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你头发上有水珠 敖渔摔了冰 ...

  •   敖渔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手腕上的青蓝珠子在黑暗中发着持续不断的微光。手机屏幕每隔一会儿就亮一次——白露回消息的速度很快,但内容不够快。"派人去看了,老夏的店门锁着,里面没人。周边监控调了,凌晨一点左右有两个人从后巷离开,身形特征符合章鱼类妖族。正在追踪。"

      敖渔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把"凌晨一点左右"换算了一下——那是她下班之后大约十分钟。也就是说她路过老夏大排档门口闻到的气味,当时老夏可能已经被带走了。她敲那三下门的时候,里面可能已经空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角在黑暗里亮着浅光。九百八十七年。老夏跟着她九百八十七年。从一条被渔网缠住的小虾米变成一个大排档老板,每次见她要下跪喊"陛下",被她用拖鞋抽了九百多次,还是喊。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八小时前,他在门口说"陛下,您现在会了",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把那瓶深海贸易的浓缩液从背包底层翻出来,对着窗外的雨光看了看。蓝色的液体在瓶里微微晃动,像一小片被装在玻璃里的海。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浓郁的灵脉粉末气味直冲鼻腔,她的角在帽子里猛地亮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浓,浓度将近百分之百。对方老夏的店里留了这种浓度的东西,是故意让她闻到的。像在说"我知道你身边的人是谁,我能碰到他"。

      她拧紧盖子,把它放在纸箱上。枕头边上那一排小东西安静地躺着——帽子、旧帽子、海豚、碎片、珠子、保温杯。她伸手碰了一下保温杯,金属壳已经凉了,贴着她的手心带走了一小片温度。

      "老夏。"她轻声说,"你撑一下。"

      凌晨五点,雨停了。城中村的天空从深灰变成浅灰,对面楼的窗户逐渐亮起几盏灯。敖渔一直没有合眼,角尖上的水汽在干燥的室内空气中慢慢收缩了,胀疼消退了大半,但她的手指一直是攥着的,掌心留下几道半月形的指甲印。

      早上八点,白露发来一段监控截屏。画面清晰度不高,但能看到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架着一个穿围裙的身影从后巷离开。被架的那个人身形偏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拖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敖渔认出了那双虾钳子。老夏的虾钳子在暗处反了一下光,很细的一线,但足够确认了。

      "识别出来了,"白露发来文字,"乌先生手下的人。上次抓了他一批,还有漏网的。他们带走老夏,应该是冲你来的。"

      敖渔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来。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把新帽子扣好。角还在微微发胀,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把那瓶浓缩液用旧报纸重新包好塞进背包最底层,把枕头边上那一排小东西收进抽屉——除了保温杯,她把它单独放在了外套口袋里。海豚和碎片挂在围裙上,珠子戴在手腕上。

      她出门了。提前了整整六个小时。

      上午十点她就到了便利店。店长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来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晚班吗?"

      "来帮忙理货。"

      "……你这么勤快我有点害怕。"

      敖渔没有解释,走进店里换了围裙。她今天做每件事的速度都比平时快——搬货、补货、擦货架。她不想坐着等,坐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老夏被架着从后巷离开的画面。她要做点什么,哪怕是搬水、理货、把每一盒酸奶的日期朝外摆好。

      中午的时候孙小满来了。她看到敖渔在店里就喊:"前辈你今天好早!"然后她走近了,目光在敖渔脸上停了一下,"你眼睛好红,没睡好?"

      "嗯,失眠了。"

      "下雨天就是容易失眠,气压低。"孙小满放下包去换了围裙出来,"前辈你休息一下吧,我来理货。"

      敖渔摇了摇头。她靠着收银台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围裙口袋里。口袋里放着手机和一张纸片——她早上出门前写的,地址是城东工业区深海贸易注册的那个废弃仓库。她打算今晚下班后去一趟。

      下午的客流稀稀拉拉。敖渔坐在高脚凳上刷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给白露发一条"有进展吗",白露每次都回"还在追"。她知道追踪需要时间,但她控制不住手指。

      晚上八点左右,她的手机响了。白露打电话来了:"查到了一个落脚点,城东仓库不是空的,地下有空间。老夏应该被关在那里。但我的人不能直接进去——那是私人产业,没有搜查令。我需要一个理由。"

      敖渔站在后仓门口,手机贴着耳朵。"什么理由?"

      "你亲自去。你是东海龙王,那片地界在千年前属于东海龙宫的管辖范围。妖族旧制有一条:祖地范围内,龙族有巡护权。虽然龙宫塌了,但那条旧规在妖族管理局内部还没有被正式废除。你去的话,就可以'巡护'名义进入那片区域。"

      敖渔站在后仓门口,冷柜的嗡鸣声从前面传过来。千年旧规。她当了千年龙王,从来没有用过"巡护权"这种东西——以前不需要,整个东海都是她的,没人敢拦。现在她要用一条快被废除的旧规去救一个龙虾精。

      "我去。"她说。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白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现在的状态能打吗?灵力不足百分之十五。"

      "不需要打。我只需要进去。"

      白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城东仓库,零点。我在外面接应。你到了别自己进去,等我信号。"

      挂断电话后敖渔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在后仓门口,看着前面货架之间穿行的孙小满和靠窗那张空着的桌子。现在离零点还有四个小时。离周渺来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昨天说"明天我早一点",早到萝卜还没卖光的时候。但他今天可能来不了了,因为她零点要出去。

      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把抽屉里的保温杯拿在手里转了转。乌龙茶已经空了,金属壳上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拿出了那顶旧帽子——旧的"东海渔场"帽。她把它叠好也放进了背包里。

      晚上十点,孙小满准备走了。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敖渔一眼:"前辈,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绷。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敖渔摇了摇头:"没事。你回去注意安全。"

      孙小满走了。便利店只剩她一个人。她看了看时间,十点零五分。周渺说早到,但他没说几点。她坐在收银台后面,角在帽子里安静地待着,手腕上的珠子贴着脉搏跳。

      十点二十三分,门铃响了。

      周渺比平时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没有外套,头发还是潮湿的,像是从淋了雨的路上跑过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新鲜的雨水气息。

      "你说早到。"敖渔站起来。

      "早到了。"他走到收银台前面,目光落在她脸上——比昨天更红、更绷、眼底有一片青黑。"你今天状态更差了。"

      "……朋友出了点事。"

      周渺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什么事"。他站在收银台前面,过了两秒,说:"你在等什么?"

