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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下雨天角疼 连续阴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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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渔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疼。
左角尖的裂纹已经愈合了大半,护角油一直抹着,按理说不该疼。但她的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酸胀感从角根蔓延到后脑勺,像一整条被压扁的水管在试图恢复原状。她伸手摸了一下角根——温热的,微微发胀,鳞片边缘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感觉。不是干裂的刺痛,是潮湿过度的、肿胀的钝疼。
她撑起身子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黏稠的味道。下雨了。城中村连着二十多天没下过雨,今天终于下了。
她的角是龙族的感应器官。连续干燥了二十多天之后突然遇湿,角面会迅速吸收空气中的水分膨胀起来,就像一块干透的海绵被扔进水里,会胀到原来的两倍大。她现在感觉到的就是这种膨胀式的钝疼——角在拼命吸水,头皮被撑得发紧,帽檐压上去比平时更压迫。
她坐起来按着头顶缓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照镜子。左角的裂纹在湿润空气里反而更明显了——因为角面吸饱了水微微鼓胀,那道愈合的浅纹被撑开了大半,像一条旧伤疤在潮湿天里重新发白。她拿护角油抹了一遍,油抹上去立刻被角面吸收了,但疼没有缓解多少,因为胀是内部的水分吸收问题,不是表面干裂。
她看了一眼手机。白露没有新消息。深海贸易那件事暂时没有进展。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今天晚班,她可以三点半再到店。
她换好衣服,把那顶新帽子扣上。角胀得比平时大了一圈,帽檐内侧的空间不够了,角尖顶着网眼布把帽子往上撑了一点,从正面看不明显,但帽顶鼓起来一小块,像帽子里藏了一只蜷着身体的小动物。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压了压,勉强能遮住。
出门的时候她带了一把伞。城中村的巷子里水洼连片,雨不大但密,落在积水面上砸出细碎的涟漪。她打着伞走到便利店门口,发现那只灰白猫蹲在屋檐下面避雨,身子缩成一团,尾巴盖着爪子。看见她过来,猫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耳朵竖着。
"淋湿了?"敖渔蹲下来。猫的毛确实潮了,灰白色的毛一绺一绺贴在身上,看起来更瘦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脑袋,毛是湿冷的,但猫在微微发抖。
"你进店里待着。"她推开门,猫犹豫了一下,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它蹲在收银台旁边比较隐蔽的角落,缩在货架底层,尾巴绕在脚边。
店长今天不在,店里只有孙小满在打扫卫生。她看见敖渔进来的时候正要打招呼,然后看到了她身后跟进来的猫:"咪咪!你终于肯进来了!"
猫没有理孙小满,它蹲在货架底层,目光落在敖渔的帽子上。敖渔换了围裙,蹲下来又摸了一下猫的脑袋,然后站起来去冰柜旁边蹲着——这个动作是习惯性的,下雨天龙角胀疼,她需要冷气敷一下。她把额头贴在冰柜玻璃上,冷气从缝隙渗出来贴在角上,胀疼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但冷气太干,只能临时止疼,不能解决吸水膨胀的根本问题。
孙小满走过来:"前辈你又不舒服了?"
"下雨天头疼。"
"气压低容易头疼,我也这样。"孙小满递给她一杯热水,"你那个帽子今天看起来好像特别鼓,是里面垫了什么东西吗?"
敖渔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头发没吹干。"
"哦。那你去后仓吹干一下?有吹风机。"
敖渔摇了摇头:"不用,等会儿自己干了。"
雨下了一整个下午,时大时小。敖渔的角一直处于肿胀状态,钝疼从角根持续蔓延到整个头顶,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冰柜前面敷一下。孙小满注意到了但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冰柜附近的地面拖干了,让她蹲着的时候不会弄湿裤子。
那只灰白猫在货架底下蹲了一下午,偶尔换个姿势,但没有离开。它好像知道敖渔今天状态不好,安静地缩在那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晚上十点以后孙小满走了。雨还在下,密密地落在玻璃门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敖渔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角胀得她眼睛有点发酸。她伸手把帽子摘下来了一会儿,让角直接暴露在店内的干燥空气中——吸饱水的角面接触到干燥空气后会慢慢收缩,但这个过程需要好几个小时,不能瞬间缓解。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周渺说今天晚到,十一点半左右。
她用冷水把毛巾浸透拧干,叠成长条盖在角上,靠着后仓的小板凳坐了一会儿。毛巾的冷水敷在肿胀的角面上,像一块冰贴在发热的皮肤上,疼痛感被压下去了一大半。她闭着眼睛靠了大约十分钟,听到前门铃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毛巾掉在地上。她没有捡,推开后仓门走出去。
十一点二十六分。周渺提前了四分钟。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上带着雨水,头发也有点潮。他进门之后先是看了收银台方向——没看到她——然后看到她从后仓走出来,表情动了一下。
"你迟到了,"敖渔说,"不过只有四分钟。"
"实验拖了。"周渺走到收银台前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你脸色不好。"
"下雨天头疼。"她拉开抽屉,把昨天封好的那碗萝卜从下面拿出来——她下午已经从后仓冰箱转移到了抽屉里,用保鲜膜包着,标签贴着"留"。她推过去:"给你留的。"
周渺看着那碗萝卜,保鲜膜上还凝着小水珠。他没有立刻接,而是看了她一会儿:"你先把帽子摘了。"
敖渔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周渺,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但目光是认真的——他看到了她帽顶鼓起的那一小块,看到了她脸色发白、眼底发青,看到了她刚才从后仓出来的时候头上盖过湿毛巾的痕迹。
"……你知道摘了是什么后果?"她说。
"看过一次了。"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冷柜的嗡嗡声填满了两人之间大概两秒的沉默。然后她抬起手把帽子摘了。
角暴露在空气中。比平时大了半圈,青玉色的表面被水汽浸得微微发亮,左角的裂纹被撑开成一道浅白色的细线,整支角看起来比平时更通透、更湿润、更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一截珊瑚。在日光灯的冷光下,角尖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雾气。
周渺看着她的角,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说:"疼吗?"
