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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前有条龙 千年前敖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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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渔已经在这张破床垫上躺了四个小时了。
天花板的裂缝她数了三遍,第一遍十七条,第二遍十九条,第三遍她放弃了,因为漏水的水渍把裂缝连在了一起,看起来像一张被人揉皱的海图。她想起来龙宫舆图厅里挂着的那张东海全图——珊瑚做的轴,鲛绡织的底,万里海域每一道暗流都标得清清楚楚。现在她连头顶二十平米的裂缝都数不清楚。
隔壁装修的电钻准时在七点三十分响起,像一条活鱼从她左耳钻进去从右耳穿出来。敖渔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想起龙宫的寝殿——千年珊瑚做床架,万年鲛纱做帐幔,每天清晨有虾兵在帘外候着:“陛下,今日东海晴,南风三到四级。”
“迟早把这条街的排水系统全掀了。”她闷在被子里嘟囔了一句。
掀了也没用。一千年前她能一个甩尾掀起百丈巨浪,浪头能拍碎沿海三座村庄的屋顶。现在她连洗脸池堵住的头发丝都冲不下去。上个月下水道堵了,她用仅存的那点灵力试了试——池子里的水晃了两下,掉下去一根头发,然后就没了动静。最后她花了五十块请房东叫了通渠师傅。
她从床垫上坐起来,后腰硌得生疼。床垫是上任租客留下的,中间塌了一块,睡久了像躺在一口浅锅里。她揉了揉腰,手指碰到头顶两个硬邦邦的凸起,龙角还在。
“还在就好。”她自言自语。不好也没办法,那东西长在她头上,跟她的脊椎连着,不存在“不要了”这个选项。她伸手摸了摸左角尖,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顶端往下走了大约一厘米,摸上去像指甲划过塑料。裂纹是上周干出来的,城中村连着半个月没下雨,空气干得像砂纸,她的角受不了。龙族的角需要潮湿,越湿越好,以前在东海的时候海气浸润,角尖永远是温润的青玉色。现在她在八楼,窗外没有海只有对面楼晾的内裤。
她在床头的杂物堆里翻了几下,找出一顶棒球帽。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帽檐被她压得有些塌了,正面印着四个褪色的字——“东海渔场”。是她刚上岸那年在地摊上买的,两块钱,买的时候单纯因为亲切。她把帽子扣在头上往下压了压,龙角被压进帽檐里,不太舒服但勉强能遮住。
她走进不到一平米的卫生间,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检查。镜面右下方有一块水渍擦不掉,正好遮住她半张脸。她侧了侧身让左角凑近镜面——角尖确实有裂纹,但不仔细看不出来。右角状态好一些,只是发际线附近有一小片鳞片若隐若现。她拿湿毛巾擦了擦,鳞片缩回去了,但角尖的裂纹没法用毛巾解决。
“随便吧。”她把帽子重新扣紧,镜子里露出她半张困倦的脸——丹凤眼,眼下有一片青灰,下巴尖得有点过分。以前在东海的时候她不是长这样的。龙王之躯,身长百丈,鳞甲如青玉覆雪,行过之处海水自动分开,蛟龙列队相迎。现在她172厘米,52公斤,站在镜子前面像一个缺觉的大学生。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382.60元。下个月房租800,水电大概150,吃饭每天至少30。她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结论跟上个月一样——她离破产只差一次感冒或者一次维修。而她现在偏偏住在城中村八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层,下雨天渗水走廊滑得能溜冰。
“以前一条龙值一座城,”她看着手机屏幕轻声说,“现在一条龙值三百八十二块六。”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把门带上,锁芯有点涩需要用力拧两圈。楼道里漆黑一片,她靠着记忆摸到楼梯口——三楼和四楼的灯两个月前就坏了,房东说“下周修”,至今没动静。敖渔往下走的时候数着台阶,十七级到四楼,十四级到三楼,十二级到二楼,十五级到地面。她每次走都数一遍,像某种仪式。以前她下龙宫台阶的时候是踩着一整条珊瑚阶梯滑下去的,旁边有夜明珠照着,脚下铺着细沙。现在她走在水泥楼梯上,墙皮簌簌往下掉粉。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点刺痛。龙族其实怕晒,以前在海里根本不用见太阳,就算偶尔出水也是选阴天。她现在被迫每天在太阳底下走路,角会发干,发际线后面的鳞片会忍不住往外冒。她抬手压了压帽檐,加快了脚步。
从城中村到便利店要走十五分钟。路上经过老夏的大排档,大门关着,老夏下午不营业,要到傍晚才开门。门口的铁锅里泡着水,几只小螃蟹趴在锅沿上。敖渔经过的时候,那几只小螃蟹同时把钳子缩回去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走过。残存的龙威就像一块隐形的石头压过去,凡人不觉得,但螃蟹能感觉到天敌。
“出息。”她瞥了一眼那些缩成一团的螃蟹,继续往前走。
