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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试官问我有何特长 敖渔去便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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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渔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闹钟是她在手机自带铃声里随便选的一个,旋律单调重复,像有人拿勺子在敲一个空碗。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14:30",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起床。不然迟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才想起来是自己昨晚设的。因为她昨天写闹钟备注的时候正在想要不要辞职这件事,手指比脑子快,打了一行直白的。
她坐起来,后腰又硌在床垫塌陷的地方。龙角在帽子里待了一整夜,闷出了一层薄汗,角尖的裂纹摸上去比昨天似乎又深了一点点。城中村连续十五天没下雨了,空气湿度不到三十,她的角像被架在火上烤的珊瑚。
她拖着步子去卫生间洗脸,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检查。左角裂纹确实变深了,从一厘米蔓延到了一厘米半,裂纹周围的鳞片微微翘起来,像干裂的地皮。她拿湿毛巾敷了一会儿,角吸收了一点水分,鳞片平复了一些,但裂纹还在。
"得买护角油了。"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想起余额,三百八十二块六。护角油网购三百二,买了的话她这个月剩下六十二块六过二十天。她算了算每天三块一毛三的伙食标准——大概能买六个馒头或者三包临期泡面。
"先不买。"她说。
她把帽子扣上,出门,走十五分钟到便利店。今天有排班,下午三点到凌晨一点。
老夏的大排档今天开门了。她路过的时候门口的铁锅里那几只小螃蟹已经不见了,换成一盆活虾在水里扑腾。老夏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剥蒜,看见她远远走过来就站起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敖渔假装没看见。老夏的"眼色"太明显了,像一只龙虾在朝你抛媚眼,整条街的人都看得到。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老夏在身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陛下"——声音压得很低但穿透力极强,像在喊食堂开饭。
敖渔没回头,只竖起右手食指示意"闭嘴"。
老夏闭嘴了。她听见他坐回塑料凳上的声音,和一声被憋回去的叹息。
到便利店的时候店长正在拆新到的货。他看见敖渔进来,把一箱速冻饺子踢到她脚边:"搬到冰柜去。还有,今天有新人来面试,你收拾一下仓库。"
"新人?"敖渔把饺子箱拎起来,"晚班缺人?"
"缺。上个月那个辞职了,说是回老家结婚。"店长挠了挠秃了一半的头顶,"你干了一个月了也没跑,算是老员工了。等会儿面试的时候我在前面问,你在旁边听着,帮我把把关。"
敖渔想说她只是夜班店员不是HR,但店长已经把一张打印好的简历拍在她手里:"看看。"
简历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年轻女孩,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姓名栏写着"孙小满",学历大专,工作经验包括奶茶店、快递站和宠物店。特长那一栏——敖渔盯着看了三秒——"会通灵"。
"……店长。"她抬起头。
"嗯?"
"这个人的特长写的是'会通灵'。"
店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哦,小姑娘写错了,估计是想说'会沟通'。沟通和通灵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
敖渔不知道说"通灵"和"沟通差不多"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简历放在收银台上,把速冻饺子搬去了冰柜。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孙小满来了。
她比简历照片上看起来小一些,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短袖,马尾扎得很高,走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她进门先朝店长鞠了一个躬,又朝敖渔鞠了一个躬,中气十足地说:"店长好!前辈好!我是孙小满!"
店长被这个阵仗弄得往后仰了一下:"……坐坐坐,别鞠躬。"
面试就坐在便利店门口那张小圆桌上进行的。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假装擦关东煮锅,实际上竖着耳朵听。
店长问的问题很常规——"之前做过夜班吗""为什么想来便利店""能不能吃苦"。孙小满回答得也很常规——"在快递站值过夜班""便利店离家近""能吃苦,我干快递的时候搬过五十斤的件"。
一切都正常。店长看起来挺满意,准备说"那你下周来试岗"的时候,孙小满忽然抬起眼睛看了敖渔的方向一眼。然后她说:"店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店长愣住了:"什么东西?"
孙小满压低了声音:"就是……那种。你们店有没有闹过事?有没有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敖渔正在擦关东煮锅的手顿了一下。
店长挠了挠秃顶:"小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店是正规加盟店,卫生许可证齐全,消防安全上个月刚检查过——"
"不是不是,"孙小满摆手,"我不是说卫生问题。我是说……"她犹豫了两秒,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头顶,"那方面。"
店长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怎么了?"
"不是天花板!就是……"孙小满憋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从小就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一进你们店我就觉得……凉飕飕的。不是空调的凉,是从地底下往上冒的那种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收银台后面,敖渔把擦关东煮的抹布放下了。她的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攥了一下。
店长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说的是我们店冰柜的冷凝管道。那条管道走地下的,确实凉。"
孙小满:"那为什么那个冰柜在嗡嗡响的时候,我感觉到……它好像在喊名字?"
店长:"……小姑娘,那个是压缩机的声音。冰箱都这样。"
孙小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店长已经站起来了:"行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下周或者下下周。"
孙小满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敖渔一眼。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敖渔的脸上,而是落在她头顶——更精确地说,是她帽檐后面那两毫米的、微微凸起的、正在发着几乎不可见的青色微光的位置。
她看了一秒。然后推门走了。
店长走过来拍了一下敖渔的肩膀:"这人不太行。你想什么呢?"
