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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七: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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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影子
周怡恒在云顶大厦里住了十年。
十年里,他很少开灯。他说光线太亮,会刺穿那层薄薄的幻觉。他喜欢黑暗,喜欢那种只有轮廓、没有细节的模糊感。因为在黑暗里,庄梓白的影子,最容易活过来。
起初,那影子只是停留在视网膜的边缘。
周怡恒坐在庄梓白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盯着那根C-47承重柱。光线昏暗时,柱子旁的阴影会拉长,变形,慢慢勾勒出一个消瘦的人形。那人形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周怡恒知道,那是庄梓白。那是他被这栋楼吃进去后,吐出来的一点残渣。
“你来了。”周怡恒会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激起回响。
影子不会回头。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但周怡恒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不是真实的空气流动,是一种节奏。一种每分钟一次的、极其缓慢的起伏。像那栋楼早已停止的心跳,又像庄梓白临死前,在他耳边逐渐微弱的喘息。
后来,影子开始有动作了。
它会慢慢转过身。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帧格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它没有脸。不是五官模糊,是根本没有脸。那团黑暗的轮廓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是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但它看着周怡恒的时候,周怡恒却觉得,它看见了。
看见了他在七十天里所有的卑劣,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你补不上那一分钟,对吗?”影子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影子那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从地板、从那根承重柱的裂缝里渗出来的。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庄梓白生前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嘲讽。
周怡恒疯狂地点头。他手里拿着胶水和胶带,试图去粘合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但越粘,裂缝越大,像是嘲笑他的徒劳。
“我听到了……”周怡恒喃喃自语,“前20分钟,我听到了。我把它录下来了,一遍遍听……”
“你以为录下来就行了?”
影子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声音是留住了,但人呢?你留住的,只是一段回响。一段……你自己的回响。”
它缓缓抬起“手”——那只是一团拉长的阴影,指着周怡恒的心口,“你听见的,不是我的心。是你的。是你自己的心跳,在模仿我的死亡。”
周怡恒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他的手指穿过了那团阴影,像是穿过了一团浓烟。影子消散了,变成了一阵冰冷的风,绕着周怡恒打转。风里,传来了第20分01秒的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叹息。
是庄梓白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被风撕碎了,重组了,变成了两个字:
“……可怜。”
周怡恒惊醒。
满头大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摸索着打开那支老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那20分钟的喧嚣响起,填补了房间的空白。但那缺失的一分钟,依然像一张贪婪的嘴,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
他知道,那个影子不是鬼魂。
那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
是他无法面对的自我。
是他亲手杀死庄梓白后,从自己灵魂里剜下来的一块肉。
他开始和影子对话。
不再是在梦里,而是在清醒时。
他会问:“今天疼吗?”
然后,他会自己回答,用一种沙哑的、模仿庄梓白腔调的声音:“疼。钢筋在长,骨头在裂。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们都疼。”
他会问:“那一分钟,你在想什么?”
然后,自己回答:“我在想,你真慢。我等了你一辈子,你才肯说那句废话。”
他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在明处,日渐衰老、疯癫的周怡恒。
一个是在暗处,永远停在二十八岁、冷眼旁观的庄梓白。
十年后的某个深夜,周怡恒最后一次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他看着那根承重柱,看着那道巨大的裂缝,轻声说:
“我累了。”
影子没有出现。
但那阵冰冷的风又来了。
风里,似乎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说:
“那就睡吧。”
“这次,我准了。”
周怡恒笑了。
他闭上眼,身体慢慢滑向地面。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那个没有脸的影子,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合上了他的眼皮。
像是一个长达十年的、残酷的玩笑,终于迎来了结局。
第二天,人们发现周怡恒死在了办公室里。
死因是心力衰竭。
他的尸体旁,那支录音笔还在循环播放着那20分钟的喧嚣。
而在那根C-47承重柱的裂缝里,有人发现了一束早已枯萎的白菊,和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符。
它们挨在一起,像是两个终于和解的灵魂。
周怡恒到死都不知道。
那影子,从来不是庄梓白。
那是他自己的悔意,是他自己的绝望,是他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一座,名为“爱”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