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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躲不掉的常客 敖渔开始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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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二楼的光是从一扇小窗户外面透进来的。
雨后的月光很薄,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洒在地面上,切成一道斜斜的浅蓝色光带。光带尽头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影,中等身材,身形偏矮偏宽,站姿重心靠后——敖渔在监控画面里见过这个姿态。
"青鳞之主,"人影转过身来,一张圆脸,下颌有隐约的触须轮廓在皮肤下面蠕动了一下,"初次见面。我姓乌,圈子里叫我乌先生。"
敖渔站在楼梯口。老夏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虾钳子还在微微发抖但站得很直。她把帽子摘下来了——既然对方已经看到过了,没必要再遮。角在月光下泛着青玉色的光泽,左角那道裂纹的浅纹在月色里像一道极细的银线。
"你抓我的人做什么?"敖渔说。
"不是抓。"乌先生摊了摊手,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袖扣,在月光下折射出跟敖渔那瓶浓缩液相同的颜色,"是请。只是我手下的人干活比较粗糙,方式欠妥。"他看了一眼老夏,笑了一下,"老夏是吧?龙虾精,九百年修为,在这城中村开了三百年大排档。不容易。我的人没伤他,只是绑了一晚上。"
敖渔的角在月光下亮了一下。老夏在她身后低声说:"陛下,他说的'请'不是请我吃饭,他拿我引您出来。"
乌先生没有否认。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里面装着跟敖渔收到的那瓶一样深蓝色的液体。"我知道您灵力枯竭了,"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我这里有很多这种浓度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灵脉精华,纯东海来源。我知道您需要它。我也知道您不会主动来找我。"
"你想要什么?"敖渔问。
乌先生把瓶子放回口袋,往前走了两步。月光在他的圆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界限:"青鳞之主,您现在是世上最后一条纯血龙族了。龙宫坍塌之后,东海的灵脉陷入了紊乱状态。灵脉碎片四散在各个角落,被潮汐带去不同的地方——那些碎片的纯度太高了,普通妖族吸收不了,只有龙族能把它转化成可供使用的能量。"
他看着她头顶的角,目光里有一种被压制的渴望:"我需要您来转化那些灵脉碎片。您不需要做别的事,只需要每周一次,把灵脉精华从碎片里提纯出来。东西我来提供,您只管转化。报酬方面——您要多少灵力都行,要钱要房要身份都可以。您继续便利店打工也行,只要每周抽半天来我这里。"
敖渔站在月光切割线以内。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地下室里浮现的浅青色鳞纹,现在正在缓慢消退。她看着乌先生的圆脸和他下颌皮肤下面偶尔蠕动一下的触须轮廓,听到了一句话——"东西我来提供,您只管转化。"
"你手上那些灵脉碎片,"她说,"是从龙宫遗址里刨出来的?"
乌先生的笑容顿了一下:"……是。"
"龙宫遗址,东海海底七十丈,淤泥盖了七层。你去刨了。"
"青鳞之主,那些碎片埋在那里也是埋着。它们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龙宫都没了——"
"龙宫没了,龙还在。"
敖渔的角在月光下猛地亮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指尖的青色鳞纹重新浮现出来,比在地下室的时候更深更密,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画了一张细网。她看着乌先生的眼睛:"东海灵脉是龙族的。从有东海那一天起就是。你刨了我家的废墟拿了我家的东西来跟我谈条件,然后用我的人把我引过来,跟我说'您只管转化'?"
乌先生后退了半步。他下颌的触须轮廓蠕动得更明显了,像皮肤下面有几条细蛇在不安地游走。"青鳞之主,您现在的灵力状况撑不住第二次攻击。您可以跟我谈条件——"
"我没在跟你谈条件。"
敖渔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角在月光下亮到了刺眼的程度,青玉色的光从角尖蔓延到整个头顶,像一盏被人拧到了最大功率的灯。她的手腕上那颗青蓝珠子也在同步发光,两处光源在月光下交叠,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蓝色光晕里。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她的灵力,她已经没有灵力了。是那颗珠子。周渺给她的那颗青蓝珠子,正在把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点龙族本源往外拽,像一根导线把电池的最后半格电抽出来集中到了她手上。
她抬起右手。指尖的青色鳞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覆盖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青玉甲片。她没有攻击,只是抬起了手——但乌先生连着退了三步,退到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的灵脉精华浓度百分之九十,"敖渔说,"你挖出来的东西确实纯。但你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么?"