敖渔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抹布已经把关东煮锅盖擦得能照出人影了。她松开抹布:"……没想什么。她说的那个……凉飕飕的。"
"冷凝管道。"店长斩钉截铁。
"嗯,冷凝管道。"
下午五点以后店长就走了,晚班归敖渔一个人。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孙小满那份简历的复印件——店长走之前让她扔掉,她没扔,一直捏在手里。简历上"会通灵"三个字打印得端端正正,圆体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把简历塞进了抽屉最下面一层,跟那几份过期的送货单压在一起。然后继续上班。
晚高峰照旧,买烟的、买水的、买便当的。敖渔收钱找零,发现自己的手比上午更干了一些,指尖有一点点粗糙。龙族皮肤在干燥环境里也会裂,只是没有角那么明显。她想了想,从收银台下面摸了一支护手霜——便利店临期处理的,花了两块五。她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闻到一股很淡的椰子味。
这个味道让她愣了一下。龙宫以前是有椰子树的。东海深处的几座小岛上有热带植被,她偶尔会浮出海面晒太阳(戴着一顶水藻编的遮阳帽),躺在沙滩上吃椰子。那时候她不用涂护手霜,海水会滋润她的皮肤,浪花会裹住她的鳞片,她是东海的一部分,东海也是她的一部分。
现在她在便利店里涂一块五的临期护手霜,椰子味很淡,大概掺了八成香精。她把手背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把护手霜放回原处。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门铃响。
敖渔正在理货,蹲在货架前面把一盒盒酸奶按日期排好。她听见脚步声进来,听见脚步声走到冷柜那边停了几秒,听见脚步声往收银台走。她站起来,看见那瓶苏打水放在台面上的时候,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货架边缘。她深吸了半口气,拿起来扫了码。
"您好,四块五。"
周渺递过来一张五块。
敖渔找零的时候问了一句:"苏打水天天喝不腻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可能是今天太干了,可能是孙小满那句"有东西在喘气"让她心神不宁,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在看她帽子的时候她太紧张了。反正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周渺接过零钱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你天天吃临期便当不腻吗?"
敖渔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合上了:"……那不一样。我是工作需要。"
"苏打水也是工作需要。"周渺把找零的硬币放进口袋,"写论文需要保持清醒,碳酸可以提神。"
"咖啡不行吗?"
"咖啡太苦。"他顿了一下,"你好像对我喝什么很关注。"
敖渔的手指在收银台下面捏了一下自己大腿:"我是店员,顾客喝什么都关注。"
"那你关注了我三天了。"
敖渔哑了。
周渺没有等她回话,拿着苏打水走向靠窗的老位置。他坐下来拧开瓶盖,三口一停,三口一停,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字。一切跟昨天一模一样,像有人把昨天那段录像又放了一遍。
敖渔在收银台后面站着,觉得自己像一尊被人架在台子上的石像。她活了一千多年,被人类渔民跪过、被蛟龙朝拜过、被虾兵蟹将排着队喊过"陛下"。她以为没有什么对话能把她堵得说不出话。但她现在发现——凡人问你"你关注了我三天了"的时候,她确实不知道怎么接。
她低下头,把收银台上的那张五块摸平了放在抽屉里。然后她转身去货架那边理酸奶。这次她理得特别慢,每一盒酸奶都转了半圈让日期朝外,转了三次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拖延时间。
她在等那个人走。
十一点五十三分,周渺合上笔记本。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跟昨天一模一样。敖渔在货架前面蹲着,背对着他,但感觉到他在收银台前面停了一秒左右。
然后他走了。门铃响。安静。
敖渔站起来,把手里的酸奶放回架上。她走到收银台前面,看见台面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你的帽子好看,但角露了。下次压紧一点。"
敖渔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久到店门口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纸条被她攥出了一个折痕。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围裙前兜。口袋很小,纸条露出一半在外面,像一根白色的尾巴。
她继续上班。凌晨一点收工,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她感觉头顶的角尖凉了一下——不是气温的凉,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之后暴露在空气里的凉。
她走到老夏大排档门口的时候,老夏正在收摊。他看见敖渔就迎上来,压低声音:"陛下!今天那个面试的——"
"老夏。"
"嗯?"
"那个面试的,她说的'有东西在喘气'。"
老夏愣了一下:"什么喘气?"
敖渔指了指自己头顶。龙角在帽子里微微发亮,像一盏快没电的小夜灯。
老夏看懂了。他的两个龙虾钳子在围裙上蹭了蹭:"……陛下,您被发现了?"
"发现了。"敖渔说,"但不是她发现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给老夏看。
老夏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陛下,这个人在纸条上写'下次压紧一点'。他是不是……太淡定了?"
敖渔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应该更不淡定的人。"
老夏:"您淡定吗?"
敖渔站在深夜的城中村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只有远处一家水果摊的灯光斜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帽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角尖在帽子下面发着微光,一闪一闪的。
"不淡定。"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八楼,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纸箱上,龙角在黑暗中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她坐在床垫边缘,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你的帽子好看,但角露了。下次压紧一点。"
角露了。下次压紧一点。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他也没有说"你头上长了个什么"。他说的是"压紧一点"。像在提醒她——有人来了,你的拉链开了。
敖渔把纸条塞回围裙前兜。她躺下去,后腰硌在塌陷的地方,天花板裂缝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她。她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
隔壁没有装修声了。城中村在凌晨两点是最安静的时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敖渔摸了一下头顶的角尖,裂纹还在,鳞片还是翘的,但她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了。
"下次压紧一点。"她复述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上班。周渺应该还会来。
她会把帽子压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