼夜。"

      店长沉默了两秒,大概在消化"紫外线不分昼夜"这个知识点,然后缩回去了。

      敖渔把围裙系上,开始理货。今天要上的东西不多,几箱饮料和零食,她推着平板车在货架之间来回。弯腰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帽子往下压得很紧,角尖顶在帽檐内侧,有一点闷,但不至于露出来。

      她路过靠窗那张桌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桌子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走过去,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完发现本来就很干净,抹布上面连灰都没有。

      晚上十点以后店里人少了。敖渔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看到一条护角油的促销——原价三百二,现在活动价二百九十九,限时三天。她盯着屏幕算了很久,最后把页面关掉了。六十二块六过二十天已经是极限,二百九十九买了她就要喝西北风。她现在没有西北风可以喝,她在八楼,风从窗户外面刮进来还带着隔壁的炒菜味。

      十一点十五分。门铃比昨天早了两分钟。

      敖渔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直。她看见那件白衬衫推门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帽檐。压紧了。

      周渺今天没有直接去冷柜。他进店之后先看了收银台这边一眼——目光很短,像扫描一样扫过她,然后才转身走向冷柜。他拿了一瓶苏打水,又拿了一瓶纯牛奶。两瓶都放在收银台上的时候,敖渔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瓶牛奶。

      "你换口味了?"

      "没。"周渺把苏打水往前推了推,"牛奶是你的。"

      敖渔正在扫码的手停住了:"……我的?"

      "你看起来需要补钙。"

      敖渔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今天穿的是灰色短袖,外面套着便利店围裙,手腕露在外面——确实细得有点过分,腕骨凸出来像小石子。但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补钙。龙族的骨骼密度是人类的几十倍,她就算灵力枯竭了骨头也不会变脆,她只是看起来瘦,里面全是实心的。

      "我不缺钙。"她说。

      "那补维生素。"周渺把牛奶又往前推了一厘米,"反正给你了。"

      敖渔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瓶塑料包装的纯牛奶,保质期还有十二天。

      "……谢谢。"敖渔说。她把牛奶放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周渺付了苏打水的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今天打开笔记本之前先往窗外看了一眼——跟昨天、前天一样,窗外除了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比之前久了一点,好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敖渔在收银台后面观察了他大约五分钟。跟之前几天差不多,喝水三口一停,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画点什么。她辨认了一下,画的是某种海洋生物的剖面图,她看到一条脊椎线和几根鳍条。

      她收回视线,把抽屉里的牛奶拿出来看了看。纯牛奶,配料表写着"生牛乳",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她把它又放回去了。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周渺抬起头来,直接看向收银台。

      "你今天帽子压得比之前低。"

      敖渔的手在收银台下面攥了一下:"……嗯。"

      "不热吗?"

      "不热。"

      周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那个帽子如果太紧的话,可以换大一码的。"

      敖渔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说得太随意了,像一个普通人给另一个普通人提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建议。但她知道他说的"紧"不是帽围紧,是角。

      "我喜欢紧的。"她说。

      周渺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再说话。

      敖渔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她端了两杯水走过去,放在周渺桌上。一杯是白开水,一杯是自己那瓶还没喝的纯牛奶。

      "回礼。"她说,"你用苏打水换我的补钙,我用白开水换你的苏打水。"

      周渺抬头看着那两杯东西,又看了看她:"逻辑不对。你拿了牛奶,应该给我牛奶。"

      "不行,牛奶我要自己喝。"

      "那你给我什么?"

      敖渔把那杯白开水推到他面前:"水。生命之源。"

      周渺低头看着那杯白开水。便利店的日光灯照在水面上,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敖渔转身走回收银台,背对着周渺的时候终于把憋了二十秒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她走到收银台后面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反复确认自己刚才那番操作有没有暴露什么。白开水。生命之源。她说了这句话,然后他真的喝了。一个人类,喝了她倒的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她站起来,继续上班。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她频繁地看向靠窗那张桌子,但每次都是"假装看货架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方向。周渺在专注写东西,偶尔抬头喝一口白开水。那杯白开水他喝了大概半杯,剩下的半杯在他走的时候留在了桌上。