"纯东海灵脉,只能被纯血龙族转化。而转化的人会同时获得一个能力——通过灵脉碎片感知东海灵脉的整体状态。只要我碰过一次你提供的碎片,我就能知道你挖了多少、挖了多深、挖了哪些区域、还剩多少。"
乌先生的脸色在阴影里变了一瞬。
敖渔把手放下了。青色鳞纹在她指尖缓缓消退,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她看着他:"你挖出来的每一块碎片,我都知道位置。你拿走的那些,我能追回来。"
仓库二楼沉默了几秒。月光在积灰的玻璃窗上缓慢移动,灰尘在光带里浮沉。乌先生站在阴影里,下颌的触须轮廓不再蠕动了。
"……那您打算怎么追回来?"他终于说,"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敖渔没有回答。她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老夏身边的时候用肩膀碰了他一下:"走了。"老夏立刻跟上来,虾钳子搭在她胳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了三次。
走出仓库大门的时候白露从阴影里迎上来。她看到敖渔和老夏走出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落在敖渔的脸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一点血色褪尽后的灰,但她的眼睛很亮。
"里面谈了什么?"白露问。
敖渔站在仓库门口,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掀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月光从里面透出来,乌先生的身影站在窗后,隔着灰尘模糊地注视着外面。
"他想要我给他当提纯机器。"敖渔说,"我说不行。"
"然后?"
"然后我吓了他一下。"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指尖的鳞纹已经完全消退了,只剩手腕上那颗珠子还在持续发着微光。"周渺给的这个东西,把我最后那点本源抽出来了。只能撑几秒,但够用了。"
白露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青蓝珠子,表情变了一下。"这个珠子——是龙宫主殿顶梁柱的碎料?纯的?"
"嗯。"
"你那个凡人朋友,他到底从哪里——"
"回去再说。"敖渔打断她。她转头看向老夏,老夏的虾钳子还在微微抖,嘴角的血迹干成了深褐色的一道。她伸手拍了拍老夏的肩膀——虾钳子上的壳冰凉,粗糙,像一片被她摸过很多次的海底岩石。"老夏,回家。"
老夏站在夜风里,虾钳子慢慢收紧了,终于不再抖了。"……陛下,您刚才那一下,吓到我了。"
"吓到你什么?"
"我认识您九百八十七年,没见过您灵力都没了还用本源跟人硬扛的。"
敖渔转身往城中村方向走:"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手腕上的珠子还在亮,但光亮在逐渐减弱,像一盏台灯被人慢慢拧小了旋钮。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珠子彻底暗了下去,变回一颗普通的青蓝色小珠,安静地贴着她的脉搏。
城中村的灯光出现在前方。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玻璃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
周渺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地图导航页面。关东煮的小碗已经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他看见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周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她脸色很差,嘴唇微微发白,头顶的角还在发着残存的微光,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放在收银台上。蜜桃水。
"给你留的。"他说。
敖渔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她看着台面上那瓶蜜桃水和旁边那个空了的关东煮碗,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走过去,把那瓶蜜桃水拧开喝了一口。甜的,冷的,从她的喉咙流下去像一小片被冷藏过的秋天。
"谢谢。"她说。
周渺站在那里,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把地图导航页面关掉了。"我走了。你锁门。"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在看她的角——还在亮,但比出发的时候暗了很多,像快要熄灭的夜灯。他的目光在她角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推门走了。
便利店安静下来。敖渔坐在高脚凳上,手边放着半瓶蜜桃水。老夏坐在后仓的小板凳上,虾钳子搭在膝盖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但还没洗。两个人隔着收银台和货架的空旷距离,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陛下,"老夏开口了,"您那颗珠子,还能亮几次?"
敖渔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青蓝珠子彻底暗了,像一颗被抽干的电池。"不知道。可能还能亮一次。可能没有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敖渔拧上蜜桃水的盖子,把它放在抽屉里跟那些牛奶和苏打水瓶排在一起。抽屉现在左边是饮料,右边是纸条,中间是保温杯,最里面是昨晚那瓶深海浓缩液——被旧报纸包着,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明天我还能上班。"她说,"老夏,你明天也能开你的大排档。"
老夏在后仓的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走到收银台前面,用虾钳子碰了一下台面。很轻的一下,像在敲一面小鼓。"陛下,明天给您做清蒸蟹。"他说。
"你哪来的蟹?"
"八百年前断绝关系的远房表妹。"
敖渔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店里的灯关了,把门锁好。她和老夏站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城中村在凌晨一点多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一声狗叫。
"老夏,"敖渔说,"回去把嘴角洗了。"
"您也是。回去把角擦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走了。敖渔走向八楼,老夏走向大排档。十七级台阶、十四级、十二级、十五级。推开门,坐进床垫塌陷的地方。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枕头上,手腕上的珠子已经完全暗了,变成一颗安静的、青蓝色的、不再发光的小圆粒。
她摸了一下角尖。左角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浅白色的细线,不疼了。她翻了个身,把外套口袋里的保温杯拿出来放在枕边。在黑暗里她想到了一件事——周渺坐在便利店等了她一个多小时。他没有问她去哪里,没有拦她,没有说"小心"。他只是坐在那里,用手机查了那个地址的路线,然后关了导航,安静地等她回来说"回来了"。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明天给你煮萝卜。"
天花板裂缝没有回应。但她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然后潮水一样的睡眠漫上来把她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