"有一点胀。"敖渔说。
"怎么缓解?"
"冷敷。或者干燥空气。"
周渺把手里的雨伞放在收银台旁边,走到后面从仓库拿了一台小风扇——店里备着夏天用的落地扇——搬出来插上电,对着敖渔的方向调好了角度。风吹过来,干燥的、流动的空气裹住了她的角面,湿润的雾气被吹散了,角尖的膨胀感在风里慢慢减退了一些。
敖渔站在风扇前面,角上的水汽被风带走,胀疼在一点一点瓦解。她低头看着周渺蹲在地上调风扇角度,他把风速调到了中档,角度稍微偏上,让风刚好吹过她的头顶位置。
"风会不会太大?"他蹲着问。
"刚好。"
周渺站起来,把风扇固定好,然后走到收银台前面,把那碗萝卜端起来。"萝卜我拿走了。风扇给你留着。"
敖渔站在风扇前面,风从她头顶吹过,角上的水汽被一点点带走。她看到周渺把萝卜端到靠窗老位置坐下来,拆了保鲜膜,用店里的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萝卜放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又夹了第二块。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个吹着风扇,一个吃着萝卜。雨在玻璃门上蜿蜒流淌,外面的街道被雨水洗成深灰色。便利店的日光灯把他们各自的影子拉向不同的方向,但影子的末端在收银台下方交叠了一小片。
周渺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萝卜炖得刚好。"他说。
"……我下午煮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晚到?"
"你说十一点半。我给你留到十一点半。"
周渺看着她的方向,筷子上夹着第四块萝卜。他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把第四块萝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让什么东西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十一点五十二分,他吃完了一整碗萝卜,连汤都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收银台上,顺手把碗洗了,用厨房纸擦干放在架子上。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前面,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吹风扇,角上的水汽散了大半,胀疼已经缓解了七八分。
"明天还会下雨。"他说。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看了。"
敖渔站在风扇前面,风把她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周渺站在收银台对面,连帽外套的帽子已经摘了,头发上残留着的一点雨水在日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那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他说,"明天我早一点。"
"早多少?"
"早到萝卜还没卖光的时候。"
敖渔没有回答这句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风从水面擦过去。她低下头,把风扇关了一档——风太干了,角开始发紧了。她调回中档,角刚刚好。
周渺走了。门铃响,深蓝色外套消失在雨幕里。
敖渔站在收银台后面,风扇还在嗡嗡地吹。她从抽屉里拿出周渺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小口已经凉掉的乌龙茶,又拧回去放好。那只灰白猫从货架下面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凌晨一点下班。她关灯锁门,打着伞走进雨里。角在潮湿空气中又开始微微发胀,但比下午好多了。她走到老夏大排档门口的时候雨大了些,老夏的店门关着,灯已经全灭了。她走过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老夏,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气味。深海蓝的、灵脉粉末的咸腥味,比上次更浓,从老夏大排档的门缝里渗出来,混在雨水的气味里,像一条深色的线穿过了这个雨夜。
她站在雨里,打着伞,角在潮湿空气中微微亮着。她闻着那股气味,从门缝渗出来的,浓郁的,浓度比上次那瓶浓缩液还高。老夏今天关门比平时早。老夏今天没有在门口等她。
她站在雨里闻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收起伞,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门缝里的气味从浓郁的灵脉粉末变成了另一种——腥的、咸的、带着海底淤泥的腐败气息。跟上次便利店监控画面里那个章鱼类妖族的站姿一样的气息。
敖渔站在雨中,手里攥着伞柄。她的角在潮湿的空气里亮得比平时更明显,青玉色的光从帽檐边缘渗出来,照亮了雨丝落在她肩头的轨迹。她没有再敲门。她转身走回八楼,步伐比平时快。
十七级台阶、十四级、十二级、十五级。推开门,锁好。她坐在床垫边缘,手腕上的青蓝珠子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拿出手机,给白露发了一条消息:"老夏可能出事了。深海贸易的人动了他的店。"
她发送之后靠在墙上,角在黑暗里亮着微光,湿润的、青玉色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角尖,胀疼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还在试图弹回原状。但她现在顾不上角了。老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