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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八:参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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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参观者
很多年后,云顶大厦成了一处著名的“鬼楼”。
学校组织春游,老师特意绕开了那片CBD,但大巴车还是从它脚下经过。车窗外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像一群受惊的小鸟。
“那就是鬼楼吗?”
“听说里面有个叔叔,跳下来变成了血水!”
“不对不对,是那个叔叔把自己砌进了墙里,每到下雨天就哭!”
老师皱着眉,敲了敲方向盘:“安静点!那是建筑史上的奇迹,也是……一个教训。不许胡说八道。”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说话。我看着那栋外墙发黑、玻璃全碎的大楼,觉得它不像鬼楼,像一座纪念碑。一座为了纪念某种巨大而沉默的东西,而建立的、残缺的纪念碑。
回家后,我吵着让爸爸带我去看。爸爸拗不过我,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骑着单车带我去了。大厦周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坐在阴凉处打盹。爸爸牵着我的手,偷偷从旁边的缺口溜了进去。
我们站在那根著名的C-47承重柱前。
它比我想象中更粗大,也更丑陋。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里面塞满了灰尘和枯叶。但我总觉得,那张嘴不是在笑,是在呐喊。一种无声的、被封印了太久的呐喊。
“爸爸,这里面有叔叔吗?”我仰起头问。
爸爸脸色一变,赶紧捂住我的嘴:“瞎说什么!这是钢筋混凝土,哪有人!”
但我挣脱了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把耳朵贴在了那冰冷的、布满裂纹的水泥柱上。
什么也没听见。
没有心跳,没有风声,没有哭泣。
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暖的寂静。
像一个人的怀抱。
像我小时候做噩梦,妈妈把我搂在怀里,那种让人安心的、厚实的心跳。
“爸爸,”我转过头,看着爸爸惊恐的脸,“这里面没有叔叔。”
“那有什么?”爸爸的声音在发抖。
“有翅膀。”我说,“有一栋大楼,长出了翅膀。它不想待在这里了,它想飞。”
爸爸一把将我拽开,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出了警戒线。他骂我胡说八道,还打了我屁股。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真的看见了。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那栋大楼的轮廓变得透明,两根巨大的、由钢筋构成的翅膀,从它的两侧伸展出来,遮天蔽日。翅膀下面,有两个小小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一个高大,一个消瘦。他们背对着我,望着远方,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画。
画里,一栋大楼飞向了天空。它的翅膀是由无数个窗口组成的,每一个窗口里都亮着一盏灯,像星星。大楼的顶端,站着两个火柴人。一个穿着西装,一个穿着旧外套。他们没有脸,但他们牵着手。
我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21分钟的告白,和永远的一分钟。”
爸爸看到画,愣了很久。他把我抱在怀里,第一次没有责怪我。他指着画上的那两个小人,轻声问:“他们是谁?”
我说:“是那两个叔叔。”
“他们在干什么?”
“在飞。”我说,“那个穿旧衣服的叔叔,不想听那个穿西装的叔叔说话,所以他带着他飞走了。飞到一个没有录音笔,也没有大楼的地方。”
爸爸的眼圈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画小心翼翼地收好,夹进了他那本厚厚的相册里。
后来,我长大了,学了建筑。我才知道,云顶大厦的结构设计有多天才,也多疯狂。我知道了C-47承重柱的悲剧,知道了那场台风,知道了那21分钟的录音。
但我始终记得那个下午,那个贴着冰冷水泥柱的瞬间。
我记得那种寂静。
那不是死亡的寂静,是爱的寂静。
是一种超越了声音,超越了时间,甚至超越了生命的寂静。
现在,那幅画挂在我工作室的墙上。
每当有客户问我,这画的是什么。
我都会告诉他们:
“这是回声。”
“是两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白。”
“也是一个人,用一秒钟的勇气,去成全另一个人,长达一生的疯狂。”
孩子们路过我的工作室,指着画问:“叔叔,他们在飞吗?”
我点点头:“是的,他们在飞。”
他们又问:“飞到哪里去了?”
我看着窗外那片高楼林立的天空,轻声说:
“飞到了那最后一分钟里。”
“那里,没有风,也没有雨。”
“只有他们两个。”
“永远在一起。”