便利店在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招牌上写着“好邻居24小时”,但灯管有一半是暗的,看起来像“好邻24小”。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角尖瞬间舒服了一度。
“来了?”店长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头也没抬,“今天补货在仓库,两箱水一箱泡面,自己搬。晚高峰之前弄完就行。”
敖渔应了一声,走到仓库门口。仓库门锁有点紧,她用肩膀顶了两下才推开。里面堆满了纸箱,空气里是一股纸板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蹲下来搬第一箱水的时候发现箱子底下压着一只死蟑螂,她面无表情地弹走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丢进垃圾桶。龙族以前不吃蟑螂,龙族吃海味。但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能捏,什么都能丢。
搬完两箱水的时候她喘得有点厉害。她把第三箱泡面摞上去,直起腰,后腰那块旧伤隐隐作痛。不是伤,是灵力枯竭的后遗症。维持人形需要灵力供给,她现在的灵力存量大概相当于一部电量15%的手机,开个手电筒都会自动关机。搬几箱货不会关机,但会有耗电过快的酸胀感。
她回到店门口,把水一瓶瓶码进冰柜,蹲在那里做得很慢。冰柜里往外冒冷气,她忍不住把左手伸进冷气里多停了十秒钟。角舒服了。
“阿渔。”店长在收银台那边喊她。
“嗯。”
“你角露了。”
敖渔整个人僵了一下。她猛地缩回手摸帽子——帽檐后面,左角尖大概露出了两毫米,青玉色的一小截,在日光灯的冷光下微微发亮。她把帽子往下扯了扯,用袖子蹭了一下角尖。
“没有啊。”她说。
店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我说的是冰箱的角,那个角贴纸翘起来了。你摸什么头?”
“……我脖子酸。”
“那你酸去吧。”店长缩回去了。
敖渔蹲在冰柜前面没动。她盯着冰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心跳从一百二降回到正常。两毫米。两毫米她差点露馅。她深呼吸了两次,站起来走去货架旁边理泡面。接下来半小时她没再碰冰柜。
晚高峰的时候来了几波顾客,买水买烟买便当,敖渔收钱找钱。她找零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以前她会愣住想硬币的换算关系,现在她能一口报出“收您一百找七十三”。人类的生活把她训练出了一些人类的本能,比如算数,比如分辨百元钞票的真假,比如在顾客催促的时候保持面无表情。
晚上十点以后人少了。她靠在收银台后面翻手机,刷到一条海鲜特价的推送,盯着看了三十秒然后划走了。太贵了,吃不起。
十一点十七分的时候门铃响了。
敖渔没抬头,听脚步声判断有一个人进来,步速不快不慢,落脚均匀。脚步声走到冷柜那边停了几秒(在拿饮料),然后走向收银台。她把手机锁屏,习惯性抬头说了一句“您好”。
一瓶苏打水放在收银台上。她扫了码,报出价格。对方递过来一张十块,她接过钱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
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视线再往上,对方的脸被收银台前的日光灯打出一层柔光,五官不算特别突出,但眉眼之间的线条很清晰,像什么人在纸上先用细笔勾了一遍再上色。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三四岁,头发不长不短,有两缕垂在眉骨上方。
敖渔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的视线在往上走。他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头顶,帽檐,帽檐后面那两毫米的被压住的角尖区域。
停了两点五秒。
敖渔本能地低下头,把找零的硬币码在收银台上。“找您三块。”她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点。
那个人接过硬币,道了声谢,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笔记本摊开,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开始写字。
敖渔在收银台后面没动。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攥了一下。普通人不会注意别人头顶,普通人连隔壁桌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记不住。这个人看了她的帽子,看了两点五秒。
她伸手摸了摸角尖,两毫米,微温,还在。
敖渔决定先观察。她拿起一块抹布装作擦收银台,实际上透过收银台上方的反光镜片偷看那人。他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苏打水。苏打水的节奏很规律——三口一停,像在数数。她把注意力放出去一点点,用残存的那点灵力去感知他的气息。龙族对气息的敏感度还在,像狗能闻到的气味范围一样,她能分辨出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妖气、灵力、或者其他不寻常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类。他的气息干干净净,没有妖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异族的气味,甚至没有海鲜摊的腥味。敖渔收回灵力,心里松了半口气——他是个普通人。另外半口气没松,因为普通人更不会看别人的帽子。