      敖渔的手指在围裙下面攥了一下。"零点。"

      周渺看着她,没有问零点要做什么。他看了她大约三秒,然后说:"那你还有两个小时。"

      "嗯。"

      "两个小时里,我坐那里。"他指了指靠窗的老位置,"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我。"

      他没有拿苏打水,也没有拿茉莉花茶。他直接走到靠窗位置坐下,拿出手机,靠在椅背上。他今天没有笔记本,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头划一下屏幕。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问"你要去哪",也没有说"你去吧我帮你看着店"。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十点二十三分的雨夜里,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便利店,在她旁边待着。像在说"我不问你,但我在"。

      十一点十分的时候,敖渔站起来去关东煮锅那里看了一下。锅里只剩两块萝卜,她捞起来放在小碗里端到周渺桌上。周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有空煮萝卜?"

      "昨天留了,你没吃完。"实际上她今天下午又煮了一锅新的,但她说的是"昨天留的"。她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完我就走了。"她说。

      周渺看着那碗萝卜,又看了看她。"你去哪?"

      "城东。"

      "零点?"

      "零点。"

      周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那你去。"他说,"萝卜我帮你吃完。"

      敖渔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地图导航页面——城东工业区,废弃仓库地址,路线规划已经做好了。他在查她要去的地方。

      "你查到了?"她说。

      "你说了城东,城东只有那个废弃仓库值得零点去。"周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不问你去干嘛。你去就行。店我帮你看到回来。"

      敖渔站在靠窗桌子旁边,便利店的日光灯把他和她的影子打向两个方向。她的手腕上青蓝珠子轻轻跳了一下,像东海深处某个信号塔发出的脉搏。

      "……谢谢。"她说。

      周渺没有回答,继续吃萝卜。敖渔转身走回收银台,把背包背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渺坐在那里吃萝卜,一口一口,跟平时一样慢。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点了点头。

      敖渔推门走进夜色。雨后的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柏油混合的气息。她往城东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很多。手腕上的青蓝珠子在路上亮着持续的光,像一盏带在她身上的小灯。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街灯越来越暗。城中村的喧闹在身后退去,前面是工业区的空旷道路,两边是关闭的厂房和仓库。她走到那座废弃仓库前面的时候,白露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一张卡。

      "门禁卡,我已经复制好了。"白露递给她,"进去之后左转有楼梯往下,老夏在地下二层。上面没人看守,地下有两个。你的角会暴露位置,如果他们要抓你——"

      "让他们抓。"敖渔把门禁卡接过来,"我要先确认老夏活着。"

      白露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到阴影里:"我在这里等。你出来的时候如果跟着别的东西跑出来,我接应。"

      敖渔走向仓库大门。铁门上生着锈,门禁卡刷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推开门走进去。仓库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和机油味,还有那股深海蓝的、灵脉粉末的咸腥味。她的角在帽子里亮了起来,像自动定位的导航灯。

      她左转,找到了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数了台阶——十七级。跟八楼的台阶数一样。她走到地下室门口,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线白光。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地面是水泥的,墙角坐着一个身影。

      老夏缩在墙角,两只虾钳子被绳子绑在身后,围裙上沾着灰,嘴角有一道干了血迹的裂口。他抬起头看见敖渔站在门口的时候,那双虾钳子猛地挣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您怎么——"

      敖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背后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她解了三秒没解开。"老夏,你还能走吗?"

      "腿没问题,就是钳子麻了。"老夏看着她,"他们用您那瓶浓缩液的配方引我出去……说是'陛下的包裹',我以为是您寄的——"

      "我知道。"

      敖渔把绳子解开。老夏的虾钳子垂下来,活动了两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敖渔伸手扶了他一把。老夏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九百八十七年前的虾钳,现在搭在她肩头比她还矮半个头。

      "陛下,"老夏低头看着她,"您进来的时候——有守卫。"

      "有两个。"

      敖渔话音刚落,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人站在门口,身形偏矮偏宽,体表有一层湿润的光泽。章鱼类妖族,跟监控画面里的特征一致。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黏腻:"青鳞之主,乌先生等您很久了。"

      敖渔站在老夏前面,把他挡在身后。她的角在日光灯下亮了起来,青玉色的光从帽檐边缘渗出,把地下室的水泥墙面染上一层冷青色。她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老夏写的"下周不还也行"的纸条。

      "乌先生在吗?"她说。

      "在上面等您。"

      "那就带路。"敖渔说。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青蓝珠子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像东海底一盏被激活的灯,光从珠面透出来,沿着她的脉搏延伸到整条手臂。她的指尖开始浮现极浅的青色鳞纹,像海面下的暗流正要涌上水面。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让开了路。敖渔走在前面,老夏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上了十七级台阶。地下室的白光被抛在身后,前面是仓库大门的黑暗。而黑暗深处有一双在等她眼睛,敖渔知道。她推开地下室的门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