      他走的时候没有停。门铃响,白衬衫消失在夜色里。敖渔走过去收杯子的时候注意到,半杯白开水旁边压着一张新的纸条。她拿起来看——

      "水不错。明天换你喝苏打水。我请。"

      敖渔把纸条折好,跟昨天的纸条放一起。她低头看见抽屉里那瓶牛奶还好好地躺在那里,跟两张纸条做邻居。

      凌晨一点下班,敖渔经过老夏大排档的时候发现老夏居然还在。他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店门口剥花生,看见敖渔就站起来:"陛下!今天那个研究生——"

      "老夏。"敖渔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一个凡人,连续四天来同一个便利店,喝同样的水,坐同样的位置,还给你送牛奶和白开水——这是什么意思?"

      老夏手里的花生掉了一颗。他捡起来吹了吹:"陛下,您活了一千年,这个问题还要问我?"

      "我活了一千年没错,但我上一千年都在海里。海里只有两种交往方式:抢地盘和求偶。人类的方式我不熟。"

      老夏沉默了三秒:"陛下,您觉得这个研究生属于哪一种?抢地盘还是求偶?"

      敖渔想了一下周渺的样子——瘦高,话少,写字的时候嘴唇抿着,给她递牛奶的时候表情平静到像在递一份实验报告。他不像来抢地盘的。但他也不像……她找不到合适的人类词汇。

      "我不知道。"她说。

      老夏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陛下,您回去睡一觉。明天观察观察他有没有跟别的店员说话。如果只跟您说,那就是第二种。"

      敖渔回八楼的路上一直在想"第二种"是什么。第二种是求偶。一个人类在向她求偶。这个结论让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三步,然后她放慢了,因为快了三步之后她在想——如果真的是第二种,她该怎么处理?

      她是龙。他是人。他是书生转世但自己不知道。她等了他一千年,但他在等她先承认。现在他在给她送牛奶,她说"生命之源",他把白开水喝了。这一切的进度条被拉到了一个她看不懂的位置。

      她回到八楼,躺在床上,天花板裂缝在黑暗中看着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先睡觉。"她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下午她进店的时候,发现店长站在收银台旁边,面前站着一个穿明黄色短袖的年轻女孩。

      孙小满。

      敖渔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孙小满看见她来了,马尾一甩,冲她鞠躬:"前辈好!店长说你今天晚班,我来提前熟悉一下!"

      敖渔看向店长。店长挠着秃顶:"她昨天回去又打电话了,说非常想来,不要工资试岗一周都行。我想着反正缺人嘛,就让她先来试试。"

      "你不是说她'不太行'?"敖渔压低了声音。

      "她不行的是'通灵',但她搬货快。"店长说,"你今天带她。先理货,然后收银让她在旁边看着学。"

      敖渔看了一眼孙小满。孙小满正冲她笑,两个酒窝陷得很深,看起来像一只无害的、活泼的、完全正常的二十岁女孩。但敖渔记得她昨天说的那句话——"有东西在喘气"。

      "跟我来。"敖渔说,转身走向仓库。

      孙小满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仓库门推开的一瞬间,孙小满吸了吸鼻子。敖渔余光瞥见她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

      "没事。"孙小满摆手,"就是……这个仓库的味道有点特别。像……"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像下过雨的海边?又腥又潮的那种。"

      敖渔正在搬一箱矿泉水的手指微微收紧。仓库里堆着纸箱和塑料包装,空气中混杂着纸板、灰尘和零食的气味。没有任何"下过雨的海边"的味道。至少正常人类的鼻子闻不到。

      "可能是拖把没晾干。"敖渔说。

      "哦,有可能。"孙小满点点头,然后撸起袖子开始搬货,"前辈你放那我搬吧,我力气大。"

      敖渔看着她一箱一箱把水摞上平板车,确实力气大,搬得比她快。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昨天面试的时候……说你'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孙小满直起腰,擦了把汗:"嗯。从小就这样,家里人说我神神叨叨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时候能感觉到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比如有些地方去过一次就觉得不能再去,有些人站面前就觉得不舒服。"她想了想,补充道,"但前辈你站在我面前,我觉得挺舒服的。"

      敖渔:"……谢谢。"

      "就是有一点。"孙小满看她的目光往头顶飘了一瞬,"你帽子戴那么紧,不勒吗?"