她继续偷看了一会儿。那人专注在笔记本上,偶尔翻页。侧面看过去,睫毛挺长的,在日光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自己的笔迹较劲。
敖渔把抹布放下,转去货架那边“理货”。实际上她站在货架侧面,透过货架缝隙继续观察。那人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街道和路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写。
十一点四十三分,他合上笔记本,把苏打水瓶盖拧好,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来,只是脚步慢了半拍。敖渔正在低头假装理柜台上的关东煮标签,余光看见他朝这边偏了一下视线。
她没抬头。他也没说话。门铃响了一声,人走了。
敖渔直起腰,把手里捏了半天的标签贴回关东煮锅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发白,刚才攥得太用力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仓库。仓库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上,伸手掀开帽檐摸了摸左角尖——两毫米,还在原位,没有额外冒出来,也没有发热。全身上下一切正常。她的龙角在帽子里待得好好的,除了那两点五秒的注视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
敖渔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东海渔场”帽子下面一片黑色的微信空白。她没有周渺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知道他每晚十一点左右来,点一瓶苏打水,坐靠窗位置,写东西到接近凌晨。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随便吧。”她对自己说。然后推开门出去,继续上班。
便利店门口的冷柜嗡嗡地响,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点远处街角烧烤摊的烟火气。敖渔靠在收银台后面,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确保那两毫米的角尖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苏打水瓶已经收走了,桌面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来过一样。
敖渔收回视线,把下一瓶苏打水扫码入库。
凌晨一点整,她下班了。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靠窗那桌,空荡荡的,塑料椅面还没凉透。夜风吹过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一直没注意到那个人的气味。这不奇怪,灵力衰退以后她的感知范围缩小了很多,普通人路过她身边她经常闻不到任何气息。但刚才那两点五秒的注视,让她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他到底在看什么?
敖渔拉了一下帽檐,走进夜色里。城中村的巷子很暗,路灯隔两个坏一个,地面有积水反光。她经过老夏的大排档门口,那几只小螃蟹还趴在那里,这次看见她没有缩钳子——她没释放龙威,甚至没注意到它们。她走过去了。螃蟹们继续趴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敖渔上了八楼,推开锁芯涩涩的门,在黑暗中摸到床垫边缘,坐下。帽子摘下来放在床头的纸箱上。龙角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淡青色的光——灵力残余,微弱得像快要没电的夜明珠。
她躺下去,后腰又硌在床垫塌陷的地方。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还是那个样子,像被人揉皱的海图。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很久以前她有一张东海的舆图,珊瑚为轴,鲛绡织底,万里海域每一道暗流都标得清清楚楚。她不用看那张图,她知道东海每一寸的深浅,知道哪里暗礁密布哪里洋流湍急。她闭着眼睛都能游回龙宫。
现在她在这个八楼的小房间里,头顶是十七条(或者十九条)裂缝,枕头是网购九块九的,龙角裂了都没有钱买护角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块湿润的印记,从天花板渗下来的。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凉水。她的角感受到了那点湿气,微微亮了一下。
“……出息。”她在黑暗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