      "不勒。"

      "哦。"孙小满没有追问。她继续搬货,哼着一首敖渔没听过的流行歌。

      下午五点到十点之间,孙小满在店里跑来跑去,把各个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擦了三遍地面,还把仓库里过期的货物清理出来装了两大箱。店长对她很满意,说"比你刚来的时候勤快多了"——这话是对敖渔说的。

      敖渔没有反驳。她确实不勤快,她上班大部分时间靠在收银台后面发呆,或者蹲在冰柜前面利用冷气敷角。孙小满不一样,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小马达,在店里转来转去转了一整晚。

      晚上十点以后店里安静了。孙小满坐在后仓的小板凳上休息,敖渔在收银台前面刷手机。十一点十七分,门铃响。

      敖渔把手机放下,抬头。周渺走进来,白衬衫,步伐跟之前几天一样平稳。他经过收银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她帽子一眼——然后去冷柜拿了苏打水。

      "前辈,"孙小满的声音忽然从后仓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紧绷,"这个人是常客吗?"

      敖渔回头。孙小满站在后仓门口,手里还拿着半瓶水,但她的姿势变了——肩膀微微收紧,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是。每天晚上来。"

      "他身上的味道……"孙小满皱了皱鼻子,"好奇怪。像下过雨的那种土腥味,又有点咸。"她偏着头想了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敖渔的手指在收银台下面扣住了抽屉边缘。孙小满能闻到周渺身上的味道?她昨天说仓库"像下过雨的海边",今天说周渺"像下过雨的土腥味"。她不是随口说的,她是真的能感觉到。周渺是书生的转世,书生的灵魂里浸泡了一千年的东海记忆,他身上确实有"下过雨的海"的气味——但正常人类闻不到。

      "可能是他住海边的。"敖渔说,"学生物的,经常去海边采样。"

      "哦——"孙小满恍然大悟,"对,我表哥也是学海洋的,回来的时候身上就那种味道。"她放松了下来,回到后仓继续休息。

      周渺结账的时候目光往后仓方向扫了一眼:"新来的?"

      "试岗的。"

      "挺活泼。"

      "嗯。"

      周渺把零钱放进口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带两瓶苏打水。"

      敖渔:"……为什么两瓶?"

      "一瓶给你。"他说完就推门走了,没等她回答。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刚才周渺递过来的那张五块钱,愣了三秒。然后她听见后仓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

      她走过去:"怎么了?"

      孙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数据线,表情有点古怪。"前辈,"她抬头看她,"刚刚那个常客走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门口的风变重了?"

      敖渔站在后仓门口,帽檐下面的角尖微微发热。她看着孙小满认真而困惑的脸,沉默了一秒。

      "没有。"她说,"可能是空调。"

      孙小满:"哦……可能是空调。"

      敖渔转身走回收银台。她拉开抽屉,把那张五块钱放好,又看见那瓶纯牛奶还躺在角落,跟两张纸条挤在一起。她伸手把牛奶拿起来看了看日期——还有十一天过期。她把它拧开了,喝了一口。

      常温的,带一点点乳糖的甜味。她喝第二口的时候发现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点,赶紧放下来把瓶盖拧回去。

      凌晨一点下班,她走在回八楼的路上。经过老夏大排档门口的时候,老夏已经在收摊了,铁锅扣过来晾着,几只小螃蟹趴在锅沿上。敖渔路过的时候它们又缩了钳子——但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正在想别的事。

      周渺说"明天带两瓶苏打水"。一瓶给他自己,一瓶给她。

      她摸了一下帽檐,压紧了。角尖在帽子里面微微地、持续地、像心跳一样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第二种。"她轻声说。

      然后她走上八楼,推开门,躺进床垫塌陷的地方。天花板裂缝在黑暗里注视着她,但她今天没有数它们。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觉角尖的微光一下一下地跳动。

      明天有两瓶